我今年55，老伴儿比我大两岁，57了。我俩结婚三十三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儿女成家了，孙子也带大了，按理说该享清福了。但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说了怕人家笑话。
就是睡觉这事儿。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俩就各睡各的了。也不是吵架，也不是感情不好，就是自然而然就分开了。他那几年打呼噜打得厉害，跟打雷似的，我实在睡不着，他就主动搬去了隔壁屋。刚开始还觉得挺好，一人一张床，想怎么翻怎么翻，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后来他呼噜治好了，但也没搬回来。我也没提。就这么着，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白天我俩该咋过咋过，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遛弯，一起看电视。外人看着，挺恩爱的老两口。晚上九点多，他看他的新闻，我刷我的手机，然后各自回屋，关门，睡觉。
我以为这样挺好。直到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
事儿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喝了点水，半夜憋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去厕所。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怎么着，脚底下拌蒜，整个人就趴地上了。膝盖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半天没爬起来。
我第一反应是喊他。嘴张开了，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趴在地上，听着隔壁屋传来的呼噜声，忽然就哭了。
不是疼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委屈。我就想，我这要是晕过去了，他是不是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发现？我这要是心肌梗死了，是不是就凉在这儿了？
那天晚上我在地上坐了半天，最后自己爬起来的。膝盖青了一大片，好几天才消。
后来我把这事儿跟我闺女说了。闺女一听就急了，把我爸骂了一顿，说你怎么能让我妈一个人睡呢，这多危险。她爸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替他说话，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不怪他。
闺女走了之后，那天晚上，他抱着枕头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啥，我还是搬回来吧。”
我说行。
然后他就把枕头放回原来那边，躺下了。关了灯，我俩就那么躺着，谁也没说话。我听着他的呼吸，他也听着我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又过了一会儿，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半米远，跟两个陌生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太不习惯了。身边突然多了个人，呼吸声、翻身声，什么都听得见。但我没让他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让他走。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睡这边。第三天，第四天。
慢慢地，好像又习惯了。他还是打呼噜，但没以前那么响。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反而踏实。有时候他翻身，胳膊碰着我，我也不躲。就那么挨着，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
前几天晚上，我半夜又醒了。这次不是憋醒的，是做梦醒的。梦见啥记不清了，反正醒了之后心里慌得很，砰砰直跳。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忽然就特别想抓住点什么。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他睡得挺沉，肩膀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背。就一下，指尖碰着衣服，没敢动。
他忽然翻了个身，面向我。我赶紧把手缩回来，闭上眼装睡。但我感觉他好像醒了，因为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就那么搭在我腰上。
就搭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
我就那么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但我知道他闭着眼。他的手有点热，隔着睡衣，那个温度传过来。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候，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睡觉非得搂着我，我说热，他也不撒手。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搂了。各睡各的，各忙各的。再后来，就分屋了。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着，就那么躺到天亮。但心里不慌了，也不怕了。
今天早上起来，他做饭，我收拾屋子。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后就一直这样吧。”
我说：“啥？”
他说：“就睡一起。你别赶我走。”
我说：“谁赶你了。”
他说：“你那天晚上，让我搬回来，我以为你就是怕闺女说你。我想着住几天就回去。”
我没说话。
他低着头喝粥，又说：“后来发现，还是睡一块儿好。”
我说：“好啥，你打呼噜。”
他说：“你磨牙。”
我俩都笑了。
笑完之后，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那眼神，我三十三年没变过，就是老了点。我估计我看他也一样。
人到中老年，有些事儿确实不一样了。身体不行了，精力不行了，那些年轻时候在意的东西，现在也不在意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在。
比如半夜醒了，身边有个人。比如心里慌的时候，能碰着他的后背。比如他手搭过来的时候，那种踏实。
我闺女老说，你们这代人不会表达感情。我说不是不会，是不用。三十三年了，还用说啥？他在那儿，我在这儿，就都懂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就算没有夫妻生活，也还是要睡在一起的。
不是为了那点儿事儿。是为了半夜醒来的时候，知道旁边有人。是为了做噩梦的时候，能碰着个热乎的。是为了早上睁眼的时候，能看见那张老脸。
是为了这三十三年，没白过。
今天晚上，我俩又躺下了。还是隔着半米远，还是各翻各的身。但我知道，半夜我要是醒了，他的手会搭过来。他要是醒了，我的手也会搭过去。
这就够了。
真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