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周晓薇又是被冰箱门开开合合的声音吵醒的,而她心里那根忍了很久的弦,也终于在这个早晨绷到了头。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一线光,白晃晃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凉意。客厅里那熟悉的动静还在继续,冰箱门被拉开,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东西碰撞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她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身边的陈建国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谁啊?”
周晓薇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说:“你姐。”
陈建国“哦”了一声,像是听见再寻常不过的事,拽了拽被子,又准备睡。周晓薇却怎么都躺不住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人一激灵。
她穿着睡衣走出去,果然看见大姑姐陈建玲正站在冰箱前,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了。她左手拎着一袋牛肉卷,右手拿着两盒酸奶,冰箱冷藏层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她昨晚才买回来的草莓都少了半盒。
“姐,来这么早啊。”周晓薇开口,语气还算平静。
陈建玲回头,脸上一点慌都没有,反而笑得挺自然:“哎呀,晓薇你醒啦?我还说轻点声呢,结果还是把你吵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架子上那盒进口黄油也塞进袋子里。
周晓薇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她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句:“姐,这是拿回去做饭吗?”
“对啊。”陈建玲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妈这两天不是胃口不好吗,我寻思做点她爱吃的。你这儿买得全,东西也新鲜,我顺手拿点。你们小两口平时吃得少,放久了也不新鲜,浪费了可惜。”
浪费了可惜。
周晓薇听见这话,嘴角差点都要扯出个笑来。她前天下班后绕了半个城去超市,挑了最嫩的排骨,买了陈建国念叨了几次的牛肉卷,还特意买了一盒贵得让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蓝莓,想着周末在家慢慢吃。结果她自己还没碰几口,就已经被人用“浪费了可惜”轻飘飘带走了。
“妈胃口不好,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她问。
“哎呀,老人家不都这样嘛,能吃点合口的比什么都强。”陈建玲说着,已经开始关冰箱门,“再说了,去医院多花钱啊。家里能调理就调理。”
这话她太熟了。每次都是这一套。婆婆头疼,是老毛病;腰酸,是老毛病;腿疼,也是老毛病。医院不去,钱不能花,最后所有“调理”的成本,兜兜转转,全落在周晓薇家冰箱里。
陈建玲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那罐牛肉酱我拿走了,妈上次就夸好吃。你下回多做点,反正你手快。”
周晓薇站在原地,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楼道里响起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干脆利索,越来越远。
她慢慢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面空了大半。牛奶少了两盒,鸡蛋少了半板,排骨没了,牛肉卷没了,虾仁少了一袋,连她藏在后面准备晚上自己吃的布丁都不见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今天才这样。已经很久了。上周拿走一袋鸡翅,说给婆婆煲汤;上上周拿走她刚买的榴莲,说孩子爱吃;再往前,连她朋友送的燕窝都被拿走了,说“妈身体虚,补补正好”。
她不是没提过。
有一次她半真半假地跟陈建国说:“你姐这样,每周都来搬点,我们家冰箱都快成她家副食店了。”
陈建国当时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姐也不容易,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再后来她忍不住,当着陈建玲的面说了一句:“姐,下次要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留着。”
陈建玲脸色一下就变了,笑意淡了不少:“晓薇,你这话说得,姐拿点东西还得跟你打申请啊?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你这么分得清干什么。妈吃两口,难道还吃出错来了?”
说到后面,声音一扬,委屈得像她受了天大的气。
那次陈建国回头就跟周晓薇摆脸色,说她不会说话,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她想到这儿,胸口那股气又往上翻。偏偏这时陈建国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冰箱前还探头看了一眼。
“拿挺多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的玩笑。
周晓薇转头看着他:“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陈建国停了停,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问题?”
“这是我们家。”周晓薇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姐每周固定来补货的地方。”
陈建国皱了下眉:“你至于吗?她拿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外人。妈不舒服,她做女儿的拿回去做饭,不也正常?”
“那她自己不会买吗?”
“她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建国声音有点不耐烦了,“你现在怎么越来越计较这点事了?”
周晓薇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越来越计较。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是委屈,不是不舒服,不是被冒犯了,她只是“计较”。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台很干净,锅也干净,可冰箱里能做早餐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翻了翻,只找出两个鸡蛋,半截胡萝卜,一把快蔫掉的小青菜。
她煮了两碗面。
陈建国坐下看见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明显愣了下:“就吃这个?”
“嗯。”周晓薇把筷子递给他,“家里没什么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像赶时间。周晓薇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面没什么味道,她却硬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喝到最后,胃里是热的,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饭后,陈建国把碗端到厨房水槽里,就进书房打游戏去了。门一关,里面很快传来游戏音效,还有他跟队友说笑的声音。
周晓薇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响着,手上全是泡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热水泡得发红的手指,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建国会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她洗碗时抢过海绵说“我来”,会在她做饭时靠在厨房门口陪她说话。
后来这些都没有了。
后来他越来越像个住店的客人,回家吃饭,睡觉,打游戏,衣服有人洗,饭有人做,冰箱有人填满,地有人拖,连他爸妈和姐姐的情绪,也默认该由她一并照顾。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微信。
“晓薇,周末回不回来?你爸一早去买了排骨,说炖你爱喝的莲藕汤。”
周晓薇看着那条消息,眼睛忽然有点热。她站在厨房里,身后是空了一半的冰箱,耳边是书房里的游戏声,手边是还没洗完的碗,而手机那头,是她妈轻轻松松一句“回来喝汤”。
她低头回复:“妈,我今天想回去住两天。”
消息刚发过去,她妈那边几乎秒回:“回来吧,妈给你晒被子。”
就这一句。没问为什么,没问是不是吵架了,也没问陈建国同不同意。
周晓薇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可她洗着洗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泡沫里,一下就没了影子。
她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哭完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醒。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里面那个行李箱安安静静躺着,像早就在等这一天。她把它拖出来,拉链拉开,然后开始收拾衣服。
一开始动作还有点慢,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真的。可折到第三件毛衣,第四条裤子的时候,她手越来越稳,心也越来越定。
她把常穿的衣服收进去,把洗漱用品装好,把证件放进包里。做这些的时候,书房里陈建国还在大喊:“上上上!打野过来!”
她听见了,却没什么感觉。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离她越来越远。
收拾到最后,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也没梳,整个人都带着疲惫。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她轻轻对自己说:“周晓薇,够了。”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了张便签,写下一句话。
“我回娘家住几天,别找我,想清楚了再说。”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贴的地方正好是陈建玲每次来最先摸到的那一块。
然后她没去敲书房的门,也没跟陈建国多说一句。她拉着箱子,换鞋,开门,出去,关门。
整个过程很安静。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又闷又沉的东西,反而一下松开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脸有点发凉。她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照在小区路面上,亮得晃眼。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说:“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回娘家,不是“去娘家”,而是“回家”。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年的小区。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可她心里很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路上,陈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你什么意思?”陈建国一开口,语气就不好,“你走怎么不说一声?”
“我留便签了。”
“周晓薇,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她声音很平,“我只是回家住几天。”
“因为今天早上的事?”陈建国像是有点不可置信,“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吗?我姐拿点东西,你就离家出走?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周晓薇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特别疲惫。
你看,到了这个时候,他在乎的还是“别人怎么看他”。
“陈建国,”她轻声说,“不是今天这一件事。是很多事,是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他语气更冲了:“三年怎么了?我亏待你了?房子车子哪样少你了?你在家衣食无忧的,我姐来拿点吃的都不行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周晓薇闭了闭眼,觉得最后一点想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先这样吧。”她说,“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谁跟你吵了?你赶紧回来,别让我妈知道,不然——”
她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也像突然静了下来。她把号码备注从“老公”改回了“陈建国”,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一阵发空,但没有后悔。
出租车停在娘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这个老小区她从小住到大,墙皮有些旧了,院子也不新,可玉兰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白得发亮。
她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香。
门没关严,她妈正站在厨房里翻炒什么,嘴里还在念叨:“老周你快去看看,晓薇要是回来,水果洗了没有?”
她爸在客厅应了一声:“洗了洗了,你别老催。”
周晓薇站在门口,鼻子一酸,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还是她爸先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走过来:“晓薇?你真回来了?”
她妈闻声也出来,一看她手里的行李箱,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带箱子了?出什么事了?”
周晓薇刚想说“没事”,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妈一看,哪还用问,赶紧把她拉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关门、拿纸、扶她坐下:“先别哭,先进来,慢慢说。”
她爸站在旁边,脸色也沉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急着问。他只说:“回来就好,先喝口水。”
周晓薇坐在熟悉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她妈递来的温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想哭了,可一回到这个地方,一闻到家里饭菜的味道,一看见爸妈着急的样子,所有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出来。
从陈建玲每周来拿东西,说到自己怎么提醒过,又怎么被说成计较;从婆婆每次一句“晓薇手艺好”就把做饭的事全推给她,说到陈建国每次都只会说“姐不容易”“你让着点”;再说到今天早上,冰箱又空了,而陈建国第一反应还是怪她小心眼。
她说得很慢,中间好几次停下来,嗓子发堵。她妈在一边听得眼圈通红,她爸越听脸越沉,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太欺负人了!”他气得声音都发颤,“我女儿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给他们一家子当老妈子的!”
“你小点声。”她妈嘴上劝,眼泪却也下来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别吓着她。”
“我吓着她?是他们家把人逼成这样的!”她爸气得在客厅来回走,“陈建国平时看着老老实实,怎么这么拎不清?姐姐姐姐,妈妈妈,他家里个个都重要,就我女儿不重要是吧?”
周晓薇坐在那儿,听着她爸气急了的声音,心里反而慢慢稳了下来。
她妈坐到她旁边,摸着她的手:“住下,先住下。别急着想别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谁来也不让你走。”
这话一出来,周晓薇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爸也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放软了点:“爸不逼你做决定。你愿意回去,还是不愿意回去,咱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身体和心情养回来。你看你这脸色,哪像过日子的样子。”
中午这顿饭,她吃得很慢,也吃得很香。
排骨炖得烂烂的,藕粉粉糯糯,汤喝到胃里一路暖下去。她爸还给她夹红烧肉,说“多吃点,补补”,她妈一个劲往她碗里添菜,说“你上次回来就瘦了”。
她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却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说不出的酸软。
原来有人真正把你放在心上,是这个滋味。
吃完饭,她本来想去洗碗,被她妈按回沙发上:“不用你洗,今天你就坐着。”
她爸也说:“去睡会儿,床都给你铺好了。”
她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门一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书桌、衣柜、窗帘、墙上的旧照片,全都没怎么变。床上的被子晒过了,有股太阳的味道,一闻就让人安稳。
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被面,心里一下就空了,又一下就满了。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家庭群里消息不断往外蹦。
陈建玲:“晓薇怎么回事?说走就走,也太任性了吧。”
婆婆:“建国,赶紧把人接回来,哪有媳妇动不动回娘家的。”
公公:“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别闹大了让人笑话。”
紧接着陈建国私聊她:“你把事情弄这么大有意思吗?”
周晓薇看着那一串消息,忽然连生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荒唐。
他们没有一个人问她到底怎么了,没有一个人关心她难不难受。他们在乎的,还是面子,是规矩,是“媳妇怎么能回娘家”。
她关掉群消息提醒,又把陈建玲和婆婆的消息一起静音,这才把手机放到一边。
下午她睡了一觉,很沉,醒来时已经快四点。客厅里她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妈在择菜,一边择一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那一瞬间,周晓薇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
吃过晚饭,她跟她妈一起去楼下散了会儿步。小区里老人围着花坛聊天,孩子追来跑去,玉兰花瓣落在地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她妈走在她身边,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晓薇,妈问你一句,你心里别难受。你这次回来,是想清净几天,还是……真不想过了?”
周晓薇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楼前那棵玉兰树,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现在也说不好。我就是觉得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次我想开口,说我不舒服,说我不愿意,最后都会变成我不懂事,我计较。我好像在那个家里,连不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她妈叹了口气:“日子要是过成这样,就不是过日子了,是熬日子。”
周晓薇鼻子一酸,低低“嗯”了一声。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发呆。桌角还放着她大学时买的一个小台灯,灯光暖暖的,把一小块地方照得很亮。她顺手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本以前的素描本。
她已经很久没画画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她最喜欢窝在房间里画一下午,画花,画杯子,画窗外的树。后来工作忙,结婚了,做饭买菜照顾家,慢慢的,连笔都没怎么碰过。
她翻了翻那本旧素描本,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了。她找了支铅笔,随手画了画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手生得厉害,线条也不稳,可画着画着,她心里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好像顺着笔尖慢慢流出去了一些。
她正低头画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睡了吗?”她爸在门口问。
“没呢,爸,进来吧。”
她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你妈让我给你送来的。”
他把盘子放桌上,看到她在画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时候就爱画这个。那会儿家里墙上,柜子上,全是你贴的画。”
周晓薇也笑了笑:“好多年没画了。”
她爸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陈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周晓薇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问你怎么样,想过来接你。”她爸声音不大,“我没让。我说你现在不想见他。”
周晓薇低着头,没说话。
她爸看着她,叹了口气:“晓薇,爸知道你委屈。爸不是劝你回去,也不是劝你离。爸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爸妈都在你这边。你别怕。”
别怕。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晓薇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爸,我就是怕我这三年白过了。”
“白不白过,不看时间长短。”她爸说,“看你从里面看清了什么。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就怕明知道不对,还硬撑着不回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台灯下面那一点暖光。
过了会儿,她爸站起身,拍拍她肩膀:“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嗯。”
门关上以后,周晓薇坐了很久。后来她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发了条朋友圈。
没有配自拍,也没有发什么伤春悲秋的话。她只拍了桌上的那张画,还有窗外的一角玉兰花,配了一句:
“回家以后,第一次安安静静坐下来画画。原来人松下来,连空气都是甜的。”
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不少点赞和评论。大学同学、以前的同事、闺蜜,都在下面说“真好”“你终于又画了”“多画点”。
她一条一条看着,心里暖乎乎的。
陈建国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她盯着那个空着的地方看了几秒,关掉手机,躺回床上。被子柔软,枕头上有干净的洗衣液味。她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躺过一张床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而另一边,陈建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真正尝到了什么叫慌。
周晓薇走后的几天,他过得一团糟。早上起床找不到干净袜子,冰箱里买回来的菜放坏了都想不起来做,晚上点外卖点到胃里发堵,家里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可越安静越让人心烦。
最让他受不了的,不是没人做饭,也不是没人收拾屋子,而是他突然发现,这个家里好像处处都有周晓薇,可又哪里都没有她。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她浇水养大的,餐桌上的桌布是她挑的,玄关那双拖鞋是她给他买的,就连冰箱门上的各种便签、购物清单、提醒贴,也全是她写的。
他以前看见这些,从没觉得有什么。可她一走,这些小东西就一下子全都扎眼起来。
周一晚上,他实在吃不下外卖,试着自己煮了碗面。结果水放多了,面煮得又烂又坨,盐还撒多了,第一口下去咸得他直皱眉。
他对着那碗面坐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口口吃完了。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来,周晓薇从来不会把面煮成这样。她连最简单的青菜面都能做得清清爽爽,上面卧个荷包蛋,撒一点葱花,热气腾腾端到他面前。
而他以前还总说:“就一碗面,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现在真轮到自己做了,才知道有些“麻烦”后面,全是心意。
周二晚上,陈建国回到家,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竟然下意识喊了声:“晓薇,我回来了。”
屋里当然没人应。
空气静得可怕。
他站在那儿,鞋都没顾上换好,心里突然就空了一块。那一块不是一天空的,是这三年里被他一点点忽略掉的东西,到了这一刻,突然反过来找他算账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茶几下面还压着一本杂志,是周晓薇前阵子买的,上面折了一页,夹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的广告图。她那天拿给他看过,说:“这个颜色挺好看的吧,春天穿正合适。”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是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衣服够多了,别老乱花钱。”
她“哦”了一声,就把杂志收起来了。
现在他把那页重新翻开,看着图片上那条裙子,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受。四百多块钱的一条裙子,他那天吃顿饭都不止这个钱,可他就那么顺嘴一句,把她的小高兴给压回去了。
这样的事,到底有多少件?
他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第三天下午,陈建玲又给他打电话,抱怨婆婆这两天总念叨周晓薇不懂事,还问下周六到底怎么办。陈建国听得烦,第一次没顺着她,只说:“姐,下周六你们别来了。”
电话那头立马炸了:“什么意思?妈都说好了要过去吃饭,你现在跟我说别去了?陈建国,你是不是被周晓薇拿捏住了?”
“不是她拿捏我。”陈建国语气也沉了,“是以前我没处理好。那是我和晓薇的家,不是咱们家谁想来就来、想拿就拿的地方。”
“你疯了吧?”陈建玲声音尖起来,“我拿点东西怎么了?妈吃你家几口饭还吃错了?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跟自家人分这么清楚?”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风吹在脸上发凉。他忽然想起周晓薇站在冰箱前的样子,想起她问“这是我们家,不是你姐补货的地方”,而他当时居然只觉得她计较。
他缓了缓,才说:“姐,以前是我没说清楚。以后别这样了。你要是真想给妈做饭,你自己买,我出钱都行,但别再去拿晓薇买的东西。”
“你——”
陈建国没再听,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以后,他心里也不好受。那毕竟是他姐,从小到大管着他、照顾他的人。可再不好受,他也知道,这话迟早得说。只是他说得太晚了,晚到周晓薇已经不想站在原地等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开始学着做些事。洗衣服,拖地,擦厨房,整理冰箱。做得笨手笨脚,不是把白衬衫洗串色了,就是把锅烧糊了,可他还是硬着头皮一点点学。
因为他第一次明白,家不是天然就整齐的,饭也不是自己会冒着热气上桌的。那些让日子运转起来的细碎东西,从来都不是“顺手”,而是有人在背后花了心思、花了时间。
而那个人,以前一直是周晓薇。
周五那天晚上,他鼓起勇气给周志远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沉默了几秒,才叫了声:“爸。”
周志远那边也顿了顿,声音还算平和:“建国啊。”
“晓薇……还好吗?”
“挺好的。”周志远说,“这几天在家画画,陪她妈买菜,晚上还陪我们出去遛弯,比在你那边气色好多了。”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了陈建国一下。
比在你那边气色好多了。
短短一句,没有指责,却比什么都重。
“爸,我想去看看她。”陈建国低声说。
周志远没立刻答应,只是说:“建国,不是我拦着你。是晓薇现在还不想见你。她这次回来,不是赌气,是伤了心。你要真想把人接回去,就先把你自己该想明白的想明白。”
陈建国握着手机,好半天才说:“我明白。”
可其实他知道,自己以前根本不明白。现在说“明白”,也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
电话挂了以后,他坐在客厅里,安安静静待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看着对面楼上那些温暖的窗口,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不是因为周晓薇不肯回来,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以前丢给她的那些委屈,不是一句“你回来吧”就能抹平的。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以前,是陈建玲固定“登门”的日子,也是周晓薇从早忙到晚的日子。可这天一早,陈建国没去睡懒觉,七点多就醒了。他站在冰箱前,看着自己前两天买回来的菜,忽然有点恍惚。
冰箱是满的,可家是空的。
八点半,婆婆电话打来,问他中午做什么饭。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妈,中午不在家吃了,我订了饭店,一会儿去接您和爸。”
“为什么不在家吃?”婆婆显然不高兴,“晓薇不是回来了吗?”
“她没回来。”陈建国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声音拔高了:“她还不回来?那你还不去接?建国,你这个丈夫怎么当的?”
陈建国闭了闭眼:“妈,先出去吃吧。”
最后他还是把父母接去了饭店。席间气氛很僵,婆婆一直拉着脸,公公也没怎么说话,陈建玲更是从头到尾阴阳怪气。
“有些人啊,就是被惯坏了。”她夹着菜,话却明显不是对菜说的,“嫁人了还动不动往娘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
陈建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终于抬头看她:“姐,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错没错,你心里清楚。”陈建国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很硬,“以前是我没说。以后别再去我家拿东西了,也别总让晓薇做这个做那个。她不是欠咱们家的。”
饭桌上一下静了。
婆婆筷子都放下了:“建国,你今天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建国声音发干,但没退,“妈,晓薇嫁给我,不是来给咱们全家当保姆的。”
陈建玲脸一下就黑了:“行啊你,现在学会护老婆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陈建国脸上。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顿饭最后吃得不欢而散。送完父母回去以后,陈建国一个人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绕到最后,不知不觉竟开到了周晓薇娘家小区门口。
他没上去,只是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那几栋旧楼。傍晚的光落在墙面上,暖洋洋的。楼下有老人坐着聊天,有小孩追逐打闹,还有人提着菜篮子回家。
这种烟火气,他以前嫌太闹,嫌太旧,嫌不体面。可现在看着,却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他坐在车里,点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周晓薇发了条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不上去。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一直盯着屏幕。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晓薇回了。
很短,只有一句。
“你先回去吧,我现在还不想见你。”
陈建国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疼,却又有点说不出的松。
至少她回了。
他慢慢打字:“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发完以后,他没再停,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团一团温暖的火。他忽然很羡慕那个在里面的周晓薇。
羡慕她终于回到了一个能好好呼吸的地方。
而楼上的窗边,周晓薇放下手机,静静看着楼下那辆车开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不是不难受,也不是一点都不动摇。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委屈不是一天积起来的,心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立刻软回去的。
她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半幅没画完的水彩。是她刚起稿的玉兰树,枝干还没上色,花瓣只铺了浅浅一层白。
她拿起画笔,沾了点颜料,继续一点点往下画。
窗外有风,树影轻轻晃动。屋里台灯暖黄,厨房那边传来她妈切水果的声音,她爸在客厅里换台,嘴里还嘀咕着“怎么又是广告”。
一切都很寻常,很平静。
周晓薇低头画着,忽然觉得,生活真正该有的样子,也许就该是这样。不是谁一直忍,不是谁一直让,不是冰箱总被搬空,不是委屈总被说成小心眼。
而是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说;你累了的时候,可以停;你想回家的时候,永远有门为你开着。
她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看那幅画。还没完成,但已经能看出一点样子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画笔放下。
这时候手机又亮了,是她妈在门口喊她:“晓薇,苹果切好了,出来吃点。”
她应了一声:“来了。”
起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心里忽然很安静。
有些日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过了。
可这也未必是坏事。
因为人总得先把自己找回来,后面的路,才知道要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