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那天，德黑兰的伊玛目霍梅尼大清真寺里摆满了棺椁。最小的一具棺椁前，放着一张14个月大女婴的遗照——那是哈梅内伊的外孙女扎赫拉。今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的第一天，哈梅内伊和他的女儿、女婿、儿媳，还有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外孙女，全部遇难。
四个月过去了，葬礼终于得以举行。约100个国家派了代表团参加。俄罗斯来的是梅德韦杰夫，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亲自率团，中国派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何维。
但有一个人的缺席，成了这场葬礼最大的悬念——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穆杰塔巴是哈梅内伊的次子，父亲遇袭那天他幸免于难，3月8日继任最高领袖。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伊朗卫生部官员5月对外披露过他的伤情，说他在袭击中身上有多处伤口，腿部接受了缝合处理。也有消息说他的面部和身体被烧伤，一条腿经历了多次手术。伤情究竟多重，各方说法不一，但他不露面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揣测。
葬礼前，有消息说穆杰塔巴其实很想出席。他本人希望主持父亲的葬礼祈祷仪式，按传统这是新任最高领袖该做的事。但安保部门驳回了这个请求。理由是现场风险太大，无法保障他的人身安全。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此前已经公开表示，穆杰塔巴“已被标记为死亡目标”。《纽约时报》援引消息人士的话说，安全官员担心以色列可能借葬礼发动暗杀，或者借此追踪穆杰塔巴的藏身地点。
于是穆杰塔巴只能通过一份书面声明表达哀思。他说自己有“幸在父亲殉难后瞻仰了他的遗体，看到的是一座坚韧不拔的山峰”。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外人不得而知。但他缺席父亲葬礼这个事实，已经让外界对伊朗权力交接的稳定性产生了更多疑问。
然而葬礼上，伊朗方面并没有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悲伤上。
7月3日，卡利巴夫议长会见了中国代表何维。他把中国称为“在困难时期与伊朗站在一起的国家”。这不是客套话。双方谈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霍尔木兹海峡通航。
卡利巴夫的表态很直接：伊朗已经清除了障碍，方便中国船只通过海峡。他还加了一句——伊朗不会允许美国在这一战略水道进行任何干涉。
这番话对中国来说分量不轻。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全球海运石油总量的四分之一以上、液化天然气运输量的约五分之一都要经过这里。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油气进口国，大约40%的进口石油依赖这条通道。海峡一旦出问题，影响的不仅是油价，还有航运保险、化工原料、制造业成本，最终都会传导到经济运行的每一个环节。
过去几个月，海峡通行的情况一直不太稳定。伊朗实际上关闭过霍尔木兹海峡。后来虽然逐步恢复，但通行并未完全正常化。有报道显示，就在7月3日到4日期间，至少八艘试图沿阿曼海岸驶离波斯湾的船只中途折返。更早之前，也有中国船只在获得通行承诺后又折返的情况。
所以卡利巴夫的表态，相当于给中国吃了一颗定心丸。伊朗方面释放的信号很明确：即便地区局势紧张，中伊之间的经贸联系可以和军事摩擦切割开来处理。
伊朗驻华大使法兹利随后也公开表示，未来在制定海峡通行服务费的收费标准时，会给予中国“特殊考虑”。伊朗方面已经建立了一套新型通航管理体系，中国和俄罗斯的船只可以获得优先通行权。就在6月21日，伊朗放行了四艘中国船东的货轮和两艘希腊船东的货轮通过海峡。此前中远海运滞留在波斯湾的最后四艘油轮也已经全部驶出。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双边层面的协调能降低风险，却代替不了稳定的海上安全秩序。战时环境下，电子干扰、无人机活动、军事护航、临时管制，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放大风险。船东、货物来源、保险公司、船员国籍往往分属不同国家，识别上出一点差错就可能造成麻烦。政治沟通可以解决眼前问题，但长期来看，还是需要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制度性安排。
萨克斯提了个问题：美国建国250年了，还记得当初立国的三条原则吗？
第一条来自《独立宣言》。北美殖民者解释为什么要和英国分离时，说的是“对人类公意应有之尊重”——意思是向整个人类共同体说明自己的正当性，而不是以主宰者自居。
第二条来自华盛顿1796年的告别演说。华盛顿警告美国人“避免与外部世界的任何部分缔结永久性同盟”。杰斐逊后来把它说得更直白——“不与任何国家缔结纠缠不清的联盟”。
萨克斯的意思很明白——这三条原则的核心是克制、理性和尊重。但他也承认，美国从一开始就同时在追逐帝国的冲动。从对北美原住民的战争，到菲律宾、古巴，再到冷战时期的朝鲜、越南、伊朗、智利，再到21世纪的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今年2月底，美国又和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动了战争。
萨克斯在别的场合说过更直接的话——美国外交政策已经从外交转向了公开胁迫。他说美国不应欺凌世界，而应该回归世界大家庭。
250年过去了，美国在“立国原则”和“帝国冲动”之间摇摆了250年。萨克斯说，帝国的诱惑常常占上风。
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恰好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美国强调航行自由，伊朗强调自己对海峡的管理权，海湾国家担心能源出口受影响，亚洲国家担心油气供应，欧洲担心能源价格和商业航运。各方利益不完全重合，任何单边安排都很难被普遍接受。海峡如果由军事力量单独定义规则，航运就会迅速政治化——船只按国别被区别对待，保险公司提高风险溢价，贸易企业被迫绕行或缩减运力。
最终买单的是所有人。
卡利巴夫向中国代表作出的承诺，本质上是一种双边层面的风险缓冲。它对中国有现实价值，也从侧面说明地区国家正在寻找绕开全面对抗的协调方式。但这种局部协调代替不了整体秩序。
穆杰塔巴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是伊朗安全压力的一个缩影。中国代表在葬礼上拿到了关于海峡通行的明确表态，说明中伊之间还保持着务实沟通的能力。萨克斯在独立日当天提出的那三条旧原则，把问题拉回到了美国自己身上——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国家，在优势最明显的时候能不能保持克制。
霍尔木兹海峡需要的不是更多国家被迫选边站队，而是一条各方都能承受得起的航道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