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刻,会发生在老婆公司的年会上。
他穿着一件从优衣库打折时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红酒——那是他去年项目获奖时客户送的,一直藏在柜子里没舍得开。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老婆苏晚棠的公司年会,他特意把酒带上,想着给苏晚棠和她的同事们助助兴。
苏晚棠在一家叫明远集团的公司做市场部副总监,年薪六十万。而周泽阳自己,只是一家小公司的技术主管,月薪刚过万。两个人收入差距确实不小,但周泽阳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做技术出身,踏实肯干,虽然赚得不多,但胜在稳定。他和苏晚棠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有一套小两居,一辆代步车,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
可他低估了有些人对“收入差距”的恶意。
年会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周泽阳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满堂的宾客都穿着精致的晚礼服和高定西装,他的优衣库西装在一众名牌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心想:没关系,我是来给老婆捧场的。
苏晚棠正在舞台旁边跟同事说话,看到他来了,笑着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来了?今天穿得很精神嘛。”
“那是,”周泽阳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红酒,“还带了瓶好酒,一会儿给你同事们尝尝。”
苏晚棠正要说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腔调:“哟,这就是苏总监传说中的贤内助啊?”
周泽阳转头看去,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认识这个人——明远集团的副总裁,叫陈铭远,是公司里出了名的“社交达人”,也是苏晚棠在工作上一直不太对付的人。
“陈总好。”周泽阳礼貌地点了点头。
陈铭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优衣库西装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听苏总监说,周先生是做技术的?在哪高就啊?”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主管。”周泽阳的语气依然客气。
“技术主管啊……”陈铭远拖长了尾音,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轻蔑,“那应该很辛苦吧?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够不够养家啊?”
周泽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够用够用,我们两口子互相扶持,日子过得挺好的。”
“互相扶持?”陈铭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周先生,你这可太谦虚了。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家现在的房子车子,可都是苏总监出的大头吧?”
周围的几个同事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来。周泽阳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他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陈总,今天是公司年会的好日子,咱们就不聊这些了——”
“怎么?聊不得?”陈铭远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苏总监这么优秀的女强人,嫁了个靠她养的男人,难道不是事实吗?”
苏晚棠的脸色变了:“陈总,你喝多了吧?我们家的事不需要你——”
“苏总监别急,我这是替你打抱不平呢。”陈铭远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周泽阳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大男人,靠老婆养着,还穿得这么寒酸地来参加年会,不觉得丢人吗?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音乐还在继续,但人们的交谈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周泽阳站在那些目光的中心,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耳朵根子都在发烫。他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作。
“陈铭远,你够了!”苏晚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这是我老公,不是你随便评价的对象!你再说一句——”
“我说错了吗?”陈铭远的声音更加张扬了,“苏总监,你别太天真了。这种吃软饭的男人,你养他一天,他就能赖你一辈子。你今天带他来年会,明天他就敢拿你的钱出去养别的女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周泽阳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铭远的左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陈铭远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香槟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他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泽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掏出了手机,更多的人是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泽阳缓缓放下手,站在陈铭远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陈总,我叫你一声陈总,是给你面子。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玩笑,是侮辱。你说我吃软饭,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下班?你知道我为了一个项目熬过多少个通宵?你不知道,你也不配知道。”
“但你当着我老婆的面,当着她同事的面,这么羞辱我——这一巴掌,是你自找的。”
陈铭远捂着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疯了!保安!保安——”
“够了。”
一个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深红色丝绒西装套裙的女人缓缓走了过来——她五十岁上下,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明远集团的董事长——宋怀瑾。
陈铭远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冲上去:“宋董!您看看!这个外人居然在年会上动手打人!他——”
“闭嘴。”宋怀瑾只说了两个字,陈铭远的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瞬间闭上了。
宋怀瑾的目光落在周泽阳身上。她打量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然后她开了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周泽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没有颤抖。
“苏晚棠的老公?”
“是。”
宋怀瑾点了点头,目光在周泽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陈铭远:“陈副总,苏晚棠是我们公司的市场部副总监,入职六年,业绩从来都是前三名。她老公来参加公司的年会,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也是我们的待客之道。你当着全公司的人面羞辱她老公,是当我这个董事长不存在吗?”
陈铭远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宋董,我——我只是一时嘴快——”
“一时嘴快?”宋怀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意,“你嘴快得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素质有多低。明远集团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陈铭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宋怀瑾没有再看他,转向周泽阳,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周先生,刚才的事,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是我们公司内部管理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周泽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堂堂董事长会亲自向他道歉。他连忙摆了摆手:“宋董,这不关公司的事,是我自己冲动了——”
“你没错,”宋怀瑾打断他,“该还手的时候还手,是个男人该做的事。”
周泽阳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怀瑾又转向苏晚棠:“小苏,你老公不错,长得好,有骨气。好好珍惜。”
苏晚棠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谢谢宋董。”
宋怀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舞台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副总,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铭远站在宴会厅中央,捂着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年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下去。音乐重新响起,人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继续聊天喝酒,但所有人都知道,陈铭远的仕途,从今晚起算是走到头了。
周泽阳端着一杯酒,站在宴会厅角落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铺展在夜幕之下。他望着那片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苏晚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周泽阳才开口,声音很轻:“晚棠,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苏晚棠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没有。你做得对。我一直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但我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
周泽阳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是生气他骂我吃软饭。我是生气他当着你的面这么骂我。你嫁给我,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我不允许任何人让你觉得你嫁错了人。”
苏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周泽阳,你没有让我丢人。你让我很骄傲。”
周泽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无数个正在打拼的人,有人成功,有人失意,有人在灯红酒绿中迷失,有人在柴米油盐中坚守。周泽阳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但至少在今晚,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有一个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挽住他胳膊的妻子。有一个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替他撑腰的董事长。还有一记替自己赢回尊严的耳光。
那记耳光,让陈铭远彻底消停了。也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苏晚棠的男人,不是好惹的。
第二天一早,公司内部发布了一则人事变动通知:副总裁陈铭远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所有职务,即刻生效。人事部的公告写得客客气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个人原因”背后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苏晚棠看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把手机递给周泽阳:“陈铭远辞职了。”
周泽阳看了一眼那条通知,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还给她,继续低头喝粥。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白粥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你今天几点下班?”他问。
“正常点,怎么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苏晚棠笑了:“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
“好,下班我去买排骨。”
那天傍晚,周泽阳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两根新鲜的肋排,又买了一小把葱和几颗蒜。回到家,他系上围裙,把排骨焯水、炒糖色、下锅慢炖。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冰糖混合的焦香,咕嘟咕嘟的炖煮声让整个屋子都有了烟火气。
苏晚棠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周泽阳正坐在桌边等她,看到她进来,笑着说:“洗手吃饭。”
苏晚棠洗了手坐下来,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又香又软,炖得刚刚好。她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周泽阳,忽然说了一句:“老公,谢谢你。”
周泽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昨天替我出头。”苏晚棠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也谢谢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赚得没我多而自卑。”
周泽阳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荷包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前确实自卑过。刚结婚那会儿,每次别人问我在哪工作,我说了之后,总要再补一句‘我老婆比我厉害多了’。我不是谦虚,我是真的觉得配不上你。”
“可后来我想通了。你厉害是你的事,我努力是我的事。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谁比谁强,是因为我们愿意一起往前走。你愿意嫁给我,就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排骨真好吃。”
周泽阳笑了:“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不用天天,”苏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偶尔做一次就行。太好吃的东西,吃多了就不珍贵了。”
周泽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在年会上光芒万丈的女强人,此刻坐在自家餐桌前,夹着一块他做的排骨,眼眶微红却笑容灿烂的样子,比她在任何会议室里签下千万合同时都要好看一百倍。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那行,一周一次。”
“成交。”
两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约定。
那天晚上洗完碗,周泽阳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周哥,听说你昨天在明远集团年会上打了一巴掌?牛逼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是谁把昨天晚上的事传出去了。紧接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真的假的?你一个人去老婆公司年会,打了人家副总裁?”
“周哥你太猛了!”
“求细节!到底怎么回事?”
周泽阳看着那些消息,笑了笑,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苏晚棠洗碗的水声和轻轻的哼歌声,是他很熟悉的一首老歌——他们结婚那天,在婚礼上放过的。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温柔的银霜。夜色渐深,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但有一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那是他们的家。
是他用一记耳光换来的尊严,也是他用七年如一日的陪伴,守住的幸福。
那个曾经在年会上被人当众羞辱的男人,此刻正靠在沙发上,听着妻子洗碗的声音,觉得这世界再也没有比这更温柔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