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鹏宇 文:风中赏叶
一、体检发现结节,她选了最“安全”的手术
林姐是我表姐,今年四十一岁,在银行工作。去年单位体检,B超发现甲状腺右叶有一个结节,分级4B,医生说有恶性可能,建议穿刺。穿刺结果出来,甲状腺乳头状癌。
她当时吓坏了。我告诉她,甲状腺乳头状癌是预后最好的癌之一,很多人手术后和正常人一样。她听了稍微放心了一点,但还是怕。她说,要做最保险的手术,把癌切干净。
医生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传统的颈部开放手术,切口大但视野清楚;另一个是微创手术,从腋下或者口腔打孔,脖子上不留疤,但对医生的技术要求更高。林姐毫不犹豫选了微创。她说,她才四十出头,不想脖子上留一道疤,上班穿衬衫都遮不住。
手术安排在确诊后的第三周。主刀医生说,这类手术已经很成熟了,风险不大。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肿瘤完整切除,喉返神经和甲状旁腺都保护得很好,非常顺利。
林姐从麻醉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她没摸到疤,笑了。她说,太好了,不耽误穿裙子。
二、术后恢复很快,她已经在计划出院
林姐术后恢复得确实不错。第二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声音没有嘶哑,喝水不呛,也没有出现甲状旁腺功能低下的抽筋。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她很高兴,开始计划出院后的事。她说,想先去吃顿火锅,好久没吃了。我说,医生让吃吗?她说,都好了,吃一顿没事。她又说,等彻底恢复了,要跟闺蜜去一趟三亚,把今年的年假用掉。
那几天她精神很好,每天在病房里刷手机、跟病友聊天。她隔壁床的阿姨做的是开放手术,脖子上贴着纱布,扭头都费劲。林姐觉得自己的选择太对了。
术后第三天,医生查房后说,恢复得不错,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办出院了。林姐听完,高兴得在病房里转圈。
三、她说“我去楼下走走”,再也没有回来
出院前一天下午,林姐说,在病房闷了好几天了,想下楼透透气。医院楼下有一个小花园,有几条步道,很多病人在那里散步。她老公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就下去转一圈,马上上来。
她换了拖鞋,拿了手机,自己下去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老公接到电话,是急诊打来的。电话那头说,你是某某的家属吗?她摔倒了,头部受伤,正在抢救,马上来急诊。
她老公后来告诉我,他跑到急诊的时候,看见林姐躺在抢救床上,头上包着纱布,纱布上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很弱。
急诊医生说,她是在医院楼下步道上摔倒的,头部着地,CT显示右侧颞部硬膜外血肿,量很大,已经压迫了脑组织,需要马上开颅手术。
林姐的老公当时就瘫了。他问,怎么会摔的。医生说,据目击者说,她穿着拖鞋走路,踩到了步道边缘一个不平整的地方,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头磕在了旁边的花坛水泥边上。
四、开颅手术做了,她没有醒过来
神经外科医生紧急做了开颅血肿清除术。手术把颅骨打开,把血肿清理了,也找到了出血点并止住了血。但林姐在摔倒后的那段时间里,颅内压力太高,脑组织已经受到了严重损伤。
术后她转入了ICU,一直没有醒过来。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呼吸靠呼吸机维持。医生说,脑损伤太重,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姐的老公和她娘家人商量了三天。第四天,他们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撤掉呼吸机之后,林姐的心跳很快就停了。
从确诊甲状腺癌到手术成功,她经历了焦虑、恐惧、释然。从下楼散步到脑死亡,不到一个小时。她脖子上没有疤,刀口愈合得很好,癌症被切干净了。她死于一跤,不是死于癌。
五、她穿的是拖鞋,走的是不平的路
林姐走后,我们反复回想那个下午。她穿着病房里的那种一次性拖鞋,底很薄,不防滑。她走的步道是水泥砖铺的,用了好几年,有些地方翘起来了。她一脚踩在翘起来的砖角上,拖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
如果她穿的是运动鞋,也许不会滑。如果她走的是平的路,也许不会摔。如果有人陪着她,摔了能马上叫医生,也许能早几分钟止血。但这些都是“如果”。
医生说,硬膜外血肿虽然凶险,但如果能及时发现、及时手术,有一部分患者是可以救回来的。林姐摔倒的地方离急诊楼只有不到两百米,但她摔倒后意识就不清了,周围没有人第一时间发现。等有人看见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分钟。这几分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六、写这些,是想告诉所有人
我不是医生,我只想把林姐的事说出来,也许能让正在住院或者照顾住院家人的人多知道一点:
第一,术后患者比平时更容易摔倒。手术、麻醉、术后禁食、卧床休息,都会导致体力下降、血压波动、平衡能力变差。林姐术后才三天,虽然自己能走了,但身体远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这个时候下床活动,一定要有人陪着,一定要穿防滑的鞋子,一定要走平路。这不是小题大做,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第二,住院期间的“散步”不是真的散步。很多人觉得在病房闷得慌,想下楼透透气,这完全可以理解。但医院花园里的步道是为正常人设计的,不是为术后患者设计的。路面不平、有坡度、有台阶、有花坛边缘,这些都是潜在的危险。如果一定要出去,穿好防滑的鞋,家属全程搀扶,远离不平整的地面。
第三,一次性拖鞋是病房里的“隐形杀手”。很多医院会给住院病人发一次性拖鞋,底薄、不防滑、不跟脚。这种拖鞋在病房里走几步还行,走出去就是风险。林姐穿的就是这种拖鞋。如果当时换一双防滑的运动鞋,也许就不会滑倒。住院期间,给家人备一双防滑、跟脚、有支撑的鞋子,比什么都重要。
第四,头部外伤无小事。摔倒了磕到头,哪怕当时看着不严重,也要立刻做头颅CT。有些人摔倒后意识清楚,过一段时间才出现症状,这叫“清醒期”,很容易被忽视。林姐摔倒后马上就昏迷了,属于最凶险的一种。如果她摔倒后还能说话,也许会说“没事,就是磕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那会更危险。
第五,手术成功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出院前的安全管理同样重要。林姐的甲状腺癌手术非常成功,切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并发症。但她没能活着出院。不是手术的问题,是术后安全管理的问题。这件事医院有没有责任?步道不平有没有责任?这些问题林姐的家人没有去追究。他们知道,追究什么都换不回她。
七、那条步道还在,她不在了
林姐走了快半年了。她老公有一次路过那家医院,专门进去看了那条步道。翘起来的砖已经被修平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姐的事才修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说,他不恨那条路,也不恨那双拖鞋。他恨自己没有陪她下去。就那么十分钟,如果他跟着去了,她滑倒的时候他扶一把,或者扶不住也能马上叫医生,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说,眼泪已经流干了。
林姐的甲状腺癌好了,脖子上没有疤。她的骨灰盒上也没有疤。她穿着那件计划去三亚穿的裙子,躺在了那个小盒子里。
她没去成三亚,也没吃成火锅。她倒在了一个春天下午的医院步道上,穿着一次性的拖鞋,踩了一块翘起来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