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小周带来的。周三上午,小周从机要室回来,路过陈建明的工位时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陈哥,发改局那边公示了,刘跃,副局长。”
陈建明正在填一份项目进度滞后说明,笔没停:“刘跃?就是原来在综合科那个?”
“对,跟你同一批选调生的那个。”小周补了一句,“听说当初笔试成绩还没你高呢。”
“都一样。”陈建明把说明上“受客观因素影响”几个字又描了一遍,“选调生批次有什么好比的,各人各命。再说了,发改局跟咱们这清水衙门能一样?人家天天跟项目打交道,出成绩快。”
小周“嗯”了一声,回自己座位了。陈建明继续描那几个字,笔尖越压越重,“素”字最后一勾直接划破了纸面。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团了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抽了一张。
刘跃。他想起来了,那年市委党校选调生初任培训,刘跃坐他右手边,第一天报到就迟到了四十分钟,被班主任当众点名,站在门口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是他陈建明把自己笔记本推过去,小声说了句“座位表在这儿,你坐我旁边”。培训结业那会儿小组讨论,刘跃结结巴巴说不顺溜,也是他帮忙理的逻辑框架。
就这个人,副局长了。
他打开手机,选调生群里已经有人发了公示照片。红头文件,盖着发改局的大红公章,“经研究决定,任命刘跃同志为发改局副局长”,底下是落款日期。照片拍的是办公系统内网页面,屏幕反光里隐约能看见办公桌的轮廓和一角茶杯。陈建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下班时他路过赵成钢办公室,赵成钢正在关电脑,抬头朝他招招手:“建明,进来坐。”
陈建明走进去,赵成钢一边整理桌面一边说:“听说你那批的刘跃提副局长了?”
“嗯,今天刚听说的。”
“你也有年头了吧?”赵成钢看了他一眼,“十一年了。”
陈建明笑了笑:“赵主任,我这人你知道,业务型的,嘴笨。再说科室里干着也顺手,提不提的,组织上肯定有通盘考虑。”
赵成钢拍拍他肩膀:“组织上心里有数。”
陈建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一跳一跳地亮,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空荡荡地响。“组织上心里有数”,这话他听了十一年。从科员到副科,三年。从副科到正科,又是四年。后面四年,正科一动不动。每年考核都是“称职”,述职报告写得洋洋洒洒,但批语里永远有一句“建议进一步加强综合协调能力”。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洗衣机嗡嗡响着。他在玄关换拖鞋,老婆头也没回:“今天怎么晚了一刻钟?”
“加了个班。”
“你们那破科室有什么好加的。”老婆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人家发改局刘跃都提副局长了,跟你一年选调的吧?”
陈建明把公文包挂在门后挂钩上,没说话。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点想法?”老婆把衣架碰得叮当响,“十一年了,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
“行了行了。”陈建明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手机屏幕上是选调生群的聊天记录,不知道谁把公示文件又发了一遍,下面一片“祝贺”“刘局威武”“实至名归”。陈建明打了一句“恭喜刘局”,发出去,又加了个烟花的表情。
群里立刻有人接茬:“建明,啥时候轮到你啊?”
他打字很快:“我啊,还早还早,先把眼前的项目盯完再说。”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接下来几天,消息没断。同样是他们那批选调生的,交通局的老孙也动了,去了下面一个县当副局长。老孙当年培训时小组讨论永远坐最后一排,汇报工作磕磕绊绊,连PPT都做得七零八落。然后是科技局的小吴,那孩子比他晚两届,去年刚从乡镇借调回来,居然也赶上了这趟车。
陈建明每天照常上班、审材料、开调度会、写复函。他对每一个来告诉他“谁谁又动了”的同事都说“好事好事”“人家能力强”。他甚至主动在食堂碰见赵成钢时提了一嘴:“赵主任,最近咱们这批动静不小啊,看来上面在用人的节奏上确实在加快。”
赵成钢端着餐盘看他:“你急什么?”
“我哪急了。”陈建明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能有什么急的,都这岁数了,干好分内的事就得了。”
但晚上他开始失眠。凌晨一点多,他举着手机在被窝里翻了半天,把刘跃那张公示截图又找出来看。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跟刘跃同一年选调,刘跃本科他研究生,刘跃在乡镇挂过职他没离开过市直,刘跃……他猛地发现自己在心里已经把一个副局长的位置算成了“自己的”,而那个位置根本不是从他手里分出去的。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平行的白线。他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刘跃当年培训第一天站在门口满脸通红的模样。
周五下午,科室开完例会,赵成钢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建明,”赵成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组织上找你谈话。宋局亲自谈,下周一上午九点。”
陈建明盯着那个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什么……事?”他嗓子发干。
“好事。”赵成钢难得地笑了笑,“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去准备准备,别紧张。”
陈建明拿着信封走出会议室,手心全是潮的。他回到工位坐下,小周探头探脑凑过来:“陈哥,怎么了?”
“没什么,例行谈话。”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有个复函要赶。”
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五点半准时关电脑、拿包、走人。电梯里碰到分管副主任林敏,冲他点点头:“建明,周一精神点。”
“林主任放心。”
他第一次觉得从单位门口走到公交站这段路这么短。六月的晚风里有香樟树的气味,夕阳把路面的砖缝照得金红。他站在站台上等车,忽然觉得后背中间那块地方不紧了。这几天肩胛骨之间一直硬邦邦的,像有根筋拧着。
到家的时候饭还没好。他把公文包挂好,走进厨房:“我帮你择菜。”
老婆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你笑什么呢?”
“我笑了?”
“自己照照镜子去,嘴角都翘天上去了。”
陈建明摸了摸脸,果然,腮帮子是酸的。他自己都没注意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那个晚上他睡得沉。
周一上午九点,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刮了胡子,提前三分钟站在宋局长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宋局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指了指沙发:“坐,建明。”
谈话很简短。宋局长说话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组织上考虑安排你担任一级主任科员,职级晋升,不涉及实职调整。你在重点项目口子多年,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希望下一步继续……”
陈建明点头:“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宋局关心。我一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不辜负……”
后面的话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成了。成了。
从宋局长办公室出来,他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地面上一格一格的金色方块。他走在那些光块里,脚步比平时轻一些。经过一楼公示栏时他停了一下,上面还没有他的名字。下周会有。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科室,小周端着茶杯凑过来:“陈哥,宋局找你聊啥了?”
陈建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什么,职级方面的一点安排。走程序的事,不值当说。”
“那您这是……升了?”
“算不上升。”陈建明把保温杯拧上,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说,“就是个职级晋升,又不是实职,其实没啥变化。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跟你说,到这个岁数了,对这些事看得挺淡的。行也行,不行也行,关键是把手里头的活干好。”
小周眼睛亮着:“那该庆祝一下啊!”
“庆祝什么,低调。”陈建明摆摆手,嘴角没压住,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你说了,改天吧,改天科室里一起吃个饭。”
小周欢天喜地回工位去了。陈建明打开电脑,项目管理系统照常弹出来,满屏的进度条等着他一个一个去盯。他忽然想起来,上次的季度汇报材料被打回来重写了,还有几个项目的佐证材料没补全。那个六千多万的专项资金使用明细,他得去跟财务对一下。算了,不急,明天再说。
桌上的电话响了:“喂,是重点项目科的陈科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客气。
手边那盆绿萝今天早上浇过水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