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扇观金工作室 李丽梦】
7月3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黑龙江监管局官网上挂出了一则批复,同意中融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依法进入破产程序,落款日期是4月13日,没有提到“兜底”、“过渡期安排”等。
图为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官网发布
中融信托破产清算标志行业风险处置进入新阶段:对于规模巨大、资不抵债、无重组价值、违规资金池问题根深蒂固的机构,监管不再强行安排国资纾困、不再统一平均打折,完全依靠司法清算实现风险出清,彻底落地 “买者自负”,消除刚性兑付最后的政策兜底预期。
三年,从六千亿到归零
很多人对中融信托的印象,还停留在它巅峰时期的样子:受托管理资产超过六千亿元,背靠中植集团,被市场默认为"大而不能倒"的样本。
中融信托成立于1987年,前身为哈尔滨国际信托投资公司,2002年经重组更名。据天眼查,其股权结构为:经纬纺织机械股份有限公司持股37.47%、中植企业集团有限公司持股32.99%、哈尔滨投资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持股21.54%、沈阳安泰达商贸有限公司持股8.01%。
图为中融信托股权架构
崩塌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
2023年6月起,中植系定融产品全面停兑,中融信托资金池产品随之陷入兑付困难,近15家A股上市公司公告受到影响。同年8月末,大股东经纬纺机主动申请从深交所退市。9月中旬,中融信托公告部分信托产品无法按期兑付,与建信信托、中信信托签订了《委托管理服务协议》。
此后形势急转直下。2024年1月中植集团破产清算,2025年中融信托被评估为资不抵债,2026年4月监管批准破产清算,7月正式进入破产程序。
从产品陆续违约到获批破产,前后不过两年多时间。这个速度,值得所有人认真想一想。
中融信托最终走向破产清算,而不是像安信信托那样重组、像四川信托那样重整,核心原因只有四个字:资不抵债。更直白地说,没有找到愿意接盘的白衣骑士。
中融信托停兑产品规模高达3500亿元,这个数字,相当于某西部省份省会城市两年的财政收入。在中植系316家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清算案中,信托类债权申报总额高达1731.63亿元,其中仅中融信托申报的23款信托项目就涉及金额1725.91亿元,临时确权239.59亿元。
这一次,监管甚至没有给市场留下"猜人"的空间。没有纾困基金,没有接盘方,只有那六个字:依法进入破产程序。
"大而不能倒",死于2026
"大而不能倒"(Too Big to Fail)这个概念,诞生于1984年的美国。当时美国大陆伊利诺伊国家银行因巨额坏账濒临倒闭,因其与超180家银行存在业务往来,美联储史无前例地出手救助。国会议员斯图尔特·麦金尼在听证会上首次用"Too Big to Fail"来形容这家银行,该短语由此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引爆全球金融海啸,AIG等机构获得政府大规模救助,"大而不能倒"从此成为金融界尽人皆知的潜规则。
中融信托的破产,意味着这个潜规则在中国金融业的一次彻底终结。过去,金融机构出问题,常见的处理路径是重组、注资、找白衣骑士接盘,市场也习惯了这种"有爹可拼"的侥幸。中融信托之后,所有人都应该明白:大,不是不死的理由。
对于中融信托的投资者而言,破产清算带来的影响是具体而残酷的。
首先,信托产品具有独立性,不会在破产程序中被"打通"兑付。每一只信托产品对应不同的底层资产,底层资产好就兑付多,底层资产差就兑付少。中融信托的产品分为两类:一类是底层投向不明确的产品,暂时没有兑付迹象;另一类是有明确底层投向但项目逾期发生风险的产品,这类有陆续退出的,也有难以解决的,因底层而异。
其次,清偿率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中融信托因资不抵债,无法足额清偿投资者损失。投资者将作为债权人参与破产分配,最终能拿回多少,取决于资产处置情况和债权清偿顺序。
更重要的是认知层面的转变。正如业内专家杨祥所言,投资人必须改变一个认知:"买信托产品,本质是承担风险换取收益,不是把钱存进一个更高利息的银行。这个认知不建立起来,下一个'中融'迟早还会出现。"
"卖者尽责,买者自负" 这八个字,正在从监管文件走进现实。
十年风险处置,四个案例,一条曲线
中融信托不是第一家出问题的信托公司,也不会是最后一家。理解它的意义,需要把它放在中国信托业风险处置的十年进程中来看。
2010年代是中国信托业的黄金十年。信托公司凭借"通道业务"和"资金池"模式,管理资产规模迅速膨胀,成为仅次于银行的中国第二大金融子行业。然而,规模的狂飙突进掩盖了深层隐患:公司治理失效、业务模式失衡、风险管控缺位。
安信信托是这场盛宴中最激进的玩家之一。2018年,安信信托产品开始集中逾期,风险大幕正式拉开。此后数年间,四川信托、华信信托、中融信托相继爆雷。
回顾这四个案例的处置历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处置模式的迭代曲线:
安信信托:探索与开创。 在缺乏成熟先例的情况下,走出一条"受让+重组"的路子,耗时漫长但为后来者提供了经验。2023年完成重组,更名为建元信托。
四川信托:制度化与规范化。 在安信经验基础上完成升级,通过司法破产重整程序,在法律框架内完成债务清理和股权重组。2025年重整终结,蜀道集团入主,更名为天府信托。这一路径更加规范透明。
华信信托:效率化与专业化。 设立专门国资处置平台,快速完成个人投资者受益权收购,签约率高达95.5%,通过公开拍卖核心金融资产实现偿债,体现市场化处置方向。
中融信托:差异化与终局化。 破产清算,没有重组,没有重整。对于风险规模过大、结构过于复杂、已不具备持续经营基础的机构,这是更为现实的选择。
安信、四川、华信、中融,近8年间四场标志性风险处置,拼出了一条完整的路径:从行政化维稳,到市场化处置,再到分层出清。
这条路径的核心,是重新厘清信托法律关系中的三方责任:股东承担资本损失吸收义务,监管履行风险预警与督导职责,投资者遵循“卖者尽责、买者自负”的基本原则。中融信托的破产清算,作为这条路径上最具分量的里程碑,彻底终结了市场对刚兑和兜底的最后幻想。
风险出清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当标准化、分层化、法治化的处置体系逐步落地,那些靠牌照和隐性担保吃饭的日子就真正过去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信托公司拿什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这才是中融信托破产之后,行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