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卧室的门终于关上,把外面的喧嚣和亲戚们的调侃彻底隔绝时,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红色的喜字贴在衣柜门上,边缘微微卷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我脱下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转头看向坐在床沿的陈默。
他今年四十三岁,比我整整大了十一岁。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结过婚,是一件足以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事情。
关于他的传闻,我在决定和他交往前就听过不少。有人说他身体有隐疾,有人说他心理不正常,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早年在外面犯过事,留了案底才不敢成家。我妈最初也是极力反对的,她觉得我虽然三十二岁了,但在婚恋市场上也不至于沦落到要找一个“底细不明”的大龄剩男。
但我还是嫁给他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在和他相处的这一年半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曾有过一段长达五年的恋爱,前男友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承诺给过无数,却总在关键时刻缺席。我生病发烧时,他在电话里嘱咐我多喝热水;我搬家面对一屋子杂物手足无措时,他说他在加班走不开。那段感情耗尽了我对风花雪月的向往,以至于遇见陈默时,他那种沉默却有力的存在感,精准地击中了我的软肋。
陈默是开五金建材店的,常年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带着常年搬运货物留下的茧子。我们是通过我姑父介绍认识的。初次见面,他没有像其他相亲对象那样查户口般盘问我的条件,只是安静地听我说话,适时地给我添茶。
后来有一次,我租住的公寓水管爆裂,半夜里水漫金山。我慌乱中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鬼使神差地拨通了他的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他带着工具箱就赶到了。
深秋的半夜,他卷起裤腿,挽起袖子,在冰冷的水里捣鼓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阀门修好。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拿起拖把,帮我把满地的积水清理干净。看着他被汗水湿透的后背和沾满泥污的鞋子,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找的那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交往的过程中,陈默对我极好,那种好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渗透在生活细节里的照顾。我的车需要保养了,他会提前开去弄好;我父母家里需要换灯泡修电器,他总是默不作声地包揽下来。
但他也有让人费解的地方。比如,他极度抗拒身体接触。
恋爱一年多,我们最亲密的举动仅仅是牵手。有几次我看电影时情之所至,想要靠进他怀里,或者主动去抱他,他总是会不自然地微微僵硬,然后巧妙地拉开一点距离。在如今这个快餐式恋爱的时代,他的这种保守显得格格不入。
我闺蜜曾私下里严肃地提醒我,说一个成年男人如果在婚前对你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渴望,要么是他不喜欢你,要么就是他真的有生理缺陷,让我一定要查清楚再结婚。
我不是没有过疑虑,但每当看到他看向我时那专注又温和的眼神,我又觉得自己的猜忌太可笑了。我甚至自我安慰,也许他就是个传统到了骨子里的人,觉得有些事情必须留到婚后。
“累坏了吧?”陈默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我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先喝点水,去洗个澡,早点休息。今天招待那些亲戚,你连饭都没顾上吃几口。”
我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明显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新婚之夜,这本该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时候,他却依然保持着那种让我感到陌生的距离感。
我喝了半杯水,走进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一天的疲惫,我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亲戚们的那些闲言碎语。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卧室里的大灯已经被关掉了,只留着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陈默坐在床的另一侧,已经换上了睡裤,但上半身依然穿着那件白天穿的白色衬衫,甚至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看到我出来,他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去洗吧,热水还有很多。”我故作轻松地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涂抹护肤品,通过镜子的反光观察他的举动。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浴室。十分钟后,里面传来了水声,但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水声就停了。等他再出来时,依然穿着那件长袖的纯棉睡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然后轻声说:“林夏,你把台灯关了吧,光太亮我睡不着。”
我转过身,看着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的脸,心里的疑惑和一丝委屈终于压抑不住了。我没有去关灯,而是走到床边坐下,直直地看着他。
“陈默,我们今天结婚了。”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交往到现在,你一直对我很防备。连拥抱你都会躲闪。现在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连睡觉都要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还急着让我关灯。”
我眼眶微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无力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想娶我?”
“不是的!”他猛地转过头,语气里透着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慌乱,“林夏,你别瞎想,我怎么可能不想娶你。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