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洽谈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握着笔,目光定在合同乙方那一栏——“程建平、郑婷、程高昂”,三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没有我吕怡然。

婆婆坐在对面,笑得跟朵花似的:“愣啥呢?快签啊!”手在微微发抖。

我慢慢放下笔,抬头看向身边的老公。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黑了也不划一下。

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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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九月底,天还热着。

我看中了一套学区房,220平,南北通透,小区旁边就是实验小学和初中。中介跟我说的时候,我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程高昂,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呗?”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公说。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行。”

婆婆郑婷坐在对面,放下筷子:“看什么房子?你们现在住这儿不好?”

“妈,总得有个自己的窝。”我笑了笑,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这儿不是窝?”婆婆眼睛一瞪,“这房子以后还不是你们的?非得折腾!”

程高昂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看了他一眼,胸口堵着一口气,但还是忍了。

跟他结婚五年,我太了解这个家了。

婆婆说一不二,公公程建平闷声不响,老公是个夹心饼干,两头都不得罪。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说实话,这五年我没少受气。

结婚那会儿,婆婆非说摆酒浪费钱,让我家出十万块彩礼他们收着,说“都是自家人,走个过场”。

我爸妈气得够呛,但看我铁了心要嫁,也就没多说什么。

婚后住在一起,日子更难熬。

婆婆每天早上六点就在客厅放电视剧,声音开得震天响。我上夜班回来想补个觉,根本睡不着。我跟程高昂提过,他说“妈就那习惯,你忍忍”。

我忍了。

她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买个包包,她能念叨半个月,说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我也忍了。

最难受的是前年那次。

我怀了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没保住,流了。

躺在医院里,婆婆来看了一眼,说“没事,还年轻,下次注意点就行”。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她连句心疼的话都没有。

程高昂呢?他就站在床边,搓着手,一句话不会说。

那之后我就想,得有个自己的房子。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要个孩子,好好养。哪怕日子苦点,也比天天窝在这儿强。

所以这一年多,我拼命攒钱。工资卡里的每一笔进账,我都算得清清楚楚。周末双倍加班,我一次不落。年底奖金,我一分不花。

存了90多万。

加上爸妈给的30万陪嫁,差不多够了。

程高昂也出了点,他工资不高,每月上交给婆婆一大半,剩下的也没多少。他给我转了12万,说“这些年的零花钱,都攒着呢”。

不管多少,能凑一块儿就行。

我本来以为,他终于懂得为这个家打算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旁边,搂着我的肩膀说:“怡然,房子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跑手续。你工作忙,我跟中介谈。”

我挺感动的。

“那得看仔细点。”我说。

“放心吧,我还能坑你啊?”他笑了。

我枕在他胳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搬进新家以后的事:阳台摆个摇椅,客厅铺上木地板,给宝宝留一间房……

那些画面那么清楚,好像明天就能实现似的。

我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背:“睡吧。”

我闭上眼,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02

签合同的前三天,程高昂说要去中介那儿“把细节敲定”。

我本来想跟着去,他说不用,谈价钱的事你一个女的去不好说话。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也没多想,毕竟房子的事他难得这么上心。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加班,看着电脑上的报表,眼睛酸得不行。快六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高昂打来的。

“怡然,今晚我跟中介吃饭,晚点回去。”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声音有点急,没等我回话就挂了。

我愣了愣,看着手机屏幕,总觉得哪儿不对。

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多疑了。他一个大男人,能搞什么名堂?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家,公婆已经睡了。程高昂还没回来,我洗了个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快十一点的时候,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脸有点红,看来喝了酒。

“谈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价格压下来了。”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揉着太阳穴。

“合同的事都弄清楚了?”

“嗯,弄清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杯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签合同的时候,我能跟着去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啊,当然得你签字。”

“那就好。”我笑着说。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怡然,你信我不信?

“信你啊。”我说。

他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我看着门关上,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信你?我怎么能不信你?结婚五年了,虽然日子过得鸡毛蒜皮,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坑我。

他是程高昂啊,我老公。

我们大学就认识了,他追了我两年,毕业那年才在一起的。

那时候他话不多,但待人真诚,对我也好。

下雨天送伞,天冷送暖宝宝,加班的时候在楼下等着接我。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不同意,说他们家条件差。我说没事,人好就行。

我们是从零开始的。

他工作稳定,我努力工作,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有盼头。

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高昂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不会瞒着我什么吧?

但很快就否定了。

他能瞒我什么?我们可是夫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四壁空空,连窗户都没有。我到处找门,怎么也找不到。听见有人在笑,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我耳朵疼。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程高昂不在旁边。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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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合同那天是个星期六。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裙子,化了淡妆。程高昂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发呆。

“走吧?”我问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总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到了售楼处,我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婆婆郑婷,公公程建平。

我脚步一顿。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婆婆笑呵呵地说,“买房这么大的事,我们当老人的,得帮你们盯着点。

我看了看程高昂,他别开眼,没解释。

“走吧,进去吧。”他推开门。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跟着进去了。售楼处的空调开得挺足,我一进去就打了个冷战。

接待我们的销售姓周,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看着挺利索的。

“吕姐,你们看中那套房子确实不错,户型方正,采光也好。”她一边说一边给我们倒了水。

“那价格还能再谈谈吗?”我接过来问。

“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跟领导申请过的最低点了,再低就真没办法了。”

“行吧。”我说,“那拿合同看看。”

“哎,合同我准备好了。”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子上。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准备签字。

然后,我看见了。

乙方那一栏,写着三个名字——程建平、郑婷、程高昂。

没有吕怡然。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合同推过去,指着那行字。

周静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姐,这合同是不是拿错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声音也小了。

“我没拿错。”我放下笔,声音不大,但很平静,“这个合同,是谁准备的?”

没人说话。

程高昂低着头,他不知道在看哪里。

婆婆郑婷咳嗽了一声:“怡然,这个事……妈跟你说,房子嘛,都是咱家的,写谁的名不一样?”

“一样吗?”我看着她,“妈,这房子九成的钱都是我出的,我一个人的名字不应该在上面?”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婆婆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可眼神已经不对劲了,“咱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写谁的名字不都是你们住?”

“那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我看着她。

“这……这……”婆婆卡壳了,转头看向程高昂,“高昂,你说句话啊!”

程高昂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

“怡然,那个……名字写谁不是都一样?房子早晚是我们两口子的。”

“那为什么不现在写?”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公公在一旁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喝茶。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既然你们不说清楚,”我站起来,拿起包,“那今天这约不签了。”

你!”婆婆腾地站起来,“吕怡然,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妈,不是我不想过了,是你们不想让我过。”我说。

拎着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推开门,走进电梯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没哭出声,只是站着,看着电梯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看着自己满脸是泪。

04

我从售楼处出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娘家。

爸妈住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我一进门,我妈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问我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气得拍桌子。

“什么玩意儿!那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凭什么不写你的名字?”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写。”我低着头,眼泪又出来了。

“高昂怎么回事?他同意了?”我妈问。

“他没说话,”我说,“他不敢说话。”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一直看不上程高昂,觉得他没主见,什么都听他妈的。但当初恋爱的时候,我执意要嫁,他们也不好拦。

“怡然,”我爸坐下来,声音很沉,“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件事太突然了,我还没回过神来。

那几十万是我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说没就没了?

可更让我难受的不是钱,是程高昂。

他居然瞒着我,跟公婆串通了来坑我。

他是我老公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程高昂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连着按了五六次,最后还是接了。

怡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程高昂,你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没……没有计划……”

“你再说没有?”

他沉默了。

“是不是从看房子那会儿就开始了?”

“……嗯。”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为什么?”我问,“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

不是你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又不说话了。

“房子写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好?那钱是我出的,我自己买个房子住不行吗?”

“怡然,我妈说了,咱家是传统家庭,房子得写男方的名字,不然别人说闲话。”

“别人说闲话?”我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想想,别人要是知道你拿老婆的钱给爸妈买房,别人怎么说?”

他不出声了。

“程高昂,我给你一个机会,”我说,“你明天去找那个销售,把合同改过来,写我的名字。”

“但是这……”

“没有但是。”我打断他,“你改不改?”

“我……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闺蜜徐思妍发来消息:“怎么样签完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没签。”

“出事了?”

“嗯。”

“明天见面说。”

我给思妍发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脑子乱成一团。那晚上的梦又冒出来了,空荡荡的房子,找不着的门,笑着的声音。

我裹紧被子,可还是觉得很冷。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空房子,这次里面站满了人,公婆、程高昂、中介,他们围成一圈,对着我笑。

我拼命叫,没人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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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徐思妍来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闺蜜,在市里一家律所上班,平时跟我联系挺多的。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怡然,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把合同改过来。”

“如果他不改呢?”

“那我就跟他离。”

“你觉得他会改吗?”

徐思妍看着我,语气很平静:“程高昂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跟他五年了,你觉得他能硬起来跟他妈对着干?”

我没回答。

我心里是知道的。

“那我能怎么办?”我问她。

“你手里的钱,有转账记录吧?”

“有。”

“那你别慌,”徐思妍说,“你出的钱占大份,真要打官司,你站得住脚。但问题是你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不想。”我说,“我只想拿回我的钱,好好过日子。”

“那就先别急,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果然,第三天晚上,程高昂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表情跟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

“进来吧。”我妈开了门,语气冷淡。

他进来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爸妈,深吸一口气:“爸,妈,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哪儿不对了?”我爸问。

我不该……不该瞒着怡然。

“还有呢?”

他咬了咬嘴唇:“那个合同,我已经让中介重新拟了,写……写我们两个的名字。”

“真的?”我看着他。

“真的。”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签字的地方只写了我们两个人。”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合同的确都改了,乙方那栏只有两个空格,上面写着“程高昂、吕怡然”。

公婆签字的地方,是放弃产权的声明。

“他们同意了?”我有点不信。

“同意。”程高昂点头,“我跟我妈说了,她说……那就算了,只要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行。”

我爸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那明天我们去签。”我说。

好。”他连忙点头。

晚饭他留下来吃了,我妈做了几个菜,他吃得小心翼翼,话也不敢多说。

吃过饭,他凑到我身边:“怡然,跟我回去吧。”

不了,我今天还住我爸妈这儿,明天签完合同再说。

他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我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份合同。

纸张有点旧,边缘泛黄。

我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出来。

“算了,明天签完就定下来了。”我对自己说。

可心里还是悬着。

06

第二天,我拿着那份合同去找徐思妍,想让她看看有没有问题。

她接过去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我问。

“这个章……”

她把合同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你看这个印泥颜色,比正常的深得多。”她指着公章的位置,“而且边缘有点模糊。”

我接过来看,确实,章的颜色不太正常,边缘也不是特别清晰。

“会不会是复印的?”我问。

“不像。”她摇头,“复印件公章是黑白的,这个有颜色。”

她想了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认识的一个人。

等结果的十几分钟,我坐立不安。

手机响了,是程高昂打来的:“怡然,你在哪呢?咱去签合同吧。”

“等会儿,”我说,“我这边还有点事。”

“什么事啊?”

“等下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闺蜜。

她盯着手机,表情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怡然,你要撑住。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