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团圆饭,还没开吃,火药味就压不住了。

我妹何语欣的儿子抢了我女儿晓萱的玩具,晓萱没松手,她一巴掌把玩具打飞,嫌我女儿“小气”。

我老公吕景浩攥紧拳头,我看了一眼,把他按住了。

大过年的,忍忍吧。

我没想到,这一忍,忍出了大事。

我妈夹了个鸡腿给晓萱,何语欣的脸当场就青了。

她拍桌子站起来,骂我妈偏心,骂晓萱“外姓人吃这么多有什么用”。

我正要开口劝,她扬手一耳光扇在晓萱脸上,孩子整个人倒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我老公冲上去,一把推开她。

她穿着拖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摔倒在茶几上,后脑勺磕出个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客厅里乱成一团,我妈哭喊着“出人命了”,何语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嚎“我肚子疼”。

我抱着浑身发抖的晓萱,看着地上那个从小到大都骑在我头上的妹妹,突然觉得——这个年,我不想过下去了。

有些账,该算就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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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语蓉,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老公吕景浩是货车司机,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女儿吕晓萱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中上,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老师说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她为什么乖。

从小我就告诉她,在外面要懂事,不要惹事,见人要叫,要有礼貌。

她做到了,做得比任何孩子都好。

可当别人欺负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还手,因为她怕给我添麻烦。

我妹妹何语欣比我小四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家里有点钱,在家族里说话都硬气几分。

她儿子小宇今年八岁,被宠得无法无天,每次聚会都要欺负晓萱,抢她的东西、推她、骂她。

我心疼,但每次想说点什么,我妈就拉住我:“大过年的,算了,孩子不懂事。”

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都在让着她。小时候让玩具,上学让名额,工作了让机会,连结婚都不能自己作主。

大学时我谈了个男朋友,就是现在的老公吕景浩。

那时候他刚退伍,没什么钱,在工地上搬砖。

我妈知道后闹得天翻地覆,绝食三天把自己送进医院。

我跪在ICU门口哭着说“妈我错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反抗她。

后来我嫁给吕景浩,我妈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俩,吃了不少苦。

我知道她不容易,所以这些年她说什么我都听着,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忍着。

我觉得这是欠她的。

可我不知道,有些债,还着还着,就把自己丢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吕景浩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收拾东西。晓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转头问我:“妈,明天去外婆家,小姨会不会骂我?”

我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会的,”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小姨就是脾气急,她不是故意的。

晓萱没说话,低头玩着衣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去年中秋,何语欣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她“长得像根豆芽菜,也不知道你妈怎么养的”。

今年春节,她又说晓萱“考那么点分还好意思吃饭”。

每次晓萱都低着头不说话,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不敢惹我妈生气,不敢让家族里的人觉得我不懂事,不敢打破那个虚伪的“家和万事兴”。

我以为,只要我忍得好,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可我不知道,有些忍耐,只会让别人觉得你更好欺负。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起来收拾东西,吕景浩在楼下热车,晓萱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我看着她那张干净的小脸,突然有点想把门关上,今天就不去了。

“妈,走吧。”晓萱拉着我的手,笑得挺甜。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东西下了楼。

坐上车的时候,吕景浩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家族群里,何语欣发了条消息:“今天我带了好酒,大家都来啊,别让我姐又带那种十几块的破酒糊弄人。”

下面我妈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02

到娘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大舅何洋坐在沙发上喝茶,旁边坐着舅妈和两个表姐。何语欣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她儿子小宇拿着个iPad在玩,声音开得很大。

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快坐下,马上开饭。

我拎着东西走过去,把买的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何语欣瞥了一眼,嘴角一撇:“又是那几样,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我没接话,带着晓萱在边上坐下。

吕景浩提着一箱酒走进来,何语欣的老公胡龙看见了,笑了一声:“老吕,这酒多少一瓶啊?”

便宜货,几十块。”吕景浩也不恼,把酒放在桌上。

胡龙啧了一声:“我来的时候带了两瓶茅台,待会儿大家一起尝尝。”

我大舅笑着说:“小胡有心了。”

何语欣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要赢,要压过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比我过得好。

小宇拿着iPad跑过来,对着晓萱喊:“我要玩你的电话手表!

晓萱迟疑了一下,把手表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就跑到沙发上乱按,晓萱跟过去想教他怎么用,他一把推开她:“不用你管,我自己会!”

晓萱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想走过去,旁边我妈拉了我一把:“大过年的,孩子闹着玩呢。”

何语欣也笑了:“小宇,别欺负姐姐。”语气里一点责怪的成分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攥了攥拳头,又坐了回去。

这个场景,我经历了太多次了。

每次都是这样,我女儿被欺负,我妹妹在旁边看着笑,我妈让我“算了”。

我要是多说一句,那就是我不懂事,是我“小气”。

可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的女儿要受这个委屈?

吃饭的时候,我妈张罗着大家入座。我妹夫胡龙坐在离电视最近的位置,旁边是我大舅,何语欣坐在他旁边,她儿子坐在她腿上。

我和吕景浩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晓萱坐在我边上。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我妈做的红烧鱼、炖排骨、炸春卷,还挺丰盛。何语欣看了一眼,说:“妈,怎么又是这几样,你就不能学点新菜?”

我妈赔着笑脸:“下次学,下次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我妈在何语欣面前永远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哄着,生怕她不高兴。

可在我面前呢?

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我要是敢反驳,那就是“不孝”。

饭吃到一半,我妈夹了个鸡腿,笑呵呵地递给晓萱:“乖,多吃点,长身体。”

晓萱刚接过,何语欣的脸就拉下来了。

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妈,你偏心要偏到什么时候?就你外孙女金贵?我儿子连个鸡翅膀都没捞着!”

我妈愣了愣,赶紧夹了个鸡腿给她儿子:“有有有,妈马上去拿。”

可何语欣不依不饶,脸涨得通红:“她就是故意的!每次来都要跟我儿子抢吃的,跟她妈一个德性!”

晓萱被她这么一吼,吓得赶紧把鸡腿往桌上放:“小姨,给你儿子吃吧……

“现在知道让了?”何语欣的声音更大了,“你刚才不是吃得很开心吗?装什么装?”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说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害怕。

我害怕我一开口,这个年就过不下去了。我怕我妈难过,怕家族里的人说我不懂事,怕那套“家和万事兴”的说辞落在我头上。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我没想到,我的沉默,换来的是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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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语欣越说越激动,从鸡腿扯到别的事上。

“你妈平时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小姨发朋友圈,看见你穿那件羽绒服,一千多块吧?我儿子都没穿过那么贵的。”

“我妈给我女儿买件衣服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点抖,“你自己不也天天给孩子买?”

我跟你能比吗?”何语欣冷笑,“我那是花自己的钱,你呢?你花的是我姐夫的钱,你老公开货车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还舍得买那么贵的衣服?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我大舅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何语欣不说话了,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刻薄。她坐在那儿,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菜,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晓萱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拨着碗里的米粒。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发紧,可我还是没说话。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这些年来,哪次不是这样?我不还嘴,她骂够了自然就不骂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小宇吃完饭又跑过来抢晓萱的手机,晓萱这次抓紧了没松手。

小宇急了,上手就要打人,何语欣看见了,不但没拦,还说了句:“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一个德性,就知道护着那点破东西。”

何语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轻蔑和嘲笑。

我攥紧筷子,指甲嵌进了掌心。

吕景浩坐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他平时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谁要是欺负晓萱,他比谁都急。

这些年他一直在忍,为了我,为了不让这个家闹翻,他把所有的火都压在心里。

“语蓉,”我妈小声叫我,“你带晓萱去屋里玩会儿。”

我知道她是想息事宁人,可这一次,我也许应该听话。站起来拉着晓萱就往外走,可经过何语欣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拽住了晓萱的胳膊。

“跑什么跑?”她瞪着晓萱,“让你陪我儿子玩会儿怎么了?”

晓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姨,我疼……”

“疼什么疼?我还没使劲呢!”

我看着她抓着晓萱胳膊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晓萱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在发抖。

“松手。”我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自己认真了。

何语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今天硬气了?”

“我让你松手。”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有松,反而更用力了。晓萱疼得眼泪直往下掉,小声叫着“妈妈”。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东西断了。

正要上前,何语欣突然松开手,扬手又是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晓萱脸上。

那声响,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晓萱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倒,半边脸当场肿了起来。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一声都没哭出来。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敢打我女儿?”

“打她怎么了?”何语欣冷笑,“她欠打!”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先冲上去还是先抱住女儿。

我只听到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我老公吕景浩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上前去,一脚踹在何语欣胸口。

“你他妈——”

剩下的话我没听清楚。何语欣整个人被踹得往后飞出去,脑袋撞在墙角,当场就没了声音,躺在地上,血顺着后脑勺往下淌。

客厅里全乱了。我妈尖叫着扑过去,我大舅站起来喊“快打120”,胡龙冲过去指着吕景浩的鼻子骂,几个表姐吓得往一边躲。

我抱着晓萱,看着她脸上那道红印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晓萱,晓萱,你没事吧?”我的声音在发抖。

晓萱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她没有哭出声。

“妈,”她说,“我没事。”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

04

救护车来的时候,何语欣还没醒。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担架单。我妈跟在后面哭喊着“我的女儿啊”,胡龙黑着脸打电话,我大舅在一边叹气。

吕景浩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抱着晓萱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妹妹被送上车,看着我妈哭着跟上去,看着亲戚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客厅一下子空了。

地上还有血渍,椅子上还挂着晓萱的书包,饭桌上的菜还没凉,可已经没人想吃了。

大年初一的团圆饭,就这样散了。

我大舅走之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语蓉啊,这事你们做得不对,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你妹妹再不是,你今年也得好好认个错,不然这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我抱着晓萱坐在沙发上,吕景浩走过来,弯腰看着女儿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都是凉的。

疼不疼?”他的声音很哑。

晓萱摇头:“爸,不疼。”

吕景浩没说话,转身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我看着他对着洗脸池冲了把脸,又站在那儿待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认识他十六年了,他哭的次数我能数得过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何语蓉,你赶紧来医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气,“你妹妹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可能会留疤!你让你老公也来,赶紧来磕头认错!”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晓萱的脸也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又喊起来:“那能一样吗?她是你妹妹!她流产了你知不知道!”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流产?”

“怀了两个多月,现在没了!你满意了?你老公那一脚把孩子踹没了!”

我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电话这头站着,脑子很乱。流产,何语欣流产了。那她自己都不知道怀孕了吗?还是知道了没说?

可我又在纠结这些问题。我女儿的脸还肿着,她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就因为一个鸡腿。

“你听到没有?赶紧过来!”我妈还在喊。

“我今晚不去了。”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吕景浩从卫生间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把晓萱抱到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晓萱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以后不去外婆家了行不行?”

吕景浩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酸得要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我打开看了一眼——

大舅:“这事处理不好,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表姐:“语蓉,你妹妹在医院躺着呢,你不来看看不合适吧?”

堂哥:“要我说,晓萱这孩子也该教教,平时太娇气了。”

我妈:“何语蓉,你要是不来,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呆。身边的吕景浩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乱得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后悔。”

我转过头看他。

“打她那一脚,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坚定,“谁都不能打我女儿,天王老子也不行。”

我没说话,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握紧了那一只粗糙的大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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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何语蓉,你到底来不来?你妹妹昨晚疼了一夜,你妹夫气得要报警,你要是不来,这事就大了!

我站在阳台上,大清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妈,”我说,“昨天的事是谁先动的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妹妹流产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流产?”

我知道。但我女儿的脸也肿了。

“那能比吗?那能比吗?”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妹妹肚子里是一条人命!”

我心里猛地一紧。

晓萱就不是一条人命吗?她就不是人吗?她活该被打吗?

“我去,”我说,“但我不是为了道歉,我是想把这事说清楚。”

“你来了再说!别废话!”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稀稀拉拉的车辆。

大年初二,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很多人还在走亲戚,可我的亲戚,我可能再也走不动了。

我去医院的时候,吕景浩非要跟着。

晓萱被送到我婆婆家,走的时候她抱着我:“妈,你跟外婆别吵架。”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背。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医院里很安静,病房里传来我妈说话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何语欣靠在床头输液,脸还是白的,眼眶红红的。

一看见我,何语欣的表情就变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还有脸来?”

我没说话,拉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吕景浩站在我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何语欣的声音又尖又厉,“来看我笑话吗?你知不知道你老公那一脚踹掉了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说,“你知道吗?”

何语欣愣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喊起来:“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会让你老公踢我的肚子吗?”

“是推,不是踢。”吕景浩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很平静。“当时我只是推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才摔的。”

“你胡说!”何语欣一下子就炸了,“你就是故意踹我的!你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吕景浩的语气还是那个样,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嫉妒你天天欺负我女儿吗?”

你——”何语欣气得脸都白了,“你等着,我已经让胡龙去报警了,你们等着坐牢吧!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语蓉,你看你妹妹都这样了,你还让她生气!你赶紧给你妹妹磕头认错,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我妈,这个人是我叫了三十八年“妈”的人。

从小到大,不管对错,永远是我低头。

我考了第一,她说“你妹妹也不差”;我挨了打,她说“肯定是你惹她生气了”;我女儿被打,她说“你妹妹心情不好”。

可她有没有想过,我也心情不好?我女儿也心情不好?

“妈,”我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有些不耐烦:“你想说什么就说,别磨磨叽叽的。”

“如果被打的人是你,你怎么办?”

“什么?”

“如果当年何语欣打的是你,你会怎么办?”

她愣住了。何语欣也愣住了。那一瞬间,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往下掉的声音。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妈的眉头皱起来,“那是她小姨,再怎么样也不能打长辈。”

“她打的是我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我说,“就因为一个鸡腿,她打了我女儿一耳光。”

何语欣在旁边喊:“谁让她让着我儿子?她就是假模假样装可怜,我才看不过去的!”

我站起来,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一点都不怕她了。

“何语欣,”我说,“我手机里有你打晓萱那一下的监控录像,大舅家的客厅装了摄像头,你要不要看看?”

何语欣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还有这些年你骂我的聊天记录,”我说,“你说我嫁给穷鬼老公,说我女儿没出息,说我不会做人。你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发出来给大家看看?”

“你……你敢!”

“我不敢,”我说,“但你真当我不敢吗?”

我第一次赢了她。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转身走出病房,身后是什么声音,我已经不想听了。吕景浩跟在我身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

“语蓉,”他说,“我们去派出所。”

我看着他,他眼圈红着,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先说明情况,免得到时候被动。”

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06

家族群里越来越热闹了。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等吕景浩做完笔录。手机震个不停,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我试着不去看,但还是没忍住。

堂姐发了一段语音:“语蓉啊,你妹妹人都还在医院,你两口子连面都不露,这算什么事?”

后面跟着舅妈的文字:“我看这事啊,不小。要是不处理好,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接着是我妈发的长语音,我没点开听,但她发了三遍,我大概能猜到内容。

我大舅最后出来说话了:“语蓉,你听大舅一句劝,不管谁对谁错,先去医院看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正要回他,何语欣自己出来发声了。

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一看就是有人帮她写的,措辞很激烈。

她说自己“到现在还在输液”,“孩子没了,心也死了”,“如果姐还有一点良心,就带着姐夫来给我磕个头”。

下面是十几条回复,全都是支持她的。

堂姐:“语蓉,你妹妹都这样了,你就别端着了。

我表妹:“姐,你太过分了,孩子都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妈:“她要是不来,我就没这个女儿。”

我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解释什么呢?说她先动手打我女儿?说她骂我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她儿子欺负晓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在他们眼里,何语欣永远是那个“小妹妹”,而我永远是那个“要懂事”的姐姐。就像当年我妈说的,你大,你让着点妹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何语欣抢我的铅笔,我妈说“你让着她点”。

何语欣撕我的作业本,我妈说“大的要让着小的”。

何语欣打了我一巴掌,我妈说“她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一直让,让到现在,让到我女儿也挨打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晓萱的脸肿得老高的特写,我昨天晚上拍的。

我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配文只有八个字:“大年初一,我女儿被打。”

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

几秒钟后,我妈第一个跳出来:“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你妹妹在医院躺着,你还有心发照片?”

堂姐也跟上来了:“就是啊,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有必要发出来吗?

我看着这些回复,手指抖得厉害。

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晓萱的脸肿成那样,是小打小闹?

何语欣三十四岁,是个成年人,她那一巴掌下去,用尽了力气,把小打小闹?

我正想说什么,吕景浩从派出所出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我身边坐下,把笔录本递给我:“我这边没事。”

“怎么说?”

“执法记录仪拍了现场情况,大舅家的监控也调出来了。几个民警都看见是对方先动手打孩子,我推她属于制止行为,她没站稳摔倒属于意外。”他顿了顿,“但流产这个事,可能会有争议。”

“什么争议?”

“她不知道自己怀孕,我也不知道。民警说这件事可能要等她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才能定性,如果她真的因为这一摔导致流产,我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

“民事赔偿。”他说,“他们还说要追究法律责任,但民警说构不成故意伤害,顶多就是民事纠纷。”

我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是松了还是更紧了。

“胡龙刚才在外面打电话,”吕景浩又说,“我听见他说要告我。他还说,这事没完。”

我看着他,他看起来并不怕,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你别担心,”我说,“不管什么结果,我跟你一起扛。”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走吧,”他说,“先回家,晓萱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我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就五个字:“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看着这五个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包里,跟着吕景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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