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政坛这些年来最大的悬念,终于揭开了。
6月30日,66岁的前以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在以色列中部城市霍德沙龙正式启动议会竞选,口号四个字——"以色列必须胜利"。他承诺自己将成为"有凝聚力的领导人""所有以色列公民的总理"。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只是选举套话,但从埃森科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他不光是前军方最高指挥官,还是一位在加沙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和两个侄子的父亲。
更关键的是数据。以色列公共广播公司KAN最新民调显示,埃森科特领导的正直党预计赢得21个议席,仅落后内塔尼亚胡的利库德集团2席。而以色列12频道的民调结果更有意思——当被问到"谁更适合当总理"时,38%的受访者选了埃森科特,35%选了内塔尼亚胡。以色列《晚祷报》6月中旬的调查则显示,两人的议席已经打成了21比21的平手,反对派阵营整体拿到61席,刚好过半。
在以色列的政治生态里,这已经是内塔尼亚胡执政十多年来遇到的最危险的挑战。
把埃森科特的崛起放到以色列当下的政治背景里看,才能真正看懂这件事。
今年5月20日,以色列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解散议会的法案。导火索是极端正统派政党"哈雷迪派"突然宣布不再视内塔尼亚胡为合作伙伴——内塔尼亚胡赖以执政的联盟就此崩塌。大选预计将在今年10月举行。
内塔尼亚胡的困境不是一天积累的。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事件以来,以色列社会的裂痕越来越深。55%的以色列人希望内塔尼亚胡退出政坛。他曾经最拿手的那套操作——制造危机、然后扮演唯一能解决危机的人——在持续近三年的多线战争消耗下,已经越来越不灵了。
希伯来大学今年4月的民调显示,只有10%的以色列人认为对伊朗的战事是"成功的"。内塔尼亚胡的支持率跌到了34%。而且美伊之间达成的谅解备忘录,被以色列国内普遍视为"国家安全灾难"——内塔尼亚胡经营多年的"安全先生"人设,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埃森科特横空出世。
说到这儿,有个时间线不能漏。2025年6月30日,埃森科特宣布脱离甘茨的国家团结党,开始独立行动。三个月后的9月16日,他正式成立了自己的政党"正直党"——Yashar,希伯来语的意思是"正直"或"笔直"。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既不左也不右,走一条直路。
从那时到现在整整一年,正直党的民调支持率从最初的7到9席,一路飙升到21席。路透社6月底的报道措辞很直白:埃森科特正在"民调中飙升,有可能取代内塔尼亚胡成为下一任总理"。
CNN 6月29日发了一篇长篇人物特写,标题更直接——"这位前军事长官正在挑战内塔尼亚胡的首相宝座"。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埃森科特到底是什么来头,凭什么能动摇统治以色列政坛十几年的内塔尼亚胡?
先说出身。埃森科特1960年出生在以色列北部的加利利地区,在南部红海城市埃拉特长大。他的父母是摩洛哥犹太移民,家庭条件普通,工薪阶层。这个背景在以色列政坛相当少见——如果他当选,将成为以色列历史上第一位米兹拉希裔总理。
米兹拉希是指来自中东和北非的犹太人及其后代,这个群体长期以来在以色列社会中处于相对弱势地位,但人口基数不小,一直是内塔尼亚胡的核心票仓之一。现在这块票仓正在被埃森科特撬走——这对内塔尼亚胡来说是最要命的。
再说军旅生涯。埃森科特在军队待了整整40年,从基层做到顶峰。他出身戈兰尼旅——不是那个培养政治精英的萨耶雷特·马特卡尔特种部队,而是以色列步兵部队中最能打的一支。2006年的第二次黎以战争中,他是前线指挥官。2015年到2019年,他担任以军总参谋长,是以色列国防军的最高军事长官。
在总参谋长任内,埃森科特提出了一个后来广为人知的军事理论——"达希亚原则"。简单讲就是:对敌方使用"不对称的、压倒性的武力"进行报复,即便代价是敌方使用的民用基础设施也在所不辞。这个原则最早在2006年黎以战争中对贝鲁特南郊达希亚的大规模轰炸中得到实施,后来成为以色列军方处理加沙、黎巴嫩问题的标配思路。
换句话说,埃森科特在军事立场上是彻底的鹰派——比内塔尼亚胡还鹰。他最近还公开批评内塔尼亚胡"过于顺从"特朗普对黎巴嫩停火的要求,说这制造了一个"绑住以军手脚的疯狂现实"。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完。真正让以色列民众对他另眼相看的,不是他的军衔,而是他的丧子之痛。
2023年12月,埃森科特的儿子加尔·梅尔·埃森科特在加沙北部的地面行动中阵亡,年仅25岁。仅仅一天之后,他的一个侄子也在战场上牺牲。后来又一个侄子阵亡——一家三个年轻人,倒在了同一场战争里。
在儿子的葬礼上,埃森科特说了一句话,后来被以色列媒体反复引用:"我们将继续做一个团结而快乐的家庭,这样你的牺牲才不会白费。我们会竭尽全力作出正确的决定——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你的战友,为了全体以色列人民。"
这种"以家国牺牲换取发言权"的悲情形象,在一个全民皆兵、近三年持续战争的社会里,具有无可替代的号召力。CNN的报道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评价:在以色列,找不到比他更有"安全资历"的政治人物了。
而内塔尼亚胡的儿子亚伊尔呢?战争期间一直待在迈阿密,没有服预备役。这个对比不需要任何评论,以色列选民自己会算这笔账。
说回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埃森科特真的上台,以色列的地区政策会有什么变化?
从目前公开的信息来看,变化可能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大。
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埃森科特的态度和内塔尼亚胡几乎没有本质区别。他在最近的电视采访中说:"现在谈论和平、谈论两国方案的人,在我看来并不理解冲突的深度。巴勒斯坦领域还有其他解决方案可以推进。"
在伊朗问题上,他批评的不是打伊朗本身,而是内塔尼亚胡的打法——觉得不够狠、不够独立,太受美国牵制。
在黎巴嫩问题上,他主张以军应该有权在黎巴嫩任何地方打击真主党,不受停火协议束缚。
路透社对此的判断很冷静:"埃森科特的胜选可能不会带来以色列鹰派地区政策的任何重大软化。"
但有一个层面的变化值得关注——执政风格和联盟结构。内塔尼亚胡这些年靠的是和极端宗教政党、极右翼民族主义政党结盟来维持多数,这让以色列政策不断右倾。
而埃森科特如果组阁,他的合作对象将是更广泛的中间派和世俗派力量,包括前总理贝内特和拉皮德的"团结"联盟。这意味着以色列的政治光谱会往中间靠一靠——虽然外交和安全政策不一定大改,但在内政层面,极端正统派的特殊待遇可能要动一动了。
那么这些变化对中东局势意味着什么?对中国又有什么影响?
中方在中东事务上的立场,从来不看以色列谁当总理,看的是原则。
不管以色列政坛怎么洗牌,中方坚持的那几条线一直没动过:对话协商解决争端、反对在国际关系中动辄使用武力、维护地区和平稳定。
今年以来,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已经多次穿梭访问中东各国,同沙特、阿联酋、巴林、科威特、埃及等国外长会晤,各方都赞赏中方秉持的公正立场。王毅外长在美以空袭伊朗后密集同多国外长通话,明确提出"立即停止军事行动、尽快重回对话谈判"的三点主张。6月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时,伊朗外长阿拉格齐专门感谢中方"发挥的积极作用"。
在一个各方都在比拳头硬的中东棋局里,中国始终在做那个搭台子、劝对话的角色——不站队、不递刀,但关键时刻从不缺席。这种外交定力在当下的国际舞台上相当稀缺。以色列换不换总理,中国该干的事不会变,该走的路不会偏。
往后看,这场以色列大选还有几个值得盯紧的变量。
埃森科特和贝内特之间能不能达成联合,是决定反对派能否过半的关键。两人目前分别领导正直党和"团结"联盟,分开跑的话民调加起来能拿到38到41席,但如果合并,有研究显示反而只能拿到37席——因为两人的选民基础重叠度不够高,强行合并反而会流失一部分选票。
贝内特已经公开表态:"我会做一切事情来替换这个非常糟糕的政府。"这意味着他愿意在关键时刻让步。但让步到什么程度,是让总理位子还是只让部分内阁席位,还没谈拢。
另一个变量是选举时间。虽然法律规定大选最迟在10月底举行,但具体日期还没定。拖得越久,对内塔尼亚胡越不利——因为他的民调在持续下滑。利库德集团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已经丢了7个议席,从高峰时的28席跌到现在的21到24席之间。
最微妙的变量,则是美国。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之间的关系近来裂痕明显——美伊谅解备忘录让以色列国内炸了锅,49%的以色列人对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之间的分歧感到"担忧"。而埃森科特虽然批评内塔尼亚胡对美国"过于顺从",但他本人在外交上并没有展现出更独立于华盛顿的姿态。
说到底,以色列这场选举不是"鸽派对鹰派"的较量,而是"老鹰对新鹰"的对决。区别不在于方向,而在于谁更让选民信任、谁更有能力在多线困局中带着这个国家穿过乱流。
以色列政坛有句老话——将军们退役后都会往左走。但埃森科特没有。他走的是一条直线,或者用他给自己政党取的名字来说,一条"正直"的线。
不过中东这盘棋,从来不是直线能走通的。内塔尼亚胡用了几十年的弯道技术至今还没完全失灵,埃森科特的直线能不能顶得住选举的弯道和执政的暗礁,10月份自有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以色列的总理椅子最终坐上的是谁,中东局势的走向不取决于一场选举、一个人,而取决于这张棋盘上所有玩家的选择。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国家忙着选边站队,有些国家忙着火上浇油,而有些国家则一直在默默搭着对话的台子——谁走得更远,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