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7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画面中,他向美国驻以大使展示了一张卡片,上面列着伊朗高层的名字,然后当着镜头,用笔“抹掉两个名字”。
同一天,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被证实身亡。他的儿子和多名护卫,也在同场袭击中遇难。第二天,伊朗情报部长哈提卜,也被以色列“歼灭”。
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随后宣布:以军已获授权,无需额外批准,即可暗杀“任何伊朗高级官员”。他甚至放出狠话:“所有伊朗人都是打击目标。”
四天之内,拉里贾尼、苏莱曼尼、哈提卜——三名伊朗高层相继殒命。连伊朗革命卫队的发言人纳伊尼,也在随后被暗杀。甚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发言人都杀,以色列这是疯了吗?
不,它只是输红了眼。
把时间拉回到战前。摩萨德局长巴尔内亚曾向内塔尼亚胡拍胸脯保证:开战几天内,就能“激起伊朗反对派”,点燃境内骚乱,甚至“直接促成伊朗政府的崩溃”。
为了让这个计划显得更靠谱,以色列的情报人员甚至开始给伊朗高级官员挨个打电话,指名道姓地威胁他们及其家人,要求他们在“起义”后停止抵抗。他们相信,伊朗政权已经“摇摇欲坠”,军事打击将为伊朗人创造“推翻政府”的条件。
特朗普也信了。他在开战伊始就向伊朗民众喊话:“先躲避轰炸,待我们结束行动后,夺取你们的政府,它将属于你们。”
然而,三周过去了。伊朗没有内乱,民众没有“起义”,连美国情报部门都承认,所谓“内部瓦解”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极低”。
摩萨德精心策划的“内乱蓝图”,彻底泡汤。于是,以色列只能继续加码——既然炸不垮政权,那就杀光所有能管事的人。既然无法让对手屈服,那就让对手再也站不起来。
这像极了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原本想一把梭哈赢走全部筹码,结果发现对手不仅没弃牌,还越打越狠。那就只能掀桌子,把赢钱的对手全干掉。
可问题是,暗杀真的能让以色列赢吗?
翻开历史,以色列在这件事上,吃过太多的亏。
1992年,以色列炸死了真主党总书记穆萨维。穆萨维这个人虽然反以,但还算温和。结果他死后,真主党内部迅速推举出一位年仅32岁的少壮派——哈桑·纳斯鲁拉。这位年轻人用了30年时间,把真主党从一个松散的民兵组织,打造成了一支拥有严密地下网络、庞大导弹库和准军队规模的武装力量。2006年的黎以战争,正是纳斯鲁拉让以色列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以色列暗杀了一个穆萨维,结果给自己抽出来一个“王炸”。怨谁呢?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哈马斯身上。亚辛被炸死了,兰提西被炸死了,结果哈马斯的指挥权迅速转移到了卡桑旅一线军事指挥官手里。从叶海亚·阿亚什到穆罕默德·戴夫,再到叶海亚·辛瓦尔,一代比一代年轻,一代比一代强硬,一代比一代更懂斗争。正是辛瓦尔,一手策划了“阿克萨洪水”,把以色列拖入了20年来最惨烈的战争泥潭。
以色列杀一个,对方换个更强硬的上来。这不是在削弱对手,这是在帮对手“定向筛选”领袖。
现在,拉里贾尼死了。但拉里贾尼是谁?他是伊朗高层里少有的“懂妥协的人”。2015年的伊核谈判,就是他主持的。他虽然不亲美,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刹车。他是最适合与特朗普达成停火协议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威望说服各界停火的人。结果,以色列把他炸死了。那接下来上来的会是谁?温和派还是强硬派?答案不言而喻。
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王震分析得很透彻:“清除有威望的老一辈领导人后,新上的少壮派往往态度更趋强硬。”连续暗杀,只会“激起伊朗国内的悲情意识和民族义愤,导致国内矛盾下降、更加一致对外”。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也说得很直接:每一次暗杀行动,都“促使伊朗人民更加团结地拥护其领导层”。
以色列现在做的,不是在瓦解敌人,而是在给敌人“打鸡血”。
更可怕的是,暗杀会彻底异化自己的国家。
《倚天屠龙记》里提到过一个“山中老人”霍山,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11世纪末的哈桑·萨巴赫。他在山中建立了一个叫“木乃夷国”的小国,四面皆敌,土地贫瘠,人力稀少。按道理,这种小国转瞬就会消失。但它却维持了176年。
怎么做到的?答案是暗杀。哈桑训练了一支阿萨辛刺客部队,专门暗杀高官显贵,靠敲诈保护费维持国家运转。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有组织、成建制的专业暗杀部队。英语里的“暗杀”Assassin一词,就是从阿萨辛Hashashin演变来的。
最后呢?13世纪蒙古东征,阿萨辛故技重施,派刺客去暗杀蒙古将领。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暗杀毫无作用。木乃夷灭国,阿萨辛身死族灭。
为什么木乃夷国会把暗杀作为国策?因为见效太快,成本太低。杀个人就能换来大笔保护费,谁还去搞生产?这就是暗杀带来的路径依赖。
今天的以色列,也在走这条路。
建国初期的以色列,搞基布兹,搞沙漠绿化,发展滴灌技术,建立现代工业。但今天呢?政绩观出了问题——衡量政绩的KPI变成了“暗杀了某某人”。整个国家体制被暗杀绑架,从上到下不再想着怎么与阿拉伯世界和平共存,也不想着建设国家,整天琢磨着杀人。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直接把国家战略简单化成了一种特务行径。
以色列的摩萨德、辛贝特、8200部队、IDF空军,加起来总预算高达200亿美元,占到了整个安全预算的一半以上。养肥了这些机构,暗杀很好用,但代价是什么?基础设施没钱升级,民用科技留不住人才,社会福利没人管,连地面部队都被吸干了——钱、好装备、高精尖技术全给了天上飞的和搞窃听的,真正在地上吃土的陆军步兵和装甲兵,拿到的全是残羹冷炙。
这就解释了为啥以色列的“斩首行动”搞得如火如荼,但地面部队一进加沙就原形毕露。一个被暗杀异化的国家机器,注定跑不远。
说到底,暗杀是一种回避矛盾的做法,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越南战争时,美国搞过一个“凤凰计划”——CIA亲自下场,疯狂暗杀越共的基层干部、村长、税务员。根据解密档案,暗杀了超过两万人。这堪称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情报作战之一。结果呢?1975年,南越政权毁灭,美国人只能仓皇爬上大使馆楼顶的直升机,上演“西贡铁拳”。
为什么暗杀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输了?因为越南人想要的是独立和统一。你绕过这个诉求,一味去杀人,这不是南辕北辙么?你暗杀了一个村长,只要那个村子里活下来的年轻人,带着更深的仇恨,继续和美军死磕。
以色列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样的。以色列想要和平,不是不行,但只有一条路——别想着把所有蛋糕都吃了,而是通过妥协和让步,与巴勒斯坦人和周边阿拉伯世界达成某种利益交换,从而彻底消除生存的结构性隐患。
但以色列沉迷于暗杀制造的“问题正在解决”的幻觉,却离问题真正解决越来越远。杀掉A,激发出更猛烈的B;为了压制B,不得不杀掉更多的C。在这个过程中,矛盾不仅没解决,反而加深了。每一次暗杀,都会让对方产生无法化解的仇恨。政治解决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哪怕面对生死仇敌,也会保留底线,给未来的妥协留出余地。可惜,拉宾之后,以色列再也没有成熟的政治家了。1993年,拉宾签署《奥斯陆协议》,那是以色列距离和平最近的一次。然后,拉宾被自己人暗杀了。以色列这个最迷恋暗杀的国家,自己把自己的领袖给暗杀了,也亲手葬送了自己国家长治久安的唯一希望。
从那一天起,以色列就彻底放弃了解决根本问题的努力,开始在暗杀这条邪路上狂飙突进。可人是杀不完的。当那些从血海深仇中爬出来的孩子长大之后,走上和父辈一样的复仇之路的时候,以色列还能杀多久?
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设想过一个场景:假如伊朗总统向一名外国大使展示一份“击杀名单”,上面有美国总统、国会领导人、高级将领,随后宣布将逐个消灭他们。那么,联合国安理会将召开紧急会议,媒体会疯狂炒作,制裁、威胁甚至战争会随之而来——这一切都以“国际法”和维护“全球秩序”的名义包装起来。
然而,当对象换成以色列,游戏规则就变了。“那些所谓法治与秩序的守护者,沉默不语,含糊其辞,甚至为以色列提供武器和庇护。这体现了一种蓄意的道德崩溃,即规则只适用于对手,豁免却专属于盟友。”
这就是今天的现实。一张卡片,两个被抹去的名字,远远不是这场暗杀名单的终点。下一个被抹去的会是谁?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杀不光的人,只会带来更深的仇恨;暗杀赢不了的战争,只会把所有人拖进更深的深渊。
刀锋所指,皆为虚妄。因果轮回,报应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