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兴隆郊野公园,三月末的玉兰花正开得好好的。
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竹竿,对着满树的花就是一顿抽。花瓣哗啦啦往下掉,路过的大姐看不下去,上前制止。这人没停,继续打。
有意思的是,骂声几乎一边倒地冲着这个环卫工去了:“素质低”“粗暴”“给北京丢脸”。然后公园回应了:开除。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别的地方,舆论可能不是这个走向。大家会说“底层不容易”“肯定是领导逼的”“该罚的是下命令的人”。但发生在北京,这套同情逻辑突然就失灵了。
先还原一下现场。
兴隆郊野公园,位于北京朝阳区,是个免费的市民公园。三月底正是玉兰的花期,白玉兰开得正盛,紫玉兰也冒了头。视频里那棵树,花还没败,就被竹竿抽得满地都是。
公园后来解释:是保洁领导安排“打掉残花”,工作人员理解错了指令,把好花也给打了。
这个解释你信吗?
用竹竿打花,能精准地区分哪朵是残花、哪朵是盛开的?除非这人是少林寺出来的,棍法出神入化。更合理的猜测是:丫图省事,干脆全打了。
一个以“美化环境”为目的的指令,最终干出了“破坏环境”的事。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为了完成“保洁达标”这个指标,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最后干出来的事和初衷完全反着。
类似的事,北京几年前也出过一桩。
海淀有居民拍到环卫工把成捆的新鲜白菜剁碎了扔进厨余垃圾桶。一查原因:月底了,厨余垃圾分拣任务还没完成,于是把公司食堂的白菜拿来充数。
为了“垃圾分类”而制造垃圾,为了“环保”而浪费食物。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脉络非常清楚:当考核指标成为唯一标准,当“完成任务”取代“做好事情”,荒诞就来了。
剁白菜事件里,被伤害的是白菜——一个食物。公众当然心疼粮食,但白菜没有审美属性,不会引发“美感被摧毁”的那种愤怒。
打花事件里,被伤害的是玉兰花——一种纯粹的美。花是无辜的,开得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你一竿子下去,花瓣碎了一地。这种“对美下狠手”的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还有一个因素:打花的画面里,环卫工是主动施加暴力的那个人。竹竿是他拿的,手是他动的,花是他打的。公众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破坏”的人,而不是一个正在“承受”的人。
相比之下,那些“被困在体制里”的新闻叙事,环卫工往往是承受者——被罚款、被强迫加班、被要求干不合理的事。那时候大家看到的是一个“受害者”,同情自然就来了。
同样是底层,当他是“被欺负的人”,大家说“好可怜”;当他是“拿着棍子欺负别的东西的人”,大家说“你也有问题”。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因素:这事儿发生在北京。
北京的公园、北京的环卫工、北京的玉兰花。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公众的预期就不一样了。
外地发生这种事,大家会套用“基层叙事模板”:领导施压——底层无奈——制度之过。环卫工自动被归为“受害者”。
北京发生这种事,大家套用的是“首善之区”的标准:你是首都,你怎么能这样?你代表的是北京的城市形象,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粗鄙的事?
而且,北京居民对这类事的反应,恰恰是最不“宏大叙事”的。
外界总觉得北京人爱谈政治、爱讲大道理。但遇到这种事,北京人的反应极其务实:
“这花碍着谁了?”“好好的白菜凭什么浪费?”“谁让你这么干的?”
这种“回归常识的朴素情感”,其实是北京这座城市底层的气质。胡同里的大爷大妈,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讲究的是个“理”字。你做出来的事不合常理,那就不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理由。
公园的处理是:开除打花的保洁员,也开除了传达指令的带班人员。
如果不开除,这事儿怎么收场?
公园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是“北京形象受损”的帽子,是市民对“形式主义”的愤怒。
至于那个保洁员,他真的冤吗?
冤,也不冤。
冤的是,他确实是被安排的。领导一句话,他不干不行。
不冤的是,他手里的竹竿是真实的,他打在花上的每一棍都是真实的。他也没有在镜头前喊“是领导让我干的”,只是一棍一棍地打下去。
丫真够燥的!
在舆论场上,同情是要讲“资格”的。当一个人手里拿着棍子、正在破坏美好事物的时候,公众的同情会自动流向被打的那个,而不是打人的那个。
事情过去了,人被开除了,花也落了。明年花还会开,但类似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大概率会。
因为问题的根源还在:那些层层加码的考核指标、那些脱离实际的管理要求、那些“只要结果不管过程”的指令,还在那里。
说他们“可怜”,确实可怜——他们是被困在体制里的人,没有话语权,没有拒绝的权利。
说他们“不可怜”,也有道理——因为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纯粹的“受害者”,而是变成了“加害链条中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