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天色将暮。白银公司二十三岁的女工白某倒毙于永丰街家中。

收录机还在响着,声音开得极大,盖过了这世上最后的呼救。

彼时无人知晓,这只是漫长噩梦的序章。

往后十四年间,同一双手将夺去十一条性命,最小的年仅八岁。

而那个凶手,将在这座西北小城的阴影里,藏匿整整二十八个春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青城镇城河村,踞黄河南岸,属榆中县辖,离白银不过三十余里,隔河相望。

这座古镇曾出过一位进士、七位举人、二十二名贡生,高氏祠堂悬着道光帝御赐的匾额。

高承勇便生于此。他生于一九六四年,家中五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最小,与大姐相差二十余岁。

人多口阔,日子紧巴,虽祖上有些文墨,到他这一辈,终究不过农家子弟。

父亲高作华一生务农,母亲勤俭持家。高承勇幼时颇得宠溺,性子却自小孤僻,不爱与人交言。

据二姐夫张田后来回忆:“平常他也不来我这,我也不理他……他和姐姐姐夫们的关系都不好,性格问题,他不爱作声。”

读书是他出头的指望。高中复读,一心想考大学,跳出农门。偏偏英语短了一截,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单词。

镇上比他强的,考上了中专,留在了城里,成了机关的科长、处长。

他落榜了。后来去报考飞行员,几番审查,终究也没成。

族祖父高华翰说,高承勇对此耿耿于怀,提起来便不痛快。

一九八四年,父亲高作华病故,瘫痪了好几年,床前端屎端尿的,都是高承勇。

家中越发没了照应。两年后,他与靖远县女子张清凤成婚。

张清凤是个直性子,心肠好,两人却说不上十分投契。

高承勇心里搁着一个人——中学时的女友,相貌好,学业也好,后来考上中专,他便自觉配不上了。

这段心事,他从不与人提起,只偶尔在狱中做心理测试时,含糊地提过一句半句。

婚后分得老宅一处,土坯房,正房两间,灶房一间。有了地,日子却仍过得紧。

高承勇种过大棚蔬菜,效益一般,对主粮更不甚上心。妻子便常催他去河对岸的白银打工。

一九八六年,他曾与同乡张武结伴去青海贩藏刀,扒火车,凑本钱,卖了刀换一碗牛肉面。

张武后来在京城、河北贩果蔬,生意做得颇大。

高承勇却似乎总差了那么一点运气。他在九〇三工厂倒卖过废金属,炼过炉,做过小生意,皆不长久。

但他有个习惯,喜欢写字,据说字写得不错;也爱看书,武侠、言情,乃至《福尔摩斯探案集》,都翻过。

一九八八年春,妻子身怀六甲。高承勇又一次过河去白银。

此番去,与往日不同。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傍晚五时许。白银公司二十三岁的女工白某下了班,推开永丰街家中的房门。

她生得标致,工友们叫她“小白鞋”。

高承勇已然潜入了屋内,起初只是为盗窃,翻找值钱的物件。

白某进门撞破,拼死反抗。他抽出了刀,刀刃抵上她的脖颈,第一刀下去,血喷涌而出。

她没有立刻死,挣扎间,高承勇发了狂,一刀接一刀刺向她,上身共二十六处刀创,颈部被完全切开。

血溅满了里屋的地面,腥气浓得化不开。

她倒下了。他剥去她的下裳,推高她的上衣至双乳之上,对尸体实施了侵犯。

做完这一切,他拧开了屋里的收录机,将音量拧到最大,震天的声响盖住了一切。

他洗干净手上的血,消失在暮色里。

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刑警冲进屋时,有人转身跑出去吐了。

“地上全是血,我忍着泛酸水把现场工作做完,后来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冷。”一位退休刑警回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法医勘验记录上写着: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下身赤裸,上身刀创二十六处。

警犬从兰州拉来,却因晕车,落地后嗅不出什么名堂。

凶手留下的指纹、脚印,在档案里躺了几十年。

那个年代,白银街头没有监控,没有天网,刑侦全仗两条腿、一双眼。

案子便这么悬下了。

白家塌了天。白某的弟弟后来精神崩溃,一九九〇年自杀。母亲几度寻死,被家人死死看住。

往后二十余载,逢年过节,这一家子再没团圆过。母亲临终前唯一憾事,便是没等到凶手伏法。

高承勇回到城河村,不几日,儿子出生了。他抱着婴孩,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偶尔去邻居家打牌,输赢皆不动声色,话极少。农闲时仍去白银,说是打工。

此后六年,白银再未发生相似的案子。

警方的案卷蒙了灰,白家的伤痛似乎也慢慢结了痂。

人们以为那不过是一桩孤立的凶案,凶徒早已远走高飞,或是死在了某处。

唯独高承勇自己知道,这扇门开了,便再难关上。

一九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午后的日头毒辣。

白银供电局单身宿舍,十九岁的临时工石某倒在地上。

警方到场时,颈部被切开,上身刀创三十六处,比首案多了十刀。

与前次如出一辙:入室,杀人,奸尸,割裂衣物,手段愈发凶狠。

供电局宿舍门禁森严,警方将嫌疑人圈定在内部,查了两大本资料,逐一排查每个职工的爱好、外号、交际,最终却一一排除。

此后再查,将范围扩至全市一九五七年至一九七五年出生的所有男性,几乎“排”了一遍。

可高承勇不在排查之列——他户籍在榆中县青城镇,行政区划这道墙,保了他六年。

消息传开,白银开始慌了。

单身女职工下了班便闭门锁户,轻易不敢让陌生人进屋。

但凶手像鬼魅,来去无踪。

一九九八年,噩梦陡然加剧。

这一年,他连杀四人,手法之残暴前所未有,警方后来将这一年四案与八八年、九四年两案串并,六案并案侦查。

第一案:一月十三日,二十九岁的杨某。她独自在家中,高承勇破门而入,持刀威逼,强奸后杀人,颈部刀伤十六处。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割去了她的双耳和头顶一块巴掌大的皮肉。

法医记录上写着:头顶部三十乘二十四厘米的头皮被完整切下。

第二案:仅隔三天,一月十六日,二十七岁的邓某。

水川路家中,邓某倒在血泊里,刀伤八处,不算最多。

但凶手割去了她的左乳头,又从背部剜下一块皮肉,同样是三十乘二十四厘米见方。

两案相距不过三日,白银城噤若寒蝉。

警方还在开第一案的讨论会,第二案的家属已哭倒在公安局门口。

电话尚未普及,只见满面惊惶的人跑来,嘶喊着“我家里人被杀了”。

恐惧如瘟疫蔓延。

第三案:七月三十日,下午。供电局职工曾某八岁的女儿苗苗,独自在家。

高承勇闯了进去。他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做了什么,用皮带勒颈,撕裂下体……

高承勇后来在狱中面对审讯,被问及此案,垂下眼皮,沉默良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半晌,他低声道:“做了那个小女孩的案子后我也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也想控制自己。可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

第四案:十一月三十日,崔某。白银公司女青年,在家中遇害。

颈部切开,刀伤二十二处,下身赤裸,双乳、双手及阴部被割去。

这是他在白银的第八次作案,手段已臻极致的残忍。

崔父在女儿遇害后郁郁寡欢,三年多后病逝。崔母以泪洗面,次年夏天方能下床。

崔某的弟弟后来将姐姐所有照片付之一炬,怕勾起母亲伤心。

两千年,高承勇换了节奏。

十一月二十日,白银棉纺厂二十八岁女工罗某被杀,双手被齐腕割去。

两千零一年五月二十二日,妇幼保健站二十八岁女护士张某,上午遇害,遭强奸,身上锐器伤十六处。

这两起,他都在白天动手,大白天闯入民宅,如入无人之境。

白银的恐慌到了极点,传言四起:凶手专杀穿红衣的女子。

女人们不敢穿红,夜里不敢独行,单身女子家家加固门窗。

学校只许住校生上晚自习,走读生七点半前必须离校。

两千零二年二月九日,春节前三日。

白银区陶乐春宾馆,二十五岁的朱某倒毙客房。这家宾馆的马路斜对面,五十米外,便是派出所。

颈上刀口,上衣推至乳上,下身赤裸,遭强奸。这是他最后一次作案。

警方最终确认,十一案中他共劫得财物不过区区百余元:“涉案金额不过区区百元”。

他杀人,不为钱。

两千零二年之后,他竟奇迹般地停了手。

坊间多传他死了、坐牢了、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两千零一年前后,各地开始普及监控探头,白银街头“天眼”日渐增多。

他在狱中告诉审讯人员:“害怕天眼。”又补充说,年纪渐长,欲望淡了;体力和控制力也大不如前;更重要的,两个儿子已在白银读书、生活,他不想因为自己毁了他们。

于是他放下屠刀,回归一个老实巴交的打工者。

他在棉纺厂小区租住了六年多,距离自己一九八八年第一次作案的地点,不过数百米。

他每日数次穿越曾经的作案街区,去学校小卖部帮妻子卖货,和学生们打照面,笑一笑,递一包零食,谁也看不出异样。

二零一五年,高承勇回到妻子在白银市工业学校承包的小卖部,两人共同经营。

他守在校园里,每日与青春照面,心中藏着的,是十一具冤魂。

两千年后,白银案被传到网络论坛,网友激烈讨论,画模拟画像,分析作案特征,怀疑电工、邮递员、送奶工,甚至猜测是驻军士兵。

没人想到,那个隐匿在人群中的恶魔,正隔着屏幕看着这些帖子。

据说,他甚至还参与过讨论,以旁观者的口吻描述凶手如何作案。

二零一六年三月,公安部开展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

消息传开,高承勇慌了。据妻子回忆,那两三个月里,他有好几次彻夜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月的一天,警方来小卖部给他抽血,说要做DNA比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晚他吃饭时手抖得夹不住菜,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白天搬东西累了。

二零一五年下半年,高承勇一位堂叔因违法行为被警方采集了血样。这份血样进入DNA数据库。

二零一六年八月十八日,甘肃省公安厅决定对历年采集的二十三万枚指纹、十余万份血样全部重新检测入库。

八月十九日,技术人员发现,白银案凶手DNA的二十七个Y基因座,与那位高姓违法人员完全匹配——二者属于同一家族。

DNA-Y技术,通过父系亲缘关系排查嫌疑人,成为继指纹之后的“证据之王”。

警方立即启动家系排查,兵分三路,直扑榆中县青城镇,调查高氏家族所有成年男性。

最终,一个名字浮出水面:高承勇,五十二岁,长期在白银打工,其妻在白银市工业学校经营小卖部。

八月二十六日,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几天前,高承勇刚刚回乡祭过祖。邻居们见他微笑着打招呼,天热,还吃了半个西瓜。

他返回白银,照常在小卖部看店。警察推门而入。

“入户调查时,民警敏锐地发现该高姓家族成员神色慌张,随后又发现其指纹和犯罪嫌疑人现场遗留指纹高度相似。”

高承勇被当场控制。经初步审讯,他对一九八八年至二〇〇二年间实施强奸杀人作案十一宗、杀害十一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历时二十八年,跨越十四年案发期、十四年静默期的“世纪悬案”,终于告破。

被捕后,高承勇被羁押于白银区看守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管教民警和审讯人员发现,此人心理素质极强,从不主动流露情绪。

白银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王护民提审时印象深刻:“高承勇高大健壮,面相憨厚老实,不苟言笑,神情也较为温和,与想象中的‘凶暴’‘狂躁’‘自闭’甚至有些‘变态’的连环杀手的形象差别很大。”

“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每一起案子都记得非常清晰,作案时间、地点、过程,作案之前的准备和作案之后的逃跑路线,说得清楚明白,而且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也未曾表达悔过之心。”

辩护律师朱爱军第一次会见高承勇时,同样对他的冷漠吃惊:“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讲述案件甚至回忆细节的时候,“就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一次,当高承勇冷漠地说起一起又一起案件时,朱爱军终于忍不住,要求中断会见,“赶紧出去晒了一会儿太阳,缓解一下压抑的心情”。

只有问到那个八岁女孩时,他低下头,垂下眼皮,沉默最久。

关于为何停手,他说得相对坦白:一是体力不支,二是害怕天眼,三是怕影响两个儿子。

他甚至主动问起捐献器官的事,说若能捐了,赔给受害者家属也好,多少是个心意。

检察官曾组织对他进行心理提审,试图探究犯罪动因。

他大多时候不配合,仅有几次主动开口——一次提到母亲炒菜他在灶下添柴的旧事,一次提到那个考上中专的初恋女友。

问到杀人动机,他只有两个字:“报复。”再问,便不再开口。

二审开庭,最后陈述时,他站起来,面对旁听席上的家属,道了歉,深深鞠了三躬。

这是二十八年来,十一具冤魂的家属等到的,唯一的歉意。

二零一八年三月三十日,甘肃省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高承勇犯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当庭表示不上诉。

同年七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承勇被执行死刑。

高承勇落网后,记者去青城镇采访。

高氏祠堂管委会主任高孝友不胜其烦,对来访者说:“高家出过那么多正面人才,为什么只盯着一个杀人犯!”

堂妹等人纷纷撇清关系,说“我们和他不熟,没有关系”。

在白银,被害者家属终于等到了迟来三十年的答案。

一位参与侦破此案二十八年的退休刑警,得知高承勇落网后说:“感觉不是欢快,而是羞愧。感觉当年做了很多无用功。

那时候,我们通过作案手法、心理等多方面的分析,将人群设定为高学历的青年男子。

但没想到,他只是个没能考上大学的农民。”

而那位追凶二十年、最终抱憾离世的刑警张国孝,遗孀王福芬在破案后,抚摸着丈夫生前的警官证,哭道:“老张,这回你可算踏实了,再也不用惦记了,你苦苦追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抓到了。”

高承勇在家乡的老宅,大门紧锁,对联垂落,院里开满了韭菜花。

二十八载追凶,十一具冤魂,一个隐匿在寻常皮囊下的恶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切尘埃落定,留给世间的,只是那个值得反复咀嚼的诘问:一个为父端屎端尿的孝子、一个不跟妻子红脸的丈夫、一个供出两个大学生的父亲,如何同时成为割人器官的魔鬼?

高承勇在心理测试时,随手画过一幅画:一座房子,一棵树,一个裸体的男人。

那房子像一座庙宇。或许,他的灵魂从未安住于那具老实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