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仁在广播里低头认输的那天,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中旬的第五天。
这边播音刚停,金陵城内那个打着所谓国府旗号的伪政权立马宣告关门大吉。
跟着一块儿灰飞烟灭的,是一支吹嘘有六十五万兵力的所谓“和平军”。
这大几十万号人,到了散伙那个关口,连扳机都没扣过一次,乖乖缴了械。
底下的伪军们各有各的盘算:一部分待在原地盼着被重庆方面收留,一部分脚底抹油去寻了共产党部队的门路,剩下的干脆扒了军装各回各家。
回过头看那个草台班子剩下的几个头面人物——陈公博、褚民谊外加梅思平,事后无一例外被法庭贴上了卖国贼的标签,挨个被送上刑场吃了花生米。
至于带头挑起这堆烂摊子的汪兆铭,早在一九四四年初冬时节,就把命丢在了东洋病榻上。
回想一九四零年春末那个热闹非凡的还都大戏,再瞅瞅落幕时这般凄凉光景。
一个号称占据大半个华夏、握着六十多万枪杆子、手里捏着十一个洋人国家建交文书的“最高当局”,咋走到最后这步田地时,活像一出让人发笑的滑稽戏?
说白了,要是把汪兆铭那几年拍板定下的几桩大事摊开来细琢磨,你会看到个血淋淋的现实:打娘胎里起,这玩意儿压根儿算不上啥正经政权,纯粹是个靠着侵略者私下做交易攒出来的烂摊子。
待在这个利益圈子里头的各路角色,乃至于那些所谓的友邦,脑瓜子里的算盘珠子都拨得劈啪作响。
头一笔细账,算在辖区归属上。
时间拨回这群汉奸刚搭台子那阵,台面上说是把三大块广袤区域收入囊中:黄河以北的那个班底、长江中下游的旧班子,再加上塞外草原地带的那个联合伪组织。
这话传出去确实吓人,仿佛中原大地有一半都插上了汪氏的旗子。
可当事人心底跟明镜似的,这本账压根儿没法往下核对。
黄河那头压根不拿他当回事。
当年北边搞了个专管政务的委员会,带头大哥王克敏为了抢肉吃,跟金陵这位早就撕破了脸。
东洋人为了稳住汪兆铭的情绪,在建政那年入夏时分把王克敏踹下位,找了个叫王揖唐的顶包。
可偏偏换汤不换药。
晋冀鲁三大行省,外加平津青三个直辖都市,口头上说听南方调遣,私底下人家连招牌都懒得摘。
大门前照样飘着那面老旧的五色布条,只换了个花样称呼它为新民会标识。
人家不仅有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手里还握着一杆名为“治安军”的枪杆子,这些兵痞子,金陵方面连一个排都支使不动。
塞外那片就更扯淡了。
那个叫德穆楚克栋鲁普的蒙古王爷,靠着关东军撑腰,把控着整整五个盟和三座大城,跟江南这边顶多逢年过节发个电报走走过场。
最让汪兆铭下不来台的地方,非彭城莫属。
这座卡在南北交通咽喉上的重镇,日军既不拨给北方,也没留给南方,硬是单独圈起一块包含二十二座县城的所谓“苏淮特区”,死死攥在自己手心儿里。
得,这下算明白了,汪兆铭拍板能作数的范围,充其量也就是江浙皖一带的几块碎片,外带申城、金陵和江城几个大码头。
视线再往南移,鄂湘赣闽粤这些地界上,他老人家能使唤动的地方,一双手都能盘算清楚。
难怪那会儿老百姓编了副绝妙的楹联来寒碜他:气数短得就像当了八十来天万岁的袁世凯,疆土小得如同只管着几条胡同的汪氏班底。
再一笔细账,落在国家控制权上。
这家伙成天把所谓和平建设当顺口溜念叨,做梦都盼着能在这一出沐猴而冠的戏码里,过一把正儿八经大总统的瘾。
到了一九四一年冬月,美日两国在茫茫大洋上撕破了脸。
汪兆铭两眼一抹黑,竟以为自己的好运道终于降临了。
他脑瓜子里的算盘是这样拨的:要是借着这股妖风,跟在洋主子屁股后面向英美两国下战书,自家班底就能混个盟邦的头衔。
到时候顺理成章插手申城洋人街区的油水分配,好歹能让手里的权力稍微壮大点。
可他偏偏没记住,在愚园路那条巷子深处的一座西式宅邸内,拍板钉钉的主事人根本不姓汪,人家叫影佐。
影佐祯昭,扛着少将军衔的东洋军官,暗号叫梅的谍报老巢当家人,明面上挂着金陵高层首席军务参谋的牌子。
头衔听着客气,背地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活祖宗。
这人二话不说就把汪兆铭叫去训话,死活按着不让发参战声明。
丢出来的借口还挺唬人:大意是说,要是你们这边去招惹英美人,关外那个伪满必定也得跟进,到时候惹恼了北边那个红色大熊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表面上看像在下盘大棋,骨子里的真相却让人胆寒:东洋兵正暗戳戳地往黄浦江畔的那些洋人地盘里渗透。
这块流油的肥肉,主子们打算连皮带骨吞进肚里,断然不会让手底下的走狗借着开战的名头来分羹。
汪某人但凡想出点幺蛾子,必须得影佐点个头;那边稍微摆摆手,这位傀儡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毕竟按照当初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条框,金陵班底从调兵遣将、钱袋子把控到技术研发,每一个衙门口都塞满了拿着日本护照的洋参谋。
这张大网罩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心里憋屈?
憋屈也得老老实实受着。
足足拖到一九四三年初,日军把十里洋场能刮的油水全搜刮了个干净,估摸着是时候给自家养的狗扔块骨头了,这才松口准许他们发那个开战文书。
另一边,为了打赏这只乖巧的宠物,把那个死死捂在掌心长达千个日夜的徐州辖区,提档变成所谓的淮海省,一并拨给了江南。
苦苦熬过三个寒暑,汪兆铭折腾到最后就换回这么一小块地皮。
还有一笔账,图的是个虚荣心。
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草头王,骨子里最盼着别人能高看一眼。
汪氏心心念念就指望外头那些大国能发个官方盖章。
可偏偏现实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给了他三个大逼兜。
头一个巴掌,是亲爹般的东洋主子扇的。
四零年开春就搭好的台子,东京那边死皮赖脸拖到夏末的最后一天,才勉强按手印弄了个所谓的基石条约。
为啥磨叽这么久?
盖因那阵子日军高层还做着能把重庆那位拉下水的美梦,怕签早了把山城方面的退路全给堵死。
在这个利益局里,汪某人不过是一张随时准备丢进废纸篓的替补牌。
第二个耳光,是从关外那个溥仪班底抽过来的。
东京方面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要弄什么狗屁亚洲新格局,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金陵和长春互相盖章认亲。
这手烂棋把汪兆铭逼到了悬崖边上。
冲着长春点个头,那就意味着白纸黑字把东三省给卖了。
这是铁板钉钉的千古罪名,早些年日方跟蒋介石撕破脸,也是死磕在这条红线上。
可刀俎鱼肉哪有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年入冬,三方凑在一块儿按了手印。
没过多久,金陵这头打发负责外事的徐良北上,跑到长春给那个末代皇帝磕头送文书。
俩提线木偶还假模假式互换使节,演了场让人倒胃口的塑料兄弟情。
第三记重拳,来自欧洲的德意志。
那个法西斯阵营的带头大哥,起初压根儿就不拿正眼瞧江南这个班底。
日耳曼人脑子里有本生意经:他们离不开远东出产的钨金属。
打从那个叫陶德曼的洋人劝和黄了之后,柏林方面即便撤回了代表和军官,暗地里依旧琢磨着跟山城那边勾搭,全为了保住那条矿石输送线。
这可把东洋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主将不认自家马仔,往后这出猴戏还咋往下演?
兜兜转转熬到一九四一年仲夏,柏林拍板要跟北极熊开战。
这会儿人家打算直接上红场去抢物料,不再眼馋东方的矿产了,这才勉强吐口接纳了金陵伪局。
带头大哥一松口,剩下那帮马仔自然跟着起哄。
从亚平宁半岛到多瑙河畔,再到伊比利亚和那个向纳粹低头的法兰西政权,零零碎碎凑上来一堆贺电。
纸面上聚齐了十一个洋邦,瞅着敲锣打鼓挺红火,可掀开底牌一看,全是轴心国那一窝里的狐朋狗友。
这帮家伙捏着鼻子递国书,绝对不是觉得汪某人名正言顺,纯粹是在给东京方面做顺水人情。
一出表面光鲜亮丽的交际大戏,扒开皮全是一桩桩恶臭扑鼻的私底下买卖。
陷在这样一个只知道算计且满身木偶味道的破壳子里,还妄图拉扯起一支能打硬仗的虎狼之师,简直是白天做梦。
汪某人倒也动过歪心思。
刚拉起大旗那阵子,那支所谓和平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九万号人,里头塞的全是被打垮的败兵、山头上的胡子、到处流窜的兵痞和土财主的家丁。
他本指望照猫画虎弄个类似黄埔的教导队,培养点听自己招呼的心腹。
东洋主子当场把这路给堵死了。
那些刚出操场的新兵蛋子,全被打发去衙门里扫地擦桌子,连个烧火棍都没资格碰。
无路可走之下,这位卖国贼只好扯着迂回保境的破幌子,跑去山城那边挖墙脚,专门忽悠那些被边缘化的带兵官。
时间走到四三年,曾经在北方拼杀的庞炳勋落入敌手。
这老将为了保住手底下那点家当选择了低头,挂了个第二十四集团军一把手的虚衔。
可人家心里有数:绝不拿枪口对准昔日同僚,遇见共产党队伍也只拿望远镜瞅瞅,绝不扣扳机。
就在那一年,那个叫吴化文的军阀拉着四万多张嘴入了伙,摇身一变成了齐鲁地界的方面军。
全指望这帮见风使舵的将领,到了四四年光景,这股杂牌军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到了六十五万之巨。
里头有个叫张岚峰的头目更逗,手里满打满算五万号人马,发传单时硬给凑了个十万大关的整数。
汪某人甚至自己披挂上阵,拉上周佛海、李士群这帮狗腿子搞什么乡间清剿,跟在太君马屁股后头去围剿老百姓的抵抗力量。
什么连坐法、洗脑课,一股脑儿地塞进江南水乡和荆楚大地。
花名册上的人头数是成倍往上翻了,可拉出去一练,连一群流氓打架都不如。
为啥会烂成这副德行?
盖因那大几十万汉奸心里的算盘,打得简直是出神入化。
枪炮破旧、没练过瞄准那都是忽悠外人的借口,骨子里的真相是:谁愿意给金陵那个病秧子卖命?
这帮孙子当初弯下膝盖就是图个活命的退路。
瞅着日军在大洋深处挨揍,又听说纳粹在欧洲大陆被人赶着跑,哪还有傻子肯绑在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上等死?
这下子,杂牌军里反水的好戏天天上演,有大半夜给山城发电报表忠心的,有抹黑溜进根据地找共产党的,简直像赶集一样热闹。
正因如此,当战败广播响起的那一刻,那支浩浩荡荡的几十万部队,连个炮仗都没放,当场就作鸟兽散了。
今天再来倒带重看,为了那点根本不存在的权柄,这位曾经的民国大佬不仅卖了国家命脉,丢了做人的底裤,甚至连关外那片黑土地都打包送了人。
他沉醉在自导自演的通盘大局里,却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那个日本少将桌面上的一颗烂棋子。
这种靠着侵略者施舍剩饭才搭起来的烂摊子,一个连下战书都得瞧谍报头子眼色、想招募个小兵都被盯得死死的草根团伙,从挂牌开张的第一秒算起,就已然是具透着腐臭味的行尸走肉。
那个地盘小得可怜的伪组织,终究只能被死死钉在历史的耻辱板上,留下一堆让人笑掉大牙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