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在我家住了10年,突然想将失明的妹妹也接来住,我没吭声,岳父却扇了一巴掌过去:你是觉得还不够乱吗?
1
我握着锅铲僵在厨房门口,藏青色围裙上溅了好几块油渍,灶上的青椒肉丝还冒着滋滋的热气。
客厅里的动静太刺耳,我想假装没听见都难。
刘桂香坐在沙发正中间,手指点着茶几,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喙:“我都跟翠萍说好了,下礼拜她就搬过来。以后就住咱们家,正好跟我做个伴。”
我妻子孟书娟坐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反驳。
十岁的女儿林朵朵扒着卧室门框探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刚要迈步出去问清楚,防盗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岳父孟德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脸黑得像淬了铁。
他本来是周末来看孙女的,刚进门就听见了刘桂香的话。
他把苹果往鞋柜上一放,大步走到客厅中央,死死盯着刘桂香,声音压着火气:“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把翠萍接过来住?”
刘桂香被他盯得有点发虚,可还是梗着脖子硬撑:“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女儿家,我想接谁来就接谁来。”
“你女儿家?”
孟德昌气得声音都发颤,扬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她脸上,脆响惊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你也有脸说这是你家?你在这白吃白住十年,现在还想把你妹妹也弄来?你当这是慈善堂?”
刘桂香捂着脸往后踉跄两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搁在边缘的玻璃杯晃了晃,“啪”地摔在瓷砖上,热水洒了一地。
她缓过神来,眼泪刷地就淌了满脸,尖着嗓子喊:“孟德昌你敢打我?离婚二十多年了,你跑到我家来撒野?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孟德昌冷笑一声,指着四周的墙,“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建安的家!是我女婿挣钱买的房!”
刘桂香哭得更凶,转头就冲我喊:“建安!你就这么看着你爸打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握着锅铲的手指节都捏白了,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边是住了十年的岳母,一边是生我养我的亲爹,我夹在中间,里外都不是人。
这事说起来,根源在十年前。
那时候我和书娟刚结婚,在城西农机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书娟在超市当收银员,钱不多但胜在安稳。我们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两口子心气齐,怎么都甜。
那时候刘桂香还在老家,跟孟德昌吵吵闹闹过了大半辈子,就在我们结婚那年离了婚。理由说来说去就那一个:嫌孟德昌没出息,一辈子当工人挣不来大钱。
孟德昌也受够了她的挑剔唠叨,两人干脆利落地扯了证。离婚后孟德昌守着老房子靠退休金过,刘桂香心思就活泛了——女儿嫁去了城里,她自然要跟着享福。
离婚刚满两个多月,她就拎着两个编织袋,坐最早的班车来了城里。
我下班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书娟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妈就是来住几天散散心,我也没多想,一口就答应了。
谁能想到,这一住,就是十年。
头半年她还算安分,帮着做做饭拖拖地,我还暗自庆幸,觉得家里有个老人搭把手,我们俩能轻松不少。
可日子一长,本性就露出来了。
她开始横竖看我不顺眼。嫌我工资低没本事,养不起家;嫌我不会来事,不知道巴结领导;嫌我家里穷,当初彩礼给得少。这些话从来都不背着我,端着饭碗坐在我对面就能说出口。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闺女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每次听见这话我心里都堵得慌,但从来没顶过嘴。她是长辈,是书娟的妈,我不能跟她吵。
书娟偶尔替我辩解两句,刘桂香往地上一坐,又哭又闹说女儿白养了,书娟立刻就没了脾气。
后来朵朵出生,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我天天主动加班,就想多挣点加班费。可她还是不满意,饭桌上念叨得更勤,说谁家女婿开了小车住了大房子,再看看我,连个新电动车都舍不得买。
我都咬着牙忍了。
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忍忍就过去了,吵起来反而让书娟难办。
就这么一年年熬下来,我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大几的中年人,鬓角悄悄冒了白头发,腰也因为常年站车间落下了毛病。可我一句抱怨都没说过,总想着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可刘桂香不这么想。
她住得理直气壮,真把自己当成了这家的主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半分不拿自己当外人。
去年她听说老家的妹妹刘翠萍过得难。说起来小姨也是命苦,年轻时候嫁了个酒鬼,天天挨打,好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结果前几年生了场大病,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儿子不管她,把她扔在乡下老屋里,一年到头也不回去看一眼。
刘桂香知道后就一直挂在心上,过年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句,说想接小姨来住几天。我当时没多想,随口就答应了,以为真的就是住个三五天散散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打的是长住的主意。
“怎么?我接我妹妹来住两天怎么了?”刘桂香抹着眼泪,嗓门一点没小,“我在这个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接我妹妹来住都不行了?”
“洗衣做饭?”
孟德昌气得笑出了声,指着她鼻子问:“你做的饭是人吃的?洗的衣服哪件不是建安下班回来又重洗一遍?还带孩子,朵朵从小到大,上学放学开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哪件事不是书娟和建安自己扛?”
2
刘桂香被怼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喊:“你滚!这是我女儿家,轮不到你撒野!”
孟德昌站着没动,眼神里全是失望:“刘桂香,我跟你过了二十年,还能不知道你?你就是自私,从来不会替别人想。你把建安两口子当什么?当你的提款机?当免费伺候你的保姆?”
“你胡说!”刘桂香尖叫起来。
“我胡说?”孟德昌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己算算账,这十年你给家里添过什么?建安一个月挣多少钱?要养书娟养朵朵,还要养你这个吃闲饭的,你知道他每天要加多久的班吗?”
刘桂香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掉得更凶,又转头看向我:“建安,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还是没说话。
锅里的菜糊味飘过来了,我却没心思回去关火。
孟书娟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刘桂香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闹?”刘桂香眼睛瞪得更大,“连你也嫌我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我?”
书娟的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妈,我不是嫌你。”她声音发颤,“可你也得想想建安啊,他每天早出晚归挣那点钱不容易。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房贷要还,朵朵要上学,再添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怎么?你们就是怕花钱是吧?”刘桂香立刻接话,“翠萍不用你们养!我自己的养老金养她!”
“你拿什么养?”孟德昌毫不留情地戳破,“你那九百多的养老金,月月花得精光,这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建安掏的钱?”
刘桂香一下就噎住了。
她那点养老金,连自己买保健品都不够,这么多年确实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孟德昌语气软了点,叹了口气:“桂香,我不是非要跟你吵。翠萍可怜我知道,可不能把负担全压在建安身上。小两口日子已经够紧了,你再添一口人,是想逼死他们吗?”
刘桂香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刚松了口气,就见她突然红着眼圈抬起头:“我知道,你们都嫌我是累赘,都盼着我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往阳台冲。
书娟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妈!你别这样!”
“你放开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你们就都清净了!”刘桂香一边挣扎一边哭嚎,动静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朵朵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客厅,突然觉得浑身都累。
3
我忍了十年,退了十年,换来的不是体谅,是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累,真的太累了,累得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孟德昌走到我身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儿子,是爸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鼻子有点酸。
“当年是爸没用,你妈走得早,你从小就没个疼你的人。好不容易成了家,还要受这份气。”孟德昌眼眶红了,“都怪爸,没给你铺好路。”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赶紧抬手擦了:“爸,别说了。”
他看着我,满眼都是心疼。
他最清楚这个儿子吃了多少苦。从小没妈,跟着他在厂子里长大,受了委屈都自己憋着。好不容易成了家,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结果被岳母折腾了十年。
孟德昌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阳台,一把拽住刘桂香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别演了,你死不了。”
刘桂香被他吼得一愣,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挠。孟德昌躲都没躲,冷冷看着她:“你打,打完我还有话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终究是没敢落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孟德昌蹲下来,语气沉得很:“桂香,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就别折腾了,翠萍的事咱们另想办法。你要是非要把她接来,那行,我也搬过来住。”
刘桂香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搬过来?你凭什么?”
“凭我是建安的岳父?不对,凭我是朵朵的姥爷,凭我不能看着我闺女和女婿被你活活拖垮。”孟德昌一字一句,“我老房子虽然不大,但住三口人绰绰有余,真闹僵了,我接书娟、建安和朵朵去我那住,这房子空着,你俩姐妹自己在这住,房贷自己还。”
刘桂香彻底愣住了。
她盯着孟德昌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忽然发现这个跟她过了二十年的男人,早就老了。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半分没减,她咬着牙撂下狠话:“孟德昌你别威胁我,翠萍我接定了,谁也拦不住!”
说完她站起来冲进卧室,“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4
书娟抱着还在哭的朵朵,眼泪掉个不停。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孟德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家家户户飘着饭菜香。没人知道,这栋普通居民楼里,一家人正熬得难受。
我终于回过神,转身走进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锅里的肉丝已经糊了,焦味呛得人难受。我把锅端下来,整锅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洗了手出来,我对孟德昌说:“爸,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孟德昌抬头看我:“你怎么处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跟妈谈。”
“谈?”他苦笑一声,“你跟她谈了十年,谈出结果了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没用,可我能怎么办?那是书娟的亲妈,我总不能真把她赶出去。
孟德昌站起来,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爸知道你难。但你记住,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解决的,你越退,她越得寸进尺。”
我点点头,还是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又回头:“明天我再来,你妈那边我去说。”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书娟抱着朵朵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建安,对不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说这个,不怪你。”
“我知道我妈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朵朵仰着小脸看我们,伸出小手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你别难过,朵朵乖,不惹你生气。”
我蹲下来抱住女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发涨。
“爸爸不难过,有朵朵在,爸爸什么都不怕。”
哄睡了朵朵,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根烟没点——我平时不抽烟,就是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拿出来攥着。
书娟坐过来,沉默了半天,小声说:“建安,要不......就让我妈把小姨接来吧。”
我转头看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家里难。”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小姨真的太可怜了,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乡下连饭都吃不上,邻居偶尔送一口,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热饭。我妈不管她,就真没人管了。”
我没说话,心里一阵阵发沉。
我不是不同情小姨,可我真的扛不动了。
“书娟,你想过没有,小姨来了之后,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我知道难,可我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那是我妈亲妹妹,我要是不管,亲戚邻居该怎么说我?”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我们俩,好像永远都被这些所谓的亲情绑着,永远都要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忍了。
“书娟,我问你句话。”我声音很轻,“你觉得妈是真的心疼小姨,还是就想找个伴,找个由头接着折腾咱们?”
书娟一下愣住了。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妈是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我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什么时候真心疼过别人?连你爸她都不管,会心甘情愿照顾失明的妹妹?”
书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妈,自私,爱占便宜,眼里只有自己。怎么会突然大发善心,要接妹妹来养老?
“我不是说不管小姨。”我接着说,“咱们可以每个月给她寄点钱,或者帮她找个靠谱的养老院,怎么都比接家里来强。真接进来,就再也送不走了。”
书娟沉默了,低着头掉眼泪。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刘桂香开口。
“你们俩背地里嘀咕我什么呢?”
5
卧室门突然开了,刘桂香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冷得很。
我和书娟都吓了一跳。
原来她根本没睡,一直贴在门后听我们说话。
她走到客厅中间,盯着我问:“林建安,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也赶出去?”
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妈,我没赶你走。我只是觉得小姨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她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想管,嫌弃我们娘俩是累赘。”
“我没有嫌弃你。”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让咱们家日子能好过点。”
“好过?”她声音一下子尖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要是真有本事,我闺女至于跟着你受这份罪?”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十年了,这类话我听了十年。
以前我都忍了,总想着她是长辈,不跟她计较。可今天,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妈,你说我没本事,我认。”我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很稳,“我确实挣不了大钱,可我尽力了。我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就想让书娟和朵朵过得好点。那你呢?你除了在家里挑三拣四,还做过什么?”
刘桂香彻底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骂不还口的女婿,居然敢顶撞她。
“你......你反了天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行,我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就往门口冲,书娟赶紧追上去拉她:“妈!你别这样,建安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刘桂香甩开她的手,“你别拦我,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你们能过多好的日子!”
书娟急得直跺脚,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恳求。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桂香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让她走。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不行,她是你岳母,你让她走了,外人怎么看你?书娟又该多难受?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头疼。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妈,你别走。小姨的事,咱们再商量。”
刘桂香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真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声音沙哑:“真的。”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飞快地擦了擦眼泪:“我就知道建安是懂事的。你放心,等翠萍来了,我亲自照顾她,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这句话说出口,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可我看着书娟松了口气的样子,终究是没狠下心。
6
刘桂香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卧室,临走还撂下一句:“不早了都睡吧,明天我还得收拾屋子给翠萍腾地方呢。”
客厅里又只剩我和书娟两个人。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松开攥了半天的烟,扔回了盒子里。
“睡吧。”我对她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边的书娟呼吸很轻,应该也没睡着。
我知道,从明天起,这个家就更没安生日子过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爬起来开门,孟德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
“爸,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他走进屋,把早餐放桌上,扫了一眼卧室方向,“你妈还没起?”
我嗯了一声。
他坐下来拆开包装袋,推了个包子给我:“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事。”
我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热的,可嚼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孟德昌看着我,叹了口气:“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这事不能由着她胡来。”
我苦笑一声:“爸,我也不想。可她是书娟妈,我总不能真把她赶出去。”
“为什么不能?”孟德昌看着我,眼神很严肃,“她是岳母没错,可也不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吧?”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怕书娟伤心,怕旁人说你不孝顺。”他语气沉了下来,“可你想过没有,你就这么一直忍下去,最后毁的是你自己的小日子,是书娟,是朵朵。”
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做起来太难了。
“你有办法的。”孟德昌看着我,语气很肯定,“只要你愿意。”
我抬头看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今天早上去了趟你小姨老家。”
我愣了:“你去看小姨了?”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我想先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
“然后呢?”我赶紧问。
“确实挺惨的。”孟德昌的语气有点复杂,“一个人住破土坯房,黑黢黢的,连个像样的家电都没有。我去的时候,她正摸着做饭,米撒了一地都不知道。”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跟她聊了会儿,她说你妈前段时间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要接她来城里住。她本来不想来,怕给你们添麻烦,你妈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让她放心过来就行。”
我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我本来还以为是小姨主动想来,现在看来,全是刘桂香在背后撺掇的。
“儿子,你现在明白了吧?”孟德昌看着我,“你妈根本不是真心想照顾你小姨,她就是想把人弄来作伴,两个人抱成团,你以后更拿捏不住。”
我没说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得不承认,我爸说得对。刘桂香做事,从来都带着目的。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刘桂香穿着碎花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孟德昌,她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孟德昌没理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7
她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早餐,嗤笑一声:“哟,还知道买早餐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德昌放下碗,冷冷看着她:“我买给我闺女、女婿和外孙女吃的,跟你没关系。”
刘桂香哼了一声,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就吐回了袋子里:“这什么包子?肉都不新鲜,难吃死了。”
孟德昌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啪”地拍了下桌子:“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我挑怎么了?”刘桂香也来了脾气,“孟德昌你别在这装好人,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不就是想挑唆建安跟我作对,把我赶出去吗?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是我女儿家,我想住多久住多久!”
“你女儿家?”孟德昌气得站了起来,“刘桂香你要不要脸?这房子首付是建安他爸留下的工伤赔偿,贷款是建安月月在还,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女儿嫁给她了,这房子就有我女儿一半!我住我女儿的房子,天经地义!”
两个人越吵越凶,眼看着又要动手。
“够了!”
我喊了一声,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刘桂香:“妈,小姨的事,我可以想办法。但她不能住到家里来。”
刘桂香脸一下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每个月给小姨寄生活费,也可以帮她找镇上的养老院,费用我们出。”我语气很坚定,“但接来家里住,不行。”
“不行!”刘桂香立刻尖叫起来,“我妹妹凭什么住养老院?我就要接她来家里住!林建安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我的话都不听了?”
“妈,不是我不听,是家里真的负担不起。”我把账一笔一笔算给她听,“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书娟两千五,加起来六千七。每个月房贷一千八,水电物业四百,朵朵学费加兴趣班一千二,生活费一千八,剩下几百块还要留着应急。再添一个人,吃药吃饭都是开销,我真的扛不住。”
刘桂香脸色变了又变,嘴硬道:“能多花多少钱?多添双筷子的事!”
“多添双筷子?”孟德昌冷笑,“翠萍眼睛看不见,身边离不了人,到时候谁照顾?你照顾?还不是得书娟和建安忙活?他们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来还要伺候你们姐妹俩?”
刘桂香被问得说不出话,眼圈又红了:“我知道,你们就是嫌我没用,嫌我妹妹是累赘。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啊......”
又来了。
我心里一阵疲惫。
“桂兰,咱们打个商量。”孟德昌语气缓了点,“你要是实在想照顾翠萍,你就回老家去陪她,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生活费,总行了吧?”
“我不回去!”刘桂香立刻拒绝,“城里好好的,我凭什么回乡下遭罪?”
你看,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想着自己舒服。
孟德昌深吸一口气,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行,你不回去是吧?那我再说最后一遍,翠萍不能接来。你要是非接不可,我就接书娟、建安和朵朵都去我那住,这房子空着,你俩姐妹自己在这住,房贷自己还。”
刘桂香猛地抬头,不敢相信:“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孟德昌盯着她,“我老房子虽然不大,但住三口人绰绰有余。总比在这看着你把我女婿榨干强。”
她慌了,转头看向我:“建安,你真要跟你爸走?”
我低着头,没说话。
“建安!你说话啊!”她声音拔高了几度。
8
我抬起头,看着她,问出了藏在心里十年的那句话:“妈,我就想问问你,这十年,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刘桂香愣住了:“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女婿,还是给你家挣钱的工具?”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都带着积攒了十几年的重量。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给你洗衣做饭......”
“你给我洗过几次衣服?做过几顿像样的饭?带朵朵去过几次学校?”我打断她,一句一句问。
她张着嘴,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妈,我不是翻旧账。”我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很难。我不是不让你管小姨,是咱们得量力而行。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该替我想想,替这个家想想。”
刘桂香的眼泪掉了下来,低着头说:“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能不管她。”
“管有很多种管法,不是非要接到家里来。”
她沉默了好久,忽然抬起头,眼神带着点试探:“那我走。我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我回老家陪翠萍去。”
我一下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走。”她擦了擦眼泪,“反正我在这也是多余,不如回老家,跟我妹妹做个伴。”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
不管怎么说,她是书娟的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回老家跟失明的妹妹一起住,没人照顾怎么行?
“妈,你别冲动。”我赶紧说,“我没让你走。”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她看着我,眼泪直流,“接翠萍来你不同意,我走你也不让,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看着她满脸皱纹、哭红眼睛的样子,我心又软了。
我想起十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虽然爱唠叨,但也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给我留一碗热汤。那时候我还觉得,有个妈在家等着,挺暖的。
这么多年的情分,终究是有的。
“行了妈,别哭了。”我叹了口气,“小姨的事,容我再想想办法。”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你同意接她来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我想想办法。”
可她已经当成了肯定答案,脸上立刻露出了笑,赶紧擦了擦眼泪:“哎,好!我就知道建安最懂事!你放心,等翠萍来了,我肯定好好照顾她,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我没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只要松了这道口子,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孟德昌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和失望。
他知道,儿子又一次选择了委屈自己。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外套:“我走了。”
“爸,你不吃完再走?”
“不吃了。”他声音有点闷,“气都气饱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儿子,爸知道你心软。但你记住,心软换不来真心,只会让别人得寸进尺。”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孟德昌走后,刘桂香当天就忙活开了。
她把次卧里朵朵的绘本、积木、小书桌一股脑往客厅搬,堆得沙发角全是,嘴里念叨着“给你翠萍姨腾地方,小孩子家的东西放哪不行”。
9
朵朵放学回家,看见自己的小书桌被挪到了阳台,小嘴一撇就红了眼眶,跑过来拽我的衣角:“爸爸,我的桌子怎么在外面啊?我在哪写作业呀?”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堵得慌。
“没事,爸爸回头给你在书房收拾个地方,咱们在书房写作业。”
刘桂香从卧室探出头,撇了撇嘴:“小孩子家哪那么娇气,趴餐桌上写不行?翠萍眼睛不好,得住向阳的次卧,哪能让她住阳台边的小房间。”
我没接话,把朵朵的书桌往书房搬。
书娟下班回来看见客厅乱糟糟的,叹了口气,拉着我进厨房小声说:“你真打算让小姨长住啊?咱们家本来就不大,朵朵以后学习都受影响。”
“我没打算让她住家里。”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压低声音,“这两天我问了镇上的公立养老院,双人间,有护工照顾,管三顿饭,一个月才一千二,条件比家里强,也有人陪她说话。”
书娟愣了愣,眼神有点动摇:“真的?那......那我妈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讲道理。”我叹了口气,“总不能为了她妹妹,把咱们自己的日子搅散了。钱我出,每周咱们带朵朵去看一次,也算尽了心意。”
书娟低着头沉默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就是我妈那边......”
“我去跟她说。”
晚饭桌上,我刚把养老院的事提了半句,刘桂香“啪”地就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养老院?林建安你安的什么心?”她嗓门一下就尖了,“那地方是没人管的孤寡老人去的!我妹妹有儿有女有姐姐,凭什么去那地方遭罪?你就是嫌我们娘家人多,嫌费钱!”
“妈,养老院条件挺好的,有专人照顾,比在家强。”我耐着性子解释,“小姨眼睛看不见,身边离不了人,咱们俩都要上班,你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去那有人陪她说话,吃饭吃药都有人管,不好吗?”
“不好!”刘桂香直接站了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妹妹住我女儿家,天经地义,轮不到你往外赶!我告诉你林建安,翠萍我接定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朵朵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女儿受惊的样子,心里的火也往上窜,刚要开口,书娟赶紧拉了拉我的胳膊,对着刘桂香劝:“妈,你小点声,吓着孩子了。这事咱们慢慢商量行不行?”
“有什么好商量的?”刘桂香一甩胳膊,转身就回了卧室,摔门的动静震得墙皮都掉渣。
饭桌上一片狼藉,谁都没了胃口。
我以为她只是闹闹脾气,没想到转头就来了招先斩后奏。
周五我下班刚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手里攥着个布包袱,局促地抠着边角。
正是刘翠萍。
刘桂兰坐在旁边嗑瓜子,看见我进来,下巴一抬,满脸得意:“回来了?你小姨今天到的,我让老家侄子顺路送过来的。反正房间也收拾好了,今晚就住下了。”
我站在玄关,鞋都忘了换,一股火气直往上涌。
“妈,我跟你说过,小姨不能住家里。”
“人都来了,你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刘桂香往沙发背上一靠,一副无赖相,“她一个瞎子,人生地不熟的,你赶她走,她出点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刘翠萍听见我的声音,赶紧站起来,双手摸索着往前伸了伸,局促地说:“女婿,给你添麻烦了......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姐非让我来......我住几天就走,不麻烦你们......”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惶恐,跟刘桂香的理直气壮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她失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小姨,你先住下,别的事慢慢说。”
10
我以为只是住几天,慢慢劝总能劝通,没想到刘桂香打的是赖到底的主意。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彻底乱了套。
刘桂香每天早上吃完饭就拎着布袋子出门,要么去跳广场舞,要么去跟邻居唠嗑,天黑了才回来,把照顾刘翠萍的活,全推给了书娟。
书娟早上要给一家人做早饭,扶着小姨洗漱吃饭,中午还要赶回来给小姨热饭,晚上下班先买菜做饭,吃完饭还要收拾碗筷、给小姨端洗脚水,哄完朵朵还要陪小姨说话,生怕她闷得慌。
才一周功夫,书娟眼底下的青黑就重了一圈,上班打瞌睡被领导说了两次,回家偷偷抹眼泪。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跟刘桂兰提了两次,让她在家多搭把手,她每次都振振有词:“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照顾不动人。再说了,女人家伺候人不是应该的?书娟是她外甥女,照顾几天怎么了?”
“她也要上班,也累。”
“女人家上班挣那俩钱,有什么累不累的。”她翻了个白眼,“要怪就怪你没本事,挣不来大钱,不然请个保姆不就完事了?”
这话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朵朵出事那天。
周三下午朵朵放学早,自己开门回家,刚换完鞋往客厅跑,正好撞见刘翠萍摸索着去暖壶边倒水。
她眼睛看不见,暖壶拎歪了,半壶热水顺着壶嘴洒出来,正浇在朵朵脚边的地板上,溅起的热水星子蹦到了朵朵裤腿上。
孩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吓得往后退,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我下班到家的时候,朵朵还趴在书娟怀里哭,脑门上红了一片,裤腿上还有烫皱的印子。刘翠萍坐在沙发角落,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嘴里不停念叨“都怪我,都怪我”。
刘桂香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旁边嗑瓜子,还嘟囔:“哭什么哭,又没烫着,小孩子家家就是娇气。”
我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心疼得手都抖了。
那天晚上,哄睡了哭抽抽的朵朵,我站在阳台给孟德昌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我还没开口,孟德昌就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得闹这一出。怎么样,撑不住了?”
“爸,我不能再忍了。”我声音有点哑,“今天差点烫着朵朵。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大事。”
“早该这么想了。”孟德昌语气很稳,“你放心,明天我过去。养老院那边我帮你联系,我认识那边的院长,条件绝对差不了。你妈那边,我来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路灯,长长出了口气。
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想着她是长辈,是书娟的妈。
可到最后,我的退让没换来体谅,反而差点伤了我女儿。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了。
11
第二天是周六,孟德昌一大早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说是去养老院看过了,给刘翠萍带的。
刘桂香看见他,脸立刻拉了下来:“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事。”孟德昌把水果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翠萍不能在这住,今天下午就送养老院去。我都联系好了,双人间,有护工,条件比家里好十倍。”
“凭什么!”刘桂香一下就炸了,“这是我女儿家,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孟德昌冷笑一声,“这房子是建安挣钱买的,贷款是建安月月还的,朵朵是建安的闺女。你把你妹妹接来,差点烫着孩子,你还有理了?”
“哪就烫着了?不就是吓了一下吗?小孩子哪有不摔不碰的!”
“等真烫着就晚了!”孟德昌声音也提了上去,“刘桂香,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要是真疼你妹妹,你就跟她一起去养老院住,我给你掏住宿费,你们姐妹俩互相作伴,也别在这折腾年轻人。”
“我不去!城里好好的,我凭什么去那鬼地方!”
“你不想去受苦,就让建安一家子替你受苦?”孟德昌指着她,语气重了几分,“建安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回来还要帮着做家务,书娟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照顾你妹妹,你倒好,天天出去跳广场舞,你良心过得去吗?”
刘桂香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哭,拍着大腿喊命苦,说没人管她,说所有人都欺负她。
闹得正凶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刘翠萍,突然开口了。
“姐,别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去养老院。”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刘翠萍摸索着抓住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点愧疚:“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都知道。我眼睛看不见,啥活都帮不上,还差点吓着孩子,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转向我这边,对着我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女婿,谢谢你收留我这几天。养老院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比我在乡下强多了,我愿意去。是我姐非让我来的,给你家添乱了。”
“翠萍!你胡说什么呢!”刘桂香急了,“谁让你去那地方的!去了多丢人!”
“丢什么人啊。”刘翠萍苦笑了一下,“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舒服就行。总比在这拖累你们强。”
话说到这份上,刘桂香再闹也没了由头,嘴张了几张,最终憋出一句“你们都针对我”,捂着脸回了卧室,摔上了门。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下午我和孟德昌一起,陪着刘翠萍去了养老院。
地方确实不错,院子里种着花,房间干净亮堂,同住的老太太也是个脾气温和的,看见刘翠萍进来,主动拉着她说话,说以后一起晒太阳。
刘翠萍摸着床上铺得平整的被褥,脸上露出了笑,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谢谢,说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舒服的地方。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事解决了,虽然刘桂香肯定还要闹几天,但只要日子能回到正轨,就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