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7月4日,伊朗为期五天的国葬正式拉开帷幕。从德黑兰到圣城库姆,再到哈梅内伊的故乡马什哈德,沿街悬挂黑旗,遇难者灵柩依次陈列,其中哈梅内伊年幼外孙女的小型棺椁,让不少到场民众驻足落泪。
根据伊朗官方公布的安排,悼念活动将覆盖多座城市,最终遗体将于9日安葬在马什哈德的伊玛目礼萨圣陵,预计全程参与民众可达两千万人。就在这场举国悲恸的仪式刚启动时,消失了整整四个月的前总统马哈茂德·内贾德,突然公开发布了一封唁电,瞬间打破了伊朗政坛的沉寂。
事情要回溯到今年2月28日。当天美以联合发动大规模空袭,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多名军政高层、家属遇难,内贾德位于德黑兰的住所也遭到打击。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一次针对伊朗高层的定点清除行动,内贾德只是被波及的边缘人物。直到今年5月,《纽约时报》发布独家报道,才揭开了这次空袭背后另一层被隐藏的计划。
报道援引美国官员及内贾德副手的消息称,美以空袭内贾德住所,目标从来不是杀死他,而是要“解救”处于半软禁状态的内贾德,后续扶持他出面组建新政府,以低成本完成伊朗的政权更迭。
这个说法刚出来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合常理。毕竟内贾德执政期间,一直以强硬反美、反以色列的形象示人,甚至发表过不少极端表态,是外界公认的“反美斗士”,怎么会成为美以选中的傀儡人选。
站在美以的决策逻辑里,他们看中的恰恰是内贾德的处境:他在伊朗底层民众中仍有一定声望,同时长期被伊朗核心领导层边缘化,活动范围受限,和革命卫队存在矛盾,看起来具备被拉拢、操控的空间。按照美方的预想,只要打掉哈梅内伊为首的核心决策层,再帮内贾德脱离控制,就能借助他的民间影响力快速接管局面,不用付出大规模地面战争的代价。
但这个计划从根源上就存在严重的认知偏差,失败几乎是必然的。伊朗的权力运行体系里,民间声望从来不是掌权的核心依据,宗教合法性与革命卫队的支持才是关键。内贾德2005年能够当选总统,本质上是哈梅内伊与革命卫队全力扶持的结果,他本身不具备独立的宗教权威,脱离了教士集团与军方的背书,根本没有掌控国家的能力。
美国在中东推行代理人扶植策略已有数十年,从早年扶持巴列维王朝,到后来支持各类反对派势力,多次失败的核心原因,都是低估了目标国家内部的政治规则,误以为靠知名度和利益拉拢就能扶持起一个可控政权,最终往往事与愿违。
这封简短的唁电,背后藏着内贾德非常现实的政治算计,核心是求生,其次才是试探。首先是洗脱嫌疑、自保避险。《纽约时报》的报道出来后,内贾德等于被动背上了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嫌疑,而他本身就处于革命卫队的严密监控之下,在战时的高压环境下,这种嫌疑很可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选择在国葬这个全民共情的节点发声哀悼,用极低的姿态向新领导层示好,本质上是主动划清与美以的界限,证明自己始终站在伊朗体制之内,以此打消高层的猜忌,保住自身安全。
其次是借着权力洗牌的窗口试探复出空间。内贾德与哈梅内伊家族的恩怨由来已久,他早年依靠哈梅内伊的支持上位,执政后期却因为权力扩张与核心层产生冲突,甚至公开与最高领袖办公室叫板,还提出过缓和对美关系的主张,彻底触怒了保守派核心。
卸任之后,他多次试图参选总统都被宪法监护委员会取消资格,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等于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圈,边缘化了近十年。如今哈梅内伊去世,新领袖刚上位,权力根基尚未稳固,正是伊朗政坛重新洗牌的窗口期。
内贾德与穆杰塔巴早年同属一个宗教派系,有过交集渊源,此时主动释放善意,也是想修复和新领导层的关系,哪怕无法重返核心,也争取解除自身的活动限制。
但客观来看,内贾德已经不具备参与核心权力博弈的资本。多年的边缘化让他失去了所有实权职位,仅保留一个挂名的闲职。在伊朗政坛,他既不被保守派教士集团信任,也不被改革派阵营接纳,革命卫队更是长期对他保持戒备。他仅剩的一点民间声望,无法转化为实际的政治力量,因此这次发声更像是乱世中的生存策略,很难对伊朗核心权力格局产生实质影响。
就在内贾德低调示好的同时,伊朗新的权力核心已经完成了关键布局。3月8日正式接任最高领袖的穆杰塔巴,继位后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方面他本人在2月的空袭中受伤,多位家人遇难,以色列还公开将他列入暗杀名单,安全压力极大,继位后始终没有公开露面;另一方面,哈梅内伊掌权近37年,搭建了一张覆盖军政教全领域的权力网络,穆杰塔巴短时间内难以完全承接,权力根基并不稳固。
伊朗革命卫队的实力在战事中进一步扩张。2月的空袭导致时任革命卫队总司令帕克普尔身亡,元老艾哈迈德·瓦希迪临危受命接任总司令。瓦希迪是革命卫队初创时期的成员,曾担任圣城旅第一任指挥官,之后还出任过国防部长、内政部长,在军界和政界都有深厚资历,是伊朗政坛典型的强硬派人物,也长期在美欧的制裁与通缉名单上。
接任后的四个多月里,瓦希迪一直没有公开露面,外界一度传言他也已遇袭身亡。直到7月2日,他突然出现在哈梅内伊故居的小型悼念活动中,坐在灵柩旁参与宗教仪式,这是战事爆发后他的首次公开亮相。
瓦希迪的现身,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政治信号,标志着新领袖与革命卫队的权力同盟正式成型。对穆杰塔巴来说,他急需军方的硬核力量来稳定局面,既要靠革命卫队保障自身安全、压制内部不稳定因素,也要靠军方力量应对外部的军事威胁。
对瓦希迪而言,他虽然手握军权,但也需要最高领袖的宗教合法性背书,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革命卫队,巩固军方在国家体系中的地位。双方形成了清晰的互补关系:新领袖赋予军方合法地位,军方向新领袖提供实力支撑,二者互相借力,快速平抑权力交接带来的动荡。
这种组合在短期内确实能起到稳局的作用,但也埋下了长期的权力结构隐患。革命卫队本身就早已不是单纯的军事力量,经过多年发展,它已经渗透到伊朗的经济、情报、社会治理等各个领域,掌握着大量国家资源。本轮战事之后,革命卫队的话语权进一步提升,未来教士集团与军方之间的权力边界如何划分,会不会产生新的内部博弈,都是伊朗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这场发生在国葬前后的政坛变动,也必然会向外传导,影响整个中东的地缘格局。伊朗主导的什叶派代理人网络,包括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武装等力量,接下来的行动节奏都会跟随伊朗内部的调整而变化。
从目前的信号来看,新领导层与军方联手之后,对美以的立场只会更趋强硬。国葬本身就是一次全民性的情感动员,战争带来的伤痛正在转化为内部凝聚力,伊朗国内的反西方共识进一步强化。而美以扶植代理人的计划破产后,接下来大概率会升级军事施压,或是转向更隐蔽的渗透与分化手段,中东地区的博弈会进入更复杂、更紧张的阶段。
哈梅内伊的正式下葬,标志着伊朗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近37年的强人统治结束,留下的是身处战争状态的国家,和正在加速重构的权力体系。内贾德的低调求生、美以颠覆计划的落空、革命卫队的强势崛起,这三件事交织在一起,不是偶然的政坛风波,而是伊朗权力结构重塑的必然结果。接下来的伊朗不会像西方预想的那样陷入内乱,反而会在内部共识的推动下延续强硬路线。而整个中东的地缘平衡,也会随着伊朗的这次权力交接,迎来新的变量与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