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东京,有个叫“新亚”的小饭馆,在那一年的华人圈子里炸了锅。
不是因为菜多好吃,而是因为老板立了个让人看不懂的规矩:凡是来打工的中国留学生,谁要是敢进后厨洗碗,立马卷铺盖走人。
当时东京刷盘子的时薪是800日元,这老板直接开出1000日元。
但这多出来的200日元,是买你“不干粗活”的。
他对每一个试图拿起抹布的学生吼道:“你们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是将来要回国造桥、治病、搞学问的!
洗碗这种事,让我来。”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这老头是不是脑子受过刺激?
其实也就是个卖油条、做烧卖的个体户,每天围着个全是油渍的围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在这个弹丸之地弯腰干活的老头,九岁那年名下的现金就有116万两白银。
如果把时间倒回去四十年,他在上海滩出门,脚底下踩的不是地,那是钱。
他叫盛毓邮。
如果不熟悉这个名字,那你肯定知道他爷爷——盛宣怀。
那个一手抓着大清轮船招商局,一手握着电报局,把中国近代实业攥在手心里的“红顶商人”。
但这事儿吧,越琢磨越觉得讽刺。
盛毓邮这辈子最大的劫数,不是时局动荡,也不是商海沉浮,而是他那个混世魔王的亲爹,盛恩颐。
说起盛恩颐,那简直就是民国败家子届的“天花板”。
家里排行老四,人送外号“盛老四”。
这哥们儿的一生就干了一件事:花钱。
那时候上海滩第一辆奔驰车就是他买的,为了显示自己牛气,车牌还特意搞了个“4444”。
别人觉得这数字不吉利,他觉得这叫“死都不怕,就怕没得玩”。
这车一上路,整个租界的巡捕房都得给面子,那是行走的钞票粉碎机。
如果你觉得买豪车、娶姨太太这都是常规操作,那接下来的事儿,能让人下巴都掉地上。
有一天晚上,盛老四跟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碰上了。
两个顶级“二代”坐到赌桌前,那场面,连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这一晚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械斗,也就是推了几把牌九。
结果呢?
天亮的时候,盛老四把上海北京路、黄河路那一带,整整一百多幢房子的地契,全输光了。
一百多幢房子啊,一夜之间换了姓。
这败家的速度,印钞机开足马力都赶不上。
盛毓邮分家时拿到的那百万家财,在他爹这个无底洞面前,那就是洒洒水。
名为父子,实为债主。
盛毓邮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亲爹填坑,直到最后把自己也填进去了。
到了1950年代,曾经富可敌国的盛家,那是真的树倒猢狲散。
除了那个“盛”字,盛毓邮兜里比脸还干净。
为了活路,他带着老婆孩子去了日本。
说到他老婆任芷芳,那又是一个传奇。
当年这两口子结婚,排场大到把静安寺路堵了好几个钟头。
任芷芳是出了名的“讲究人”,也就是现在的重度洁癖。
在上海那会儿,她理发都要用自己带的全套进口工具,嫌外面的脏;床单必须一天一换;吃饭前桌子不用酒精擦个三遍绝对不落座。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矫情到没边了。
可到了东京,这“矫情”救了命。
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盛毓邮去炸过油条,任芷芳就给他打下手。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曾经出门要戴白手套的大小姐,现在站在满是油烟的路边摊前。
换一般人早崩溃了,或者破罐子破摔。
但任芷芳没有。
她的洁癖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竞争力。
“既然做吃的,那就做得比谁都干净。”
她的摊位,锅铲那是擦得锃亮,反光能照出人影。
面粉只用最好的,油要是稍微有点变色,立马倒掉换新的。
炸出来的油条,每一根都金黄酥脆,跟艺术品似的。
那时候东京的留学生圈子里都传开了:有一家上海油条,好吃就算了,关键是干净得不像路边摊。
就靠着这股子“讲究”劲儿,两口子硬是把一个小摊位,干成了后来的“新亚饭店”。
从早晨四点起床磨豆浆,到晚上十一点收摊刷锅。
盛毓邮负责跑堂、切菜、洗碗,曾经那是挥金如土的手,现在为了几块钱的菜价跟日本菜贩子讨价还价;任芷芳负责掌勺、品控,曾经一天一换的真丝床单,变成了永远洗不净油渍的粗布围裙。
这日子苦吗?
肯定苦。
但盛毓邮从来不让店里打工的留学生碰洗碗布。
他太知道“习惯”这东西有多可怕了。
他亲眼看着父亲盛恩颐是怎么在安逸里烂掉的,他也太知道这些穷学生出来一趟有多不容易。
“我不缺洗碗工,我缺的是将来能给中国长脸的人。”
这话他从来没挂在嘴边,但他就是这么干的。
很多留学生后来回忆,去新亚打工,感觉不像是在做兼职,倒像是在那个动荡的异国他乡,找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
没钱吃饭的,盛先生给免单;没地方住的,盛先生帮着找担保人。
这哪里是在开饭馆,分明是在渡人。
生意做大后,新亚饭店成了七层楼的餐饮地标。
盛毓邮虽然为了做生意方便入了日籍,但骨子里,他活得比谁都像个中国传统的士大夫。
据说每天打烊后,这个累了一天的老头,会躺在收银台后面的旧沙发上,闭着眼听一段京剧。
那一刻,只有那个咿咿呀呀的唱腔,能让他短暂地回到万航渡路那个带花园的洋房里。
而任芷芳,这辈子到死都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哪怕是九十多岁了,出现在镜头前,也是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雪白,脖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巾。
你完全看不出,这双手在油锅里浸泡了半个世纪。
钱没了可以再赚,楼塌了可以再盖,但那股子在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的精气神,才是真正的贵族遗产。
至于那个把家产败光的盛恩颐,结局就惨淡多了。
晚年穷困潦倒,最后死在了自家老宅的门房里,那是1958年。
这父子俩,一个在金山银海里把自己活成了笑话,一个在油烟灶台边把自己活成了传奇。
历史有时候特别爱开玩笑。
当年盛宣怀搞洋务运动,富甲天下;半个世纪后,他的孙子靠着一根根油条,在海外把盛家丢掉的脸面,又一点点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