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火辣辣的阵痛传来时,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连带着我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秒。耳朵里有一阵细微的耳鸣,我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陈浩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落在他身后。
我的婆婆正捂着胸口,靠在沙发背上哎哟哎哟地唤着痛。陈浩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抖。
那是我们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跟我动手。原因荒唐得让人发笑,仅仅是因为我拒绝交出我的工资卡,去给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凑钱买房还贷。
婆婆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喘着粗气,见陈浩真的一巴掌打在了我脸上,她捂着胸口的手放了下来。我清楚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得意,但她的嘴上却开始更加卖力地哭天抢地,声音尖锐得刺耳:“作孽啊,我怎么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免得拖累你们兄弟俩!”
陈浩被他妈这一哭,刚才打完人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懊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大声指责:“林夏,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妈把我养大容易吗?她现在身体不好,不就是让你拿点钱帮帮我弟,你至于说那么难听的话把她气成这样吗?你今天必须给我妈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我没有像以往争吵时那样去反驳他,也没有像个失去理智的怨妇一样扑上去和他厮打。人在经历极致的失望时,是没有力气大喊大叫的。心死,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冷冷地看着眼前那个男人,看着他因为偏袒母亲而变得面目可憎的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当年那个在大学操场上,拉着我的手发誓说会一辈子挡在我前面、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的男孩,早就死在了这三年的柴米油盐和婆媳算计里。
我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拖着有些发软的脚步走进了卧室。“咔哒”一声,我将卧室的门反锁。
门外立刻传来了陈浩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婆婆阴阳怪气的拱火声:“你看看她这个态度!现在还敢摔门?陈浩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治不住她,以后这个家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靠在冰凉的门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有些不听使唤。我点开微信,找到了置顶的那个头像——我哥,林强。
我没有拨打电话,也没有打长篇大论去控诉。我只是点开了位置共享功能,把家里的定位发了过去,然后在那条定位下面,附上了一句极为简短的话:“哥,陈浩打我了,我想回家。”
发完这条消息,我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木地板上。脸上被打的地方已经开始肿胀,连带着牵扯得眼角都在隐隐作痛。我没有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屋檐下流泪,除了让他们觉得我软弱可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回想起这三年的婚姻,简直是一场温水煮青蛙般的慢性消耗。当初决定嫁给陈浩时,我父母其实是有些犹豫的。陈浩家境一般,又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兄弟俩拉扯大。我父母怕我嫁过去会受委屈,但我那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觉得只要陈浩对我好,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刚结婚的第一年,我们确实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两个人住在付了首付的小房子里,虽然每个月要还房贷,但日子有奔头。直到一年前,婆婆以身体不好为由,非要从老家搬来和我们同住,这个家的味道就彻底变了。
她来的第一天,就立下了规矩,说在这个家里,男人的钱要归母亲管,女人的钱要用来维持家用。我当然不可能同意这种荒谬的要求,从那以后,我们在生活中的摩擦就没有断过。她嫌我不做家务,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买回来的扫地机器人和洗碗机。
她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却总是暗示我给她买昂贵的保健品;她甚至连我过节给我父母转两千块钱红包,都要在饭桌上指桑骂槐地唠叨半个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该拿婆家的钱去贴补娘家。
而陈浩的态度,也是在这一天天琐碎的摩擦中发生了改变。一开始,他还会背着他妈安慰我,让我多担待。后来,他渐渐变成了和稀泥的“理中客”,动不动就把“你就不能让让她”、“她老人家不容易”挂在嘴边。到了最近半年,他已经完全站在了他妈那一边,只要我们有矛盾,错的永远是我。
那天这场爆发,其实早有预谋。陈浩的弟弟陈宇谈了个女朋友,女方要求在市区买一套房才肯结婚。婆婆把她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又逼着陈浩拿出了我们家这两年攒下准备换车的十万块钱,结果首付还是差了八万。
婆婆那天早上在饭桌上,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我把工资卡交给她,说以后家里的开销由她来分配,我的工资要拿去给陈宇还房贷。
我当场严词拒绝,并明确告诉她,陈浩拿走的那十万块钱我已经忍了,但我的工资绝不可能拿去给别人养老婆。婆婆见我不松口,立刻开始了她的惯用伎俩,捂着胸口装病,指责我不孝顺、冷血。
陈浩从房间里冲出来,根本不问缘由,直接要求我妥协。在激烈的争吵中,他终于为了维护他母亲的“尊严”,把巴掌挥向了我。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大,陈浩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林夏,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装什么死?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在里面躲一天,这日子咱们就别过了!”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出一个24寸的行李箱。打开衣柜门,我开始机械而平静地往里收拾东西。我不拿那些陈浩买给我的衣服,只拿我自己花钱买的、以及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护肤品、证件、几套换洗的衣物,我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每放进去一样东西,我心里对这段婚姻的留恋就减少一分。原本以为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做出的决定,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自然和轻松。脸上的疼痛在时刻提醒我,这段感情已经彻底烂透了,再拖下去,只会把我整个人都拉进泥潭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等待着。我知道我哥一定会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家人,才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身后。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这种老式小区的隔音并不好,那脚步声听起来人数绝对不少,踩在楼道的台阶上,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是震天响的砸门声。这一次,不是砸我的卧室门,而是我家的大门。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大得连我卧室的窗户玻璃都跟着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砸门的人显然没有丝毫顾忌,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扇防盗门直接拆下来。
客厅里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陈浩瞬间安静了,婆婆的嘀咕声也戛然而止。我听到陈浩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的声音,他有些警惕地隔着门问了一句:“谁啊?”
外面没有人回答,只有更加剧烈的一声猛踹:“开门!”
那是我哥林强的声音,低沉,压抑,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戾气。
陈浩大概是听出了我哥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门锁。门刚被拉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陈浩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鞋柜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卧室的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眼前的画面,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哥林强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平时在修理厂干活时的黑色夹克,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眼底压抑着让人胆寒的怒火。在他身后,是我大伯家的两个堂哥,我舅舅家的表弟,还有我哥修理厂里的六七个平时关系最铁、知根知底的兄弟。
整整十几号人,清一色的年轻壮汉,瞬间把我家这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起来。门外的楼道里,甚至还站着几个人,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三车人,半个小时,跨越了大半个城市,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陈浩彻底傻眼了。他平时在单位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在我面前虽然总是颐指气使,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欺软怕硬的人。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眼前这群面色不善的男人,他的腿都有些发软,结结巴巴地看着我哥:“哥……你,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