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夜街里,有些招牌亮了几十年,大家都知道它在做什么,也都假装它只是在做法律允许的那一部分。

ソープランド(泡泡浴店)就是这样的存在。

它不是地下黑店。很多店有地址,有招牌,有官网,按照《风营法》做了届出,也就是向警方报备营业。可一旦里面发生卖春,另一个法律马上可以出场:卖春防止法。于是最近日本各地突然出现一串摘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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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市的泡泡浴店「SK」,公司役员被指明知有卖春行为仍提供个室而遭逮捕。仙台市青叶区的M,运营公司役员等3人被逮捕。新潟市的Z,代表和从业人员等3人也被摘发。东京吉原一家开了43年的老铺R,也成了目标。

日媒标题里那句话很直白:「これまで事実上黙認されてきたのに、なぜ今になって」。翻成中文就是,"过去事实上一直被默许,为什么现在突然动手?"

这不是一个单纯扫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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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那家M,据称仅2026年1月1日到28日之间,销售额就有约4000万日元,当时在籍女性员工约200人。吉原那家老铺,一年销售额据说达到数亿日元。这样的店一旦关门,背后还有一串靠这套系统吃饭的人。

日本警方这次盯上的,表面是店,入口却可能是スカウト(星探)。

スカウト可以理解成夜街里的拉人中介。他们在歌舞伎町、SNS、站前一带接触女性,把人介绍到风俗店、陪酒店、AV或其他夜职场,再从店方拿介绍费佣金,也就是「スカウトバック(Scout Back)」。近年来日本的恶质スカウト,已经和男公关债务、卖春、未成年风险、组织化剥削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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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大规模招募集团「アクセス」被警视厅摘发。报道说,这个集团网络覆盖全国46个都道府县,关联约350家店,店方支付的スカウトバック金额可能高达约70亿日元。东京吉原也有一名在歌舞伎町做了20多年、被称为"歌舞伎町传说スカウト"的男子,因涉嫌向泡泡浴店介绍女性而被逮捕。

这时候再看泡泡浴店被取缔,就容易明白警方的打法。

夜街不是只靠一家店运转。前面有人找人,后面有店接收,中间有介绍费流动。只抓スカウト,店还在,钱还在,新的中介很快会补上。把接收方也敲一遍,效果就不一样了:继续用スカウト,店也可能一起被摘。

熟悉夜间生意的若林翔律师在报道中说,他感觉目的与其说是打店,不如说是削弱スカウト,切断他们的资金源。取缔使用スカウト的泡泡浴店,也有"不切断关系就会成为对象"的示范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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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这轮行动的第一层。

第二层更麻烦,卡在日本法律本身。

泡泡浴店在《风俗营业等规制及业务适正化等相关法律》里,属于「店舗型性風俗特殊営業」第一号。法律定义大致是:作为浴场业设施设置个室,在个室里向异性客人提供接触服务。

注意,关键在这里。它在法律上不是被许可卖春的场所。它的外壳是浴场业和接触服务。

可日本人也不是傻子。实际行业形态是什么,社会心里都有数。警方资料也把这类营业称为"以性为卖点的不健全营业",通过届出制掌握实态并规制。它没有正式许可,也没有被完全禁止,就这样挂在半空中,靠一层默认规则维持运转。

这层默认规则一旦被掀开,卖春防止法就能落下来。

卖春防止法第11条规定,提供卖春场所的人,可处3年以下拘禁刑或10万日元以下罚金;如果作为营业来做,可处7年以下拘禁刑或30万日元以下罚金。这次一连串摘发,依据基本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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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店方能不能说"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新潟案件中,被逮捕的一名従业员就否认称不知道有卖春行为。若林律师的看法很冷:泡泡浴店一般被认为伴随本番行为,"不知道"这个辩解很难被认可。

这话说得很现实。

一个行业长期靠大家心照不宣运转,平时可以说"我们只是浴场",可等警方真要动手,那套心照不宣反而会变成证明你知道的背景。

第三层,则是卖春防止法本身正在被重新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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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现行卖春防止法有一个很特殊的结构:对"卖的一方"的劝诱、客待等行为有罚则,对"买的一方"没有直接处罚规定;成人之间合意的卖买春行为本身,也不是简单以双方都犯罪处理。新宿大久保公园一带的客待问题被反复讨论后,法务省在2026年春设立有识者检讨会,开始讨论是否要处罚"买的一方"。

6月10日的检讨会上,有意见主张应该处罚买春者;同时也有人认为,卖的一方应作为支援对象,而不适合当成犯罪者。法定刑方面,参与讨论的有识者意见据称都倾向于提高。

这就让泡泡浴店被取缔有了更强的政治和制度意味。

若林律师认为,这几年スカウト公司问题导致泡泡浴店取缔被强化,另一边,卖春防止法改正讨论正在进行,警方也可能借此显示:提供卖春场所的人,在现行法下本来就是处罚对象。

但这里有一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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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条法律平时不严格执行,等到某个政策目标出现时突然拿出来执行,执行对象就会感到不安。若林律师把这称为「恣意性」,也就是权力可能按自己的方便选择性动手。他举了一个极端例子:听话的经营者不抓,不喜欢的经营者抓。对限制国家权力、保护国民自由的宪法精神来说,这不是小问题。

这不是替泡泡浴店老板喊冤。

真正麻烦的是,日本把这个行业长期放在灰色地带里。你说它违法,它又能届出营业;你说它合法,它一碰到核心服务又可能触犯卖春防止法。经营者、従业员、女性从业者都被放在不稳定的位置上。平时好像能活,风向一变,谁都可能被推出去。

最容易被忽略的人,还是在里面工作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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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M集团21家店突然一斉闭店,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例子。店关了,老板也许还有律师、资产和别的安排,现场女性第二天就可能没有收入。很多キャスト不适用普通劳动基准法意义上的保护,突然闭店时,很难像一般公司员工那样拿到稳定的补偿或转职支持。

如果未来卖春防止法真的改到处罚买方,泡泡浴店的生意会更难维持。客人一旦变成犯罪风险本身,至少那些想"安全消费"的人会离开。店铺倒下,スカウト资金链被砍,社会表面上看起来更干净,但原来靠这里生活的女性,会不会被推向更隐蔽、更危险、更没有管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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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林律师的判断很尖锐:本来想通过法改正保护女性,结果可能从应该保护的女性那里夺走工作和收入。

日本社会谈风俗业,总有一种很矛盾的态度。一边消费它,一边嫌它脏;一边靠灰色规则让它存在,一边在出事时把它说成从来不该存在。这个逻辑最方便,因为没有人需要为完整制度负责。

可只要现实里仍有人在卖,有人在买,有人在介绍,有店在收,有地方在收税和管理,问题就不会因为招牌熄灯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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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林律师主张过卖春合法化。他的意思并非放任不管。现实中卖春频发,那就为了从业者安全、经营透明、客人安心,把它放到警方管理监督下,以许可制运作。

这个主张在日本当然会引起争议。也有宪法学者提醒,处罚买春者涉及性生活这种极私密领域,国家介入过深,可能侵害个人自我决定权。赞成也好,反对也好,至少说明这件事没法用一句"扫黄就对了"来解决。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条新闻真正值得看的地方也在这里。一个国家如果长期让某个行业靠默契活着,最后就会留下两种人:一边是能利用灰区赚钱的人,一边是在灰区里讨生活、却最缺保护的人。等政策风向变了,前者可以换壳,后者往往只能换一个更暗的地方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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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为什么现在被处理",答案大概不只在泡泡浴店门口。

它在歌舞伎町的招募人员,在大久保公园的客待,在卖春防止法的检讨会上,也在那些突然收到闭店消息、明天收入还没有着落的女性手机里。

素材来源:弁護士JPニュース,原文发布于2026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