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天热得邪性。

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白。院子里的大槐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我蹲在树底下,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看着它们被我一拨就四散奔逃,心里反倒羡慕它们——好歹能满地跑,我却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去不了。

屋里传来我爹的骂声,一声比一声高。

“你说你,干啥啥不行,闯祸倒有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一样让人省点心?”

我爹陈有善,是村里小学的校长,教了一辈子书,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喊“陈校长”,客客气气的。可唯独我这个儿子,是他脸上抹不去的污点。

我们家兄弟姐妹三个。大姐读了高中,在供销社上班,姐夫在粮站工作,日子过得体体面面。大哥陈国梁,跟我是一胎双生,打小就聪明,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分到县里,端上了公家饭。

我呢?我叫陈国栋,和大哥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命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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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考了三年,三年都没考上。第一年差二十分,第二年差四十分,第三年——干脆连考场都不想进了。我爹恨得牙痒痒,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后来他托人把我送进农机站,想让我学门手艺糊口。结果我去了没几个月,差点把农机站给烧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想提,反正就是捣鼓柴油机的时候出了岔子,火苗子蹿起半人高,幸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扑灭了。

人家找上门来,我爹那张老脸丢得干干净净。好好的工作,就这么被我作没了。

我蹲在树底下,听着屋里我爹的数落,一声不吭。他说得对,我就是干啥啥不行。

娘从院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还杵在这儿干啥?还不去把牛放了。”

我抬头看了娘一眼,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给我台阶下,免得我爹越骂越来劲。

我“噌”地站起来,蹿出院子,牵了牛就走。

身后传来我爹的声音:“又跑了!一说他他就跑!”

我娘在一旁劝:“行了行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别老骂了。”

我没回头,牵着牛一路往村外走。

天热得厉害,牛舌头伸出来喘粗气,尾巴有气无力地甩来甩去。我寻思着找个凉快的地方,便把它往河边牵。

我们村东头有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格外清亮,两岸长满了柳树和梧桐树。夏天的时候,这儿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

到了河边,我把牛拴在一棵柳树上,把绳子放得长长的,让它够得着青草。随后环顾四周,瞅见一棵大梧桐树,枝丫层层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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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两下爬上去,找了个舒服的树杈躺下来。树叶密密匝匝的,把太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舒服得我忍不住哼出声。

牛在下面慢悠悠地吃草,偶尔“哞”叫一声。我闭着眼,听着树叶沙沙作响,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轻柔的歌声把我吵醒了。

那歌声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哼着小曲儿。我睁开眼,顺着声音望过去——

这一望不要紧,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就在我躺着的这棵树下,河湾里头,有个姑娘正在洗澡。

她背对着我,只露出肩膀和胳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水面上。

我定睛一看那张脸——我的娘诶,是唐玉莲!

这姑娘我可太熟了。我俩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小学还是同班同学。唐玉莲是村里出了名的假小子,留一头短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啥野事都干,比男孩子还泼辣。

我小时候调皮,有回趁她不注意,往她头上扔了把泥土,碎土渣子落了她一头一身。她当场就炸了,追着我跑了好几条田埂,路边的麦苗都被我俩踩倒一片。我跑得腿都软了,还是被她一把揪住后领,按在地上骑在我身上打,小拳头跟雨点似的往我背上、胳膊上砸,边砸边喊我外号。要不是我哥赶来把她拉开,我那张脸起码得肿半个月,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从那以后,我看见她就绕着走,能躲多远躲多远。

可现在——她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洗澡

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谁知一着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从树杈上出溜了下去。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我手忙脚乱地在河里扑腾,好容易站稳了,河水才到胸口。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一看——

唐玉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抱在胸前,瞪着眼睛看我,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陈国栋!”她嗓门大得能震破天,“你不要脸!躲在树上偷看我洗澡!你看了多久了?”

我慌了神,嘴都不利索了:“我、我没看!我先在这树上睡觉的,是你自己过来的!”

“睡觉?你骗鬼呢!”

看她炸了毛,我连忙挤出笑脸:“玉莲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陈国栋,我是陈国梁。我在这放牛,不小心睡着了,真不是故意的。”

我哥的名字在村里格外好用,他是人人夸赞的好学生、乖孩子,说什么人家都信。可我呢,恰恰相反,我说真话都没人愿意信。

唐玉莲没吭声,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眼。麻利的上岸穿衣服。

我心里暗喜,以为她把我当成我哥了,赶紧也从水里爬上岸。我浑身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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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站稳,一只手就狠狠拧住了我的耳朵。

“哎哎哎——疼疼疼!”

“陈国栋,你以为我傻呢?”唐玉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股子狠劲,“装你哥,你也得装像点。”

“你咋认出来的?”我捂着耳朵喊,这事儿我是真想不通——我俩兄弟长得一模一样,我装我哥的时候,连我爸妈有时候都分不清。

唐玉莲冷笑一声:“你这样子化成灰我也认识!”

说着,她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疼疼疼!姑奶奶,快松手!”

“谁让你偷看我洗澡!”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先到的,在树上睡觉,是你自己来的!”我疼得直跺脚,话都说不囫囵。

她拧着我的耳朵,把我拽到岸边,这才松开手。我揉着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耳根子火辣辣地疼。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灰布褂子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陈国栋,”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看了我,就得娶我。”

我一下子愣住了。

娶她?

我看着她那头比我还短的利落短发,再看看她叉腰的架势,活像个要打架的汉子,说话都结巴了:“娶……娶你?我、我不喜欢短头发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耳朵又被拎了起来。

“不娶我?”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就去告诉你爸,说你偷看我洗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爸要是知道这事儿,虽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到底看光了人家姑娘,以他那刻板又好面子的脾气,非得打得我皮开肉绽不可。上次我在农机站闯了祸,他用皮带抽了我半宿,我一个星期都不敢坐凳子。

“姑奶奶,松手!我娶!我娶还不行吗!”我连忙讨饶。

唐玉莲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行,我在家等着你来提亲。”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短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我站在河边,浑身湿淋淋的,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牛“哞”地叫了一声,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我是来放牛的。

我牵着牛往家走,一路上脑子昏昏沉沉。太阳依旧毒辣,可我浑身冰凉,不是河水浸的,是吓的。

到家时,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浑身湿透,皱了下眉头:“咋搞的?掉河里了?”

“嗯,不小心滑进去了。”

“赶紧进屋换衣裳,别着凉了。”娘拉着我往屋里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国栋,别跟你爹犟了,一会儿好好给他道个歉,让他托人再给你找个活计,你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

我换着衣裳,脑子里乱糟糟的,娘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娘,”我忽然开口,“我要娶媳妇。”

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啥?娶媳妇?”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你要娶谁家的姑娘?”

“唐玉莲。”

“啥?”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那个假小子?”

“娘,人家有名字,别这么说。”

娘把碗放在桌上,坐到我跟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姑娘凶巴巴的,没点姑娘家的样子,你不怕她?”

我想了想,说:“你儿子在别人眼里,还是个混不吝呢。”

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终没吐出一个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爹提了这事。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瞪了我一眼。

“你哥都没娶,你急啥?”

“我哥没娶,我就得打光棍?哪有这个道理。”

“你拿什么养人家?”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娶回来让人家喝西北风?”

我爹这话句句在理,可我当时叛逆心上来了,他越不让,我越要做成这件事。

“我不管,反正我要娶她。”

我爹脸一沉:“我说不行就不行。”

我没再吭声,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可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我就去找娘,磨着她陪我去唐家提亲。娘拗不过我,又心疼我,终究还是答应了。

去唐家之前,我先去了镇上。

镇上有个运输队,常年缺卸货的苦力。我找到队长,说我能干。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扛得住吗?一车货好几百斤呢。”

我说:“扛得住。”

当天我就上了工,卸水泥、卸沙子、卸化肥,一袋一袋地往肩上扛,肩膀很快就磨破了皮,晚上回家疼得直吸气。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像散了架,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我还是咬着牙去上工。

我不能让我爹瞧不起,也不能让唐家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干了两个多月,我攒下了一笔钱,不算多,但在那会儿也不算少。我拿着钱去镇上扯了几尺布,买了二斤糖,又打了一壶酒,跟着娘去了唐家。

唐玉莲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娘性子爽朗,看见我提着东西上门,脸上笑开了花。我把攒的钱递上去时,她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

“这孩子,”他搓了搓手,“真是有心了。”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我爹知道这事时,我已经在运输队挣了好几个月的工钱。他嘴上依旧没什么好话,可也没再拦着,大概是看我肯踏实干活了,心里的气消了不少。

腊月初八,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唐玉莲穿了一身大红衣裳,站在堂屋里等我。

我走进屋时,一下子愣了。

她的头发比夏天那会儿长了些,搭在肩膀上,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大红的衣裳衬着她,脸上抹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竟有几分娇俏好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闹洞房的人也散了。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在我身旁,红烛光摇曳,照得满屋子都是暖暖的色调。

“你头发长了。”我轻声说。

“你不是不喜欢短发吗?以后我留长发。”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暖,又问:“那天在河边,你咋认出我的?我装我哥,我爸妈有时候都分不清。”

她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和你哥,本来就是两个人,怎么会认不出?”

“可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长得一样,可精气神不一样。”她歪着头看我,“你哥走路端端正正,跟书里写的君子似的。你呢?走路吊儿郎当,往那儿一站就没个正形,还爬树上睡觉——你哥会做这种事?”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那你以前看见我哥,总是羞答答的,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会呢?你哥那样的人,就像天上的仙,看着好,可够不着,看看就得了,谁还真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至于你嘛——”

“我咋了?”

“你是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

这话我当时没太明白,什么叫“看得见摸得着”?我不就是个普通人吗?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懂了。

我爹老了以后,一直跟着我们住。大哥在县里工作,几次来接他去城里享清福,他都不肯去。

有一回我问他:“爹,你咋不去大哥那儿住?城里条件多好。”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说:“你哥是有出息,可我想看看儿子,还得等他有空。去他家住,浑身都不自在,上个厕所都觉得拘束。”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还是你这儿好,自在。”

那天,我忽然就懂了唐玉莲当年说的那句话。

我哥是天上的仙,我是地上的泥。仙人再好,可离得太远;泥虽不起眼,踩在脚下,可庄稼长在泥里,日子过在泥里,人活在泥里,踏实。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年轻的时候在运输队扛货,后来腰扛坏了,就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守着老婆孩子,陪着爹娘,种几亩薄地,养一群鸡鸭,日子平平淡淡。

没有大富大贵,可也从没让家人饿着冻着。

儿子闺女长大了,都没走歪路,在镇上找了正经工作。逢年过节回来,大包小包地往家拎,孙子孙女围着院子跑,闹得鸡飞狗跳,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唐玉莲还是老样子,嗓门大,脾气急,动不动就拧我耳朵。可她做的饭最合我胃口,我衣裳破了她补得利落,我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着急上心。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躺在炕上想——这辈子,值了。

当初在河边那一跤,摔出了个媳妇。她拧着我耳朵说“不娶我就告你爸”的时候,我吓得半死,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挨过最值得的一拧。

人这一辈子,求什么呢?

儿孙孝顺,不走歪路;妻子贤惠,知冷知热;父母健在,身体硬朗。自己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可也撑起了一个家,没亏待家人。

这不就是最实在的福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