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上,林舒月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方棠棠,看着丈夫方远站在人群里举杯说笑,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因为她忽然发现,生下这个孩子的人是她,熬得眼圈发青的人是她,可到了今天,最像局外人的,居然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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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满月宴,原本就不是她想办成这样的。

半个月前,方远在家里吃饭时提了一嘴,说孩子满月了,总得热闹一下,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不然别人会说方家不重视这个孙女。林舒月当时正在低头给方棠棠拍嗝,肩膀酸得发麻,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顺口问了一句:“简单吃顿饭不就行了?”

方远说:“一辈子就这一次,哪能随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可林舒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现在对“简单”两个字特别敏感,因为自从生了孩子以后,所有在别人嘴里轻飘飘的“简单”,落到她身上,都一点不简单。

简单喂个奶,能喂到乳头破皮。

简单哄一下,能从夜里一点哄到四点。

简单洗个澡,她得掐着孩子睡着的十五分钟冲进去,头发还没擦干,外头就传来哭声。

所以她一听方远说“哪能随便”,心里就开始发闷。

但她没跟他争。

她那时候刚出月子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揉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骨头是酸的,腰是空的,连脾气都像泡过水,涨不起来。她以为,满月宴再麻烦,也不过就是中午吃一顿饭,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方远把酒店和菜单都订好了,她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她想的那回事。

酒店是城东那家新开的海鲜酒楼,门面大得吓人,门口停的车一排排,全是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豪车。方远发给她看大厅照片的时候,还挺满意,说这地方有档次,办出来体面。

林舒月看着手机里那张富丽堂皇的宴会厅照片,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头疼。

那么多灯,那么多人,那么吵的环境,方棠棠能受得了吗?

她不是没说过。她跟方远提,说孩子还太小,满月的婴儿本来就觉轻,外面声音一大就容易受惊,能不能别搞太复杂。方远一边回消息一边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孩子哪有那么娇气,我们小时候不也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林舒月最近听得太多了。

婆婆刘桂兰说过:“你们现在养孩子太精细,哪有那么多讲究。”

楼下邻居说过:“孩子哭两声没事,越抱越惯。”

甚至方远也总说:“你别老看网上那些东西,把自己搞那么紧张。”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大惊小怪。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小题大做。

好像她所有的谨慎、疲惫、担心,在别人眼里,都只是矫情。

满月宴当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

其实说“起得早”也不准确,因为她那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方棠棠夜里两点醒了一次,三点多胀气哭了一轮,五点又拉了,等她换完尿布、喂完奶,再眯眼一看,窗帘边已经泛白了。

周敏一早就过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的是孩子的备用衣服、口水巾、湿巾、纸尿裤,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她给林舒月煮的红糖鸡蛋,说她今天八成顾不上吃东西,先垫一口。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敏一进门就问。

林舒月坐在床边,正低头给方棠棠穿那件粉色小裙子,闻言笑了笑:“没事,昨晚没怎么睡。”

周敏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沉又软,像要说很多话,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妈的都懂。

有些累,问出来也没用。

有些委屈,说出来也不见得有人接得住。

方棠棠今天倒是给面子,穿衣服的时候没怎么哭,小胳膊小腿软绵绵的,像团温乎乎的糯米团子。林舒月把她抱起来,贴在脸边蹭了蹭,小家伙嘴巴一努,吐出一个亮晶晶的奶泡。

那一瞬间,林舒月心里又软了。

她是真的很爱这个孩子。

爱到哪怕一夜没睡,哪怕腰疼得直不起来,哪怕眼下乌青遮都遮不住,只要看见方棠棠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她还是会觉得值。

她只是没想到,爱一个孩子,会这么累。

到了酒店,方远忙得像个陀螺。

他穿着新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抓得利利索索,一会儿在门口迎客,一会儿跟酒店经理确认上菜时间,一会儿又拿着手机回复家族群里的消息。见了长辈,他脸上就挂起那种很标准的笑,说叔叔阿姨里面请,说今天一定吃好喝好,说孩子托大家的福平平安安。

林舒月抱着孩子站在边上,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忽然生出一种特别荒唐的感觉。

今天明明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的满月宴,可方远像主人,她倒像来帮忙的。

不,连帮忙的都算不上。

她更像那个被安排好位置、负责抱着孩子配合所有流程的人。

大厅里很快热闹起来了。

亲戚一拨接一拨地来,见了孩子就围上来看。有人夸眼睛大,有人夸鼻子挺,还有人伸手想摸脸,嘴里说着“哎哟真乖真好看”。林舒月一边笑,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怀里拢,尽量避开那些伸过来的手。

有几个婶子看见她那动作,还笑着说她护得太严。

“没事的,小孩子哪有那么金贵。”

“就是,我们那会儿哪讲究这些。”

“你看你这当妈的,像个老母鸡护崽似的。”

林舒月听着,也只是扯了扯嘴角。

她懒得解释。

她总不能逢人就说,新生儿免疫力差,手上细菌多不能乱摸;总不能逢人就说,这孩子昨晚只睡了零零碎碎几个小时,今天再被这么折腾,晚上又得闹;更不能逢人就说,她现在根本不是怕别人碰孩子,她是怕孩子一哭,最后崩溃的人还是她自己。

刘桂兰今天打扮得很精神,穿了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见谁都笑。

她最爱说的话就那几句。

“我这孙女啊,一看就是方家的孩子。”

“你瞧这眉眼,跟方远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远小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圆,鼻梁高,可招人稀罕了。”

有人附和,她就更高兴,连手机都掏出来了,要给大家看方远满月时的旧照片。

林舒月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介意孩子像谁。

像爸爸也好,像妈妈也好,她都喜欢。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别人嘴里一遍遍听见“方家的孩子”,她就是觉得心里堵。

这个孩子,十个月在她肚子里。

孕吐的是她,浮肿的是她,耻骨疼得走不了路的是她,产房里疼到发抖的也是她。

结果到了最后,大家最先强调的,不是她生得有多不容易,也不是她当妈妈有多辛苦,而是——这是方家的孩子。

这话她以前听着也许没什么。

可生完这一遭以后,再听,就有点扎心。

吃席的时候,方棠棠果然闹了。

小家伙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婴儿车里,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灯越来越亮,人也越来越多,她就开始不安,先是扭来扭去,再是小嘴一瘪,接着就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尖得很,一下就把同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了。

林舒月立马放下筷子,把她抱起来轻轻拍。

方远那会儿正端着酒杯给长辈敬酒,听见孩子哭,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说了句:“是不是饿了?你喂一下吧。”

说完,他就又转头去跟人碰杯了。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

你喂一下吧。

林舒月抱着孩子,站在热热闹闹的大厅中间,耳边全是说笑声、杯盏碰撞声、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她忽然觉得特别恍惚,好像自己跟这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

她没吃几口饭,几乎整场都在抱着孩子转悠。

一会儿拍嗝,一会儿哄睡,一会儿换尿布,一会儿又躲到休息室去喂奶。等她好不容易把方棠棠哄安稳,出来一看,自己那桌菜都撤得差不多了。

周敏给她留了点吃的,几只虾,一小块鱼,还有半碗温着的汤。

“赶紧吃。”周敏低声说。

林舒月嗯了一声,坐下来刚夹了一口,方棠棠在婴儿车里又哼唧起来。

那一瞬间,林舒月真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饿。

也不是因为累。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猛地一下顶到嗓子眼。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摸女儿的小手,指尖碰到那软软的小掌心时,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吃饭、说笑、寒暄、热闹,只有她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秒都不能停?

她想起生完孩子后的这一个月。

想起自己半夜爬起来冲奶粉,困得连奶粉勺都拿不稳。

想起方棠棠肠胀气,她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走得双脚发麻,天都快亮了。

想起她乳腺堵了,疼得发烧,胸口硬得像石头,眼泪掉下来还得继续给孩子喂奶。

想起她洗头洗到一半,孩子哭了,她顶着一脑袋泡沫冲出来,水滴了一地。

想起她坐在床边,明明困得要命,却不敢睡死,因为她怕自己一闭眼,就错过孩子的哭声。

这些日子,方远也不是完全不管。

他会在下班回来后抱一会儿孩子。

会在周末心情好的时候问一句,要不要他去楼下买点水果。

会在亲戚朋友面前很自然地说:“舒月带孩子挺辛苦的。”

可问题就在这儿。

他说她辛苦。

他知道她辛苦。

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他没有真正接过手。

没有在凌晨三点坐起来过。

没有一次完整地独自带过方棠棠。

没有体会过那种你刚想坐下,孩子就哭;你刚合上眼,孩子又醒;你刚端起饭碗,孩子拉了的感觉。

他知道她累。

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累的。

而这,比什么都让人心寒。

宴席散场的时候,客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酒店大厅终于没那么吵了。

方远喝了酒,脸红红的,步子有点飘,但心情看着不错。他把最后一拨亲戚送到门口,转身回来时,手机已经打开付款界面了。

他走到林舒月面前,说得很自然:“舒月,你去前台把账结一下,我这边还得送我二姨她们回去。”

林舒月抱着方棠棠,没动。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方远像是没察觉她的情绪,又说了一遍:“你先去结账啊,快点,前台催了。”

林舒月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累了一整天,饭没吃几口,孩子抱得胳膊都麻了,腰像断了一样。现在,方远喝了酒,满脸通红,理所当然地把结账这件事往她手里一塞,仿佛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个满月的婴儿,仿佛她今天不是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仿佛她只是站在那里闲着。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那点忍耐,啪一下断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方棠棠,小姑娘刚睡着,睫毛短短的,小脸靠在她胸口,热乎乎的一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远,一字一句地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

方远当场愣住。

“你说什么?”

林舒月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说,这孩子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既然谁都能张嘴安排,谁都能拿她当场面,谁都觉得带她不算什么,那以后你们来带。”

周围还没走远的几桌亲戚,一下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真正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而是所有的说话声、椅子挪动声、杯子碰撞声都像突然降了下去,大家都下意识朝这边看。

刘桂兰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快步走过来:“舒月,你这是干什么?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林舒月转头看她,眼睛很红,可偏偏没掉泪。

“妈,我说错了吗?”

刘桂兰被她问得一噎。

“从生完到现在,孩子半夜哭,是谁起来?孩子拉了尿了,是谁换?她肠胀气哭一晚上,是谁抱着走一晚上?你们嘴上都说心疼她,喜欢她,可真正管她的人是谁?”

方远脸上有点挂不住,压低声音:“林舒月,你别闹了,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闹?”林舒月笑了,笑得眼底发酸,“方远,我闹什么了?你让我抱着孩子去结账的时候,你想过我今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吗?你觉得我腾得出手吗?还是你压根没看见我一直在抱孩子?”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她说得都对。

他是真的没看见吗?

也不是。

他看见了,只是觉得,那不就是当妈该做的吗。

就是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忽然心里发虚。

林舒月越说,反而越平静了。

“你们都说这是方家的孙女,一口一个方家的孩子,好,那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既然这么宝贝,你们自己带。方远,从明天开始,你自己带她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用太久,就一天。你别叫我,别叫你妈,也别指望我妈给你搭手。你要是带完还能觉得容易,还能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那我给你道歉。”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倒吸了口气。

方远被架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酒劲上头,嘴也硬了:“带就带,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个孩子吗?”

林舒月点点头。

“行,这可是你说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

方棠棠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向一边,鼻息轻轻的。林舒月开车,周敏坐副驾,方远坐在后排,一路都没说话。

周敏几次想开口,最后也忍住了。

她知道,这种时候,谁劝都没用。

有些坎,得他们小两口自己过。

有些话,得说破了,日子才能往下走。

回到家,刚一开门,方棠棠就醒了。

醒来就哭,还是那种又急又响的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舒月熟门熟路把她抱出来,贴在肩头轻轻拍着,脚还没换鞋,人已经先进了卧室。方远跟在后头,看着她弯腰、转身、拿包被、试奶温,一整套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像条件反射。

周敏把在酒店打包的东西放进厨房,收拾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

家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等方棠棠吃完奶睡下,客厅里一下静了。

方远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松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灯光照下来,他脸上那点硬撑着的气焰也没了。

林舒月从卧室出来,站在他对面,声音有点哑:“明天你带。”

“带就带。”方远还想嘴硬,可声音明显没底气。

“不是抱十分钟拍张照那种带。”林舒月看着他,“是从早到晚,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哭闹、洗澡,所有都你来。”

方远没吭声。

林舒月又说:“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天天在家,也没干什么吗?那你正好试试。”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到了方远心上。

因为他以前,确实这么想过。

不是恶意,就是那种很多人都会有的想法——不就是在家带孩子吗,能有多累?至少不用上班,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挤地铁,不用应酬到半夜。

可今天在酒店里那一幕,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一直都想错了。

第二天一早,林舒月就把方棠棠交给了他。

她没真出远门,只是回了趟娘家,说中午再回来。可她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奶粉、奶瓶、尿布、湿巾、护臀膏、换洗衣服、体温计,全摆得明明白白。

她甚至还拿笔在纸上写了个简单流程。

几点大概会醒。

醒了先看尿布,再喂奶。

喝完要拍嗝。

哭闹可能是困了,也可能是胀气。

洗澡水别太热。

女孩子擦屁股要从前往后。

方远拿着那张纸,头一回有了种要上考场的感觉。

一开始,他还真觉得自己能行。

毕竟孩子才满月,再难能难到哪儿去?喂奶、换尿布、抱一抱,不就这些事。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开始冒汗了。

方棠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哭,哭得脸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方远先检查尿布,干的;再去冲奶粉,结果水温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光试温就试了好几次。等奶瓶终于弄好,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完奶,本以为能歇口气,结果一放平,她就吐了一小口奶,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

方远手忙脚乱去拿口水巾,擦完又赶紧抱起来拍嗝。拍了半天不出嗝,他胳膊都酸了,正想放下,啪的一声,方棠棠一个奶嗝打出来,紧接着又哭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是刚喂完吗?

怎么又哭?

折腾半天才发现,原来是拉了。

给孩子换尿布,绝对不是他以前想的那种,揭开,擦擦,换上,就完事了。

那小腿一蹬,小屁股一扭,湿巾还没抽出来,新的尿布还没铺好,旧的已经蹭得到处都是。方远弯着腰,手忙脚乱,额头的汗都滴下来了,嘴里不停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好了,马上好了……”

方棠棠哪懂这些,照哭不误。

好不容易换完,方远往沙发上一坐,刚想喘口气,怀里的小祖宗又开始哼哼。

这一整天下来,他才明白,带孩子根本不是“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冒出什么事。

她饿了哭。

困了哭。

胀气哭。

尿了哭。

抱得姿势不舒服也哭。

有时候甚至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要你抱着走来走去,停一下都不行。

方远以前觉得,孩子睡着了,大人不就轻松了吗?

轮到他自己带,他才知道,根本不是。

孩子一睡,他不敢动。

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碰响奶瓶,不敢去上厕所太久,连手机都不敢开外放。

他怕她刚睡着就惊醒。

怕自己一离开,她就哇一声哭起来。

怕这点来之不易的安静,转眼就没了。

中午时分,林舒月发了条消息来,问:“怎么样?”

方远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其实哪是还行。

他连饭都没顾上吃。

餐桌上那碗早上没喝完的粥早凉了,他热了一次,还没吃两口,卧室里就传来哭声。等他把孩子哄好回来,粥又凉了。来来回回三次,最后他也不想热了,站在厨房里三口两口咽下去,连咸菜是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下午带方棠棠去打疫苗,打完回来,小姑娘蔫蔫的,睡得多了些。方远守在边上,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摸小手,一会儿又低头看她呼吸稳不稳。

那点看着孩子的心疼,是真真切切的。

也是到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静下来看这个家。

茶几上晾着吸奶器配件。

沙发边堆着洗干净的口水巾。

卫生间里挂着小澡盆和小浴巾。

卧室床头放着没来得及喝完的水,还有撕开一半的面包袋。

到处都是孩子的东西。

也到处都是林舒月留下的痕迹。

他以前总觉得,家里乱了点,东西多了点,日子就是这样。可现在他站在这些琐碎中间,忽然看明白了——这些不是凭空出现的,都是一个女人一趟一趟收拾出来的,一次一次熬出来的。

到了傍晚,方远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抱孩子抱久了,小臂发酸,肩膀发沉,后背像灌了铅。尤其是哄睡的时候,得不停地晃,不停地走,有时候刚拍睡,一放下就醒,他只能再抱起来重来一遍。

试了几次以后,他站在婴儿床边,终于没脾气了。

不是对孩子没脾气。

是对自己没脾气。

他终于承认,自己以前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傍晚六点多,林舒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方远正抱着方棠棠在客厅里来回走,头发乱了,衣服前襟还有一小块奶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一圈。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昨天的火气,也没有不服,反而有点说不出的狼狈。

林舒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看到他这样,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解气,是心里猛地软了一下。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你气的时候,恨不得他也受一遍。

可等他真受了,你又不忍心了。

“她刚睡着。”方远低声说,像怕吵醒孩子。

林舒月点点头,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一眼。方棠棠果然睡了,小脸贴在方远肩头,睡得很沉。

“今天还顺利吗?”她问。

方远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过了几秒,方远才慢慢说:“舒月,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实。

没有辩解。

没有找补。

也没有那种敷衍的“辛苦你了”。

就是很直白的一句——我今天才知道。

林舒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没等过这句话。

她等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不抱希望了。

方远把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转过身来,看着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昨天在酒店,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觉得你能搞定,习惯了什么事都先叫你。”

林舒月没接话。

因为他说得没错。

最伤人的,往往不是故意。

偏偏就是这种习惯。

习惯了她会哄。

习惯了她会忍。

习惯了她总能收拾残局。

所以谁都默认,她就该在那里。

方远继续说:“我以前真觉得,带孩子再累,也不至于累成你那样。可我今天才带了半天,就已经快撑不住了。我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你还要喂奶、恢复身体、半夜起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舒月,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来,林舒月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不怕苦。

也不是非要他认错。

她只是想让他看见。

看见她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看见她不是天生就能扛,也不是本来就该扛。

“我昨天说那句‘这孩子跟我没关系’,是气话。”她低声说,“她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她是我拿命换来的。”

方远眼圈也红了:“我知道。”

“我就是……”林舒月吸了口气,“我就是太累了。累到有时候看着你睡得那么香,我会忍不住生气。明明她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像被困住了一样,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以后不会了。”方远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她就不信,“以后夜里我来起来,我学着冲奶,学着换尿布,周末我带她,你出去透口气,哪怕就下楼走一圈都行。”

林舒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些承诺,放在以前,她可能会下意识怀疑。

可今天看到他抱着孩子满屋走、被折腾得一脸疲惫,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不是说说而已。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疼一回,真不长记性。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方棠棠细细的哼唧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头。

那种同步的动作,让林舒月怔了一下,接着心里又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暖。

方远先开口:“我去看。”

他脚步很轻地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抱着孩子出来了。动作还不算特别熟练,可明显比昨天稳多了。

方棠棠在他怀里扭了扭,没哭,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方远低头哄她:“棠棠不哭,爸爸在。”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落进林舒月耳朵里,却让她眼眶又是一热。

她忽然想起生产那天。

助产士把孩子放到她胸口时,她疼得整个人都虚脱了,偏偏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那时她想的是,等孩子出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就算是真的成了一个家。

可真正过起日子来,她才明白,“一家三口”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里面装的全是鸡零狗碎,装的是没睡够的夜、吃冷掉的饭、永远洗不完的奶瓶和口水巾,还装着两个人能不能在这些琐碎里,重新站到一边。

好在,现在好像还不算太晚。

那天晚上,方远真的起来了。

半夜一点,方棠棠哭,他先醒。

三点半,她哼唧,他又爬起来。

五点多换尿布,他蹲在床边折腾了好一阵,动作笨是笨了点,但到底没把人叫醒帮忙。

林舒月躺在旁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床边那个忙得手忙脚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不是因为他做得有多好。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屋里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

方远靠在床头打盹,怀里还抱着刚睡着的方棠棠,眼下挂着两团很明显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滑稽。

林舒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连她自己都愣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地笑过了。

方远被她笑醒,睁开眼,声音还哑着:“你笑什么?”

林舒月坐起来,伸手把他肩上的口水巾理了理,说:“笑你现在终于像个当爸的样子了。”

方远也笑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小声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林舒月白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方远老老实实点头,“以后再也不敢说带孩子容易了。”

说完,他又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舒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我最混蛋的时候,直接把我踹了。”

林舒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完以后,她眼睛有点发酸,鼻尖也酸。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未必就会一下子顺风顺水。孩子还是会夜醒,还是会哭闹,家里还是会乱,夫妻俩也还是会吵架。可至少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她一个人闷头往前扛了。

不是她一个人被困在母亲这个身份里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能行,她应该,她本来就得这样。

有人开始看见她了。

开始分担了。

开始知道,她不是铁打的。

而这,比一句空泛的“你辛苦了”,要重要得多。

后来再想起那场满月宴,林舒月其实已经没那么气了。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那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了,如果不是方远被逼着独自带了一天方棠棠,也许他们俩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还会继续横在那里。

有些事,不闹一回,别人真当你没事。

有些苦,不让他自己尝一口,他永远以为你是在夸张。

月子过去了,满月宴散了,热闹也散了。

真正留下来的,还是这一家三口在灯下、在夜里、在奶瓶和尿布之间,一点点磨出来的日子。

方棠棠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到来,不只是让一个女人成了母亲,也逼着一个男人,慢慢学会怎么当丈夫,怎么当爸爸。

而林舒月在那些崩溃、疲惫和心酸之后,也终于等到了一点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盛大的仪式。

不是满堂的夸赞。

而是凌晨三点孩子哭时,旁边有人先坐起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