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0 月 1 日凌晨,上海浦东医院的病床上,体重仅剩六十多斤的周洁闭上了眼睛。五天前,她刚从美国乘医疗包机回国,身上插着管路,靠氧气维持着最后的呼吸。跨越一万公里航程,耗资二十七万美元,她只为回到故土,而这份归期,只停留了五天。
年轻一代或许对周洁的名字不甚熟悉,在上世纪末,她是与杨丽萍齐名的舞蹈家。周洁出生在上海奉贤的普通人家,小时候弄堂里常飘来歌声,别的孩子上学没人相伴,她就跟着音乐在巷子里蹦跳。稍大些她向父母提出想学跳舞,家里条件有限,父母还是把她送进了舞蹈班。
1974 年,十三岁的周洁报考上海歌舞剧院。那个年代家庭成分是重要的招录参考,她因相关问题差点被拒之门外,考官王莲芬看过她的表现后力排众议,将她破格录取。进剧院后,周洁比起从小练童子功的学员起步晚了不少,但她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的动作她练十遍,其他人休息时她还留在排练厅,对着镜子反复抠动作细节。只用了半年时间,她就从最后一排的群舞演员跳到了舞台正中央,十五岁便挑大梁出演舞剧女主角,当时上海滩的观众都叫她 “舞蹈精灵”,舞蹈圈也渐渐有了 “南有杨丽萍,北有周洁” 的说法。
后来电影导演找上门来。1991 年,李翰祥拍摄《火烧圆明园》与《垂帘听政》,需要一位既会跳舞又有古典气质的演员,有人给导演看了周洁的舞蹈片段,李翰祥当场敲定由她出演。从未演过戏的舞蹈演员一夜走红,之后她又出演《杨贵妃》,为贴合唐朝以丰腴为美的审美,她每天吃八九个鸡蛋,睡前喝老母鸡汤,硬生生增重二三十斤。镜头里她跳霓裳羽衣舞,体态丰盈眼波流转,被日本媒体称作 “东方美神”。百花奖、金鹰奖、央视春晚,她站上了那个年代女演员能企及的所有高峰。
1997 年,三十六岁的周洁正处在演艺事业的巅峰期,却做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前往美国休斯敦。起因是一次海外演出,台下有观众随口说了句 “中国舞,不就是扭秧歌吗”。这句话没有激怒周洁,却让她意识到,中国古典舞在西方主流视野里几乎是空白的,没有成熟的教学体系,没有统一的评价标准,也没有相应的话语权。这门传承千年的艺术,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藏着传统文学的韵致,却被简单误解为锣鼓声里的红绸舞。她没有选择辩解,而是决定亲手搭建传播的平台。
周洁拿出全部积蓄,和好友徐利一起在休斯敦创办了 “周洁・徐利舞蹈学校”。没有知名度,她就自己上街发传单;没有人脉,就挨家挨户敲当地家长的门推介;没有适配的教材,就把中国古典舞核心的身韵、手势、步伐拆解成美国人也能理解的课程内容。刚到美国的日子十分清苦,资金紧张又不通语言,为了节省开支她直接在舞蹈教室打地铺,冬天舍不得开暖气,裹着厚羽绒服备课改教案。靠着一步步打拼,学校慢慢步入正轨。
后来休斯敦市长将每年 11 月 20 日定为 “周洁舞蹈学校日”,学校规模越办越大,周洁还获得老布什与基辛格的接见,美国议员为她颁发 “杰出贡献奖”,休斯敦大学也授予她 “终身成就奖”。2002 年,周洁回到上海创办演艺中心,2007 年出任上海歌剧院舞剧团艺术总监。她拿出积蓄在国内修建舞蹈学校,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触中国古典舞。好友曹可凡曾说,她这辈子把舞蹈和故乡刻在了骨子里。
没人知道,周洁早已查出肺癌,在美国治疗了五年。2021 年秋天,医生给出判断,她的生命大概只剩七天。躺在病床上的周洁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她给好友刘晓庆打去电话,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说自己不能死在这里,要死在中国。
当时全球疫情形势严峻,普通航班无法承运生命体征极不稳定的危重病人。刘晓庆接到电话后四处奔走协调,靠着海外的人脉找到一家可承接医疗包机的公司,包机费用为二十七万美元。家人和朋友没有犹豫,凑齐了这笔钱。
飞机从美国起飞,机舱内配有随行医生和护士,全程保持低温。飞到关岛加油时飞机出现故障,所需零件要从美国本土运送,小岛条件有限,一行人只能原地等待,这一等就是两天。周洁靠药物和医疗仪器撑着,身边的朋友说她几乎不敢闭眼,怕闭上就再也醒不过来。
2021 年 9 月 26 日傍晚,专机终于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周洁随即被送往浦东医院,那时她的体重只有六十多斤。从落地到离世,一共只有五天。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力气讲话,前来探望的朋友只能握着她的手,有人注意到她手指上的薄茧,那是几十年舞蹈生涯留下的痕迹。
2021 年 10 月 1 日国庆节凌晨,周洁在浦东医院离世,终年六十岁。
她走后,人们才发现她生前签署的捐赠协议:她卖掉美国的房产,拿出全部积蓄二十万美元,用于建造乡村舞蹈教室。周洁一辈子没有加入美国国籍,始终持中国护照。她在休斯敦创办的舞蹈学校至今仍在运行,每年 11 月 20 日的纪念活动照常举办,孩子们排练的中国舞,是她留下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