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门铃"叮咚"一响,我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去开门。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头是我点的麻辣香锅,红油都从盒子边渗出来了,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刚把外卖往餐桌上一放,就听见婆婆从沙发上"哼"了一声。
她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却没看电视。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藏青色的确良褂子,脚边放着那双她从老家带来的、纳了千层底的布鞋。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外卖盒,嘴角往下一撇,那神情,活像我端上桌的是一盆馊水。
"小敏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戳人,"这都第七天了吧?"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叫林敏,今年四十二,在城里一家私企做会计。老公王建国在工地上跑项目,一个月有大半时间不着家。儿子今年上初三,住校,周末才回来一趟。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下班累得跟条死狗似的,谁还有心思颠勺炒菜?
可半个月前,婆婆从乡下来了。
她是来"养老"的。公公走得早,大姑姐嫁得远,小叔子在南方打工,老太太一个人在村里住着,建国不放心,硬把她接了过来。来的那天,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自家晒的萝卜干、腌的咸鸭蛋,还有一小袋子炒花生。她一进门就说:"以后我给你们做饭,省得你们在外头吃那些没良心的东西。"
我当时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这下可有口热乎饭吃了。
可没过三天,我就受不了了。
婆婆做饭,那叫一个"省"。一棵白菜能吃三天,今天清炒,明天熬汤,后天剁碎了和棒子面贴饼子。油是数着滴往锅里搁的,盐巴齁得我直灌水。最要命的是,她爱吃咸菜疙瘩,顿顿都得摆一小碟,那股子腌菜的酸臭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衣服上、头发上全是那个味儿。
我跟她委婉地提过:"妈,要不咱炒个青菜?"
她眼一瞪:"青菜?青菜两块五一斤!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又说:"妈,少放点盐对身体好。"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磕:"我吃了七十年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用得着你教我?"
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更让我堵心的是,她还管着我和建国的钱。建国把工资卡给了她,说让她"管管家"。结果我月底想买支三百多的口红,她知道了,指着我鼻子骂:"一个老娘们家家的,涂那玩意儿给谁看?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当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在工地,电话里只会说:"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让,让,让,凭什么都让我让?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跟她吵,我也不顶嘴,我就……点外卖。
从第二天开始,我下班回家就掏出手机。
第一天,黄焖鸡米饭。婆婆瞅了一眼,没吭声,自己默默扒拉着剩下的窝头。
第二天,麻辣烫。我特意点了一大份,香菜、麻酱、辣椒油全加。屋里那股麻辣味儿,把婆婆的咸菜味儿压得死死的。她皱着眉头,端着碗躲进了自己屋。
第三天,烤鱼。第四天,水煮肉片。第五天,重庆小面。第六天,螺蛳粉——那味儿一开盖,婆婆"哇"地一声捂着鼻子跑了。
到了第七天,我点了麻辣香锅。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那双布鞋在地板上磨得沙沙响。
"小敏,"她声音发颤,"你这是要做啥?一天一顿外卖,一顿三四十,一个月得多少钱?你这是过日子吗?"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慢悠悠地嚼着:"妈,我下班累,做不动饭。您做的,我又吃不惯。这不是没办法嘛。"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咚"地坐回沙发上,眼圈红了。
我心里其实不好受。说到底,老太太也是苦了一辈子的人,省吃俭用惯了,看不得我这样"糟践"钱。可我也是人,我也累,我也想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吃口合自己胃口的饭。
那天夜里,我听见婆婆在屋里给建国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建国啊,妈想家了……村东头你二婶喊我回去打牌呢……城里住不惯,憋得慌……"
第三天一早,婆婆收拾好了那个蛇皮袋,里头还是那些萝卜干、咸鸭蛋。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敏,妈走了。家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送她上了出租车,我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半盒没吃完的麻辣香锅,突然就哭了。
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累了。
两代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谁都没错,可谁都委屈。婆婆心疼钱,我心疼自己。她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也想喘口气。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不过是各自退一步,找个都能下得来的台阶罢了。
后来我每个月给婆婆寄一千块钱,让她在村里想吃啥买啥。她在电话里说:"小敏啊,妈知道错了,妈以后不管你们了。"
我笑着说:"妈,您没错,是我不懂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点了一份青菜豆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