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件文物出土后,定陵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胜利。
北京昌平,天寿山脚下。明楼前的砖石被一点点拆开,金刚墙露出缝隙,考古队员举着灯往里照,黑洞洞的地宫像一口沉默了三百多年的井。
一九五六年五月,定陵试掘开始。原本想动的是长陵,后来为了“先试一座”,才选中了万历皇帝朱翊钧的陵。
这座陵,从万历十二年动工,到万历十八年完工,耗银约
八百万两
。每日工匠军夫二三万人,在大峪山麓修起地上宫殿,也把一座石头地下城封进土里。
地宫里有前、中、后、左、右五座殿室。汉白玉石门背后,顶门的“自来石”卡得死死的,门上还留着一行墨字:
“玄宫七座门自来石俱未验。”
这行字像是工匠退场前随手记下的账。三百多年后,灯光照上去,字还在,人都没了。
怪异的第一件事,不是鬼影,也不是传闻,而是文物刚见天光,就开始坏了。
那些丝织品在低氧环境里躺了几百年,忽然接触空气,颜色变暗,质地发脆。龙袍、衮服、百子衣,一件件被托出来,手稍重一点,碎片就往下掉。
工作人员守在普通平房改成的库房里,夏天潮,冬天冷。没有恒温恒湿,许多文物熬过了明亡清兴,却没熬过出土后的几十年。
更扎眼的是三口棺椁。金丝楠木做成,红漆还在,最后却被遗弃损毁。
这不是一句“技术不足”就能让人放下的事。
第二件事,落在人身上。
当年力主发掘的人里,吴晗后来身陷风波,邓拓也在动荡中走到绝路。郭沫若晚年多次想再开帝陵,乾陵的门到底没有为他打开。
民间把这些事串起来,越传越玄。有人说是动了皇陵的忌讳,有人说是万历地下三百年的怨气。
可站在定陵库房门口看,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那些说不清的传闻,是一件件已经发生的损失。
一九六六年,定陵再遭劫。万历皇帝和两位皇后的遗骨被拉出来,摆在大红门前,最后付之一炬。
火一烧,答案也没了。
万历为什么腿脚不便,骨骼还能不能提供线索;两位皇后的遗存还能不能做进一步研究;地宫封闭数百年的环境究竟怎样影响尸骨和纺织品——这些问题,在那堆火里断了。
怪异的第三件事,是定陵之后,帝陵考古突然按下了刹车。
郑振铎、夏鼐等人早就反对贸然发掘。他们担心的不是墓里有没有机关,而是打开以后,能不能守住。
后来,周总理把话压了下来:
十年之内不开挖帝王陵。
这句话落下,长陵停住了,乾陵也停住了。定陵成了明十三陵里唯一被主动发掘的帝王陵。
二〇〇三年,明十三陵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游客走进地宫,脚下是冰冷石板,头顶是拱券石顶,后殿的棺床空着。
三千多件文物后来陆续转入更合适的保存环境,可那件已经碳化碎裂的龙袍、那三口毁掉的棺椁、那三具烧成灰的遗骨,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定陵地宫的石门还在那里。灯光照着门钉,一排九颗,横竖都是九,像三百多年前封门那天一样安静。
人走下台阶,风从背后灌进来,才明白所谓无法合理解释的怪事,原来是一个时代亲手打开了门,却没能接住门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