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坐在包厢的圆桌旁,面前是一桌残羹冷炙,盘子里剩下的几只虾和几块红烧肉已经凉透了,油腻腻地凝在那里,像她此刻的心情,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了,包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个人——她、她大学时的闺蜜周敏,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小磊。桌上还剩半瓶茅台,没有人再动了,因为请客的人已经走了。
请客的人叫赵明远,是她们大学时的班长,也是班上混得最好的一个。赵明远毕业后做房地产,十几年下来,身家据说已经过亿。这次同学聚会是赵明远张罗的,他说要请大家吃一顿好的,地点定在本市最贵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了一间最大的包厢,一桌菜加酒水,据说花了好几万。林晚棠当时还很感动,觉得赵明远还念旧情,没有因为发达了就忘了老同学。她错了,赵明远念的不是旧情,是面子,是虚荣,是让所有同学都看到他有多成功、多大方、多不计较。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然后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体面地买单,体面地离开,留下一个满桌残羹的战场,和一群在他走后,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人。
她想起赵明远站起来时那种坦然又自信的神情,他拿起酒杯,说:“各位老同学,今天这顿我请了,大家吃好喝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他语气里的那些慷慨和承诺,像舞台上的台词一样顺畅。他放下酒杯,拿起外套,走出包厢,没有回头,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演员,谢幕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晚棠当时还想追出去说一声谢谢,但她没有,因为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她旁边的周敏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看他那个样子,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她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包里,因为她知道,周敏说得对,赵明远不是来叙旧的,他是来炫耀的,是在台上演一出慷慨大方的独角戏,戏演完了,观众也该散场了。
赵明远走了之后,包厢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原本安静的空气忽然开始嘈杂起来。坐在对面的刘伟,是班上以前最不起眼的一个男生,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棠终生难忘的话:“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也有他那个爹,我也能混成他那样。”刘伟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酒精把他的脸熏得通红,说出的话也不再经过大脑过滤。
旁边的王芳接了话,她以前是班上的文艺委员,一直是赵明远的小跟班,刚才还在饭局上不停地给赵明远倒酒,说“赵总你真厉害”“赵总我们以后全靠你了”——现在,她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像是终于可以撕掉面具的表情,说:“你知道他那个房地产项目是怎么做起来的吗?我听人说,他当初是靠坑了合伙人才上位的。这种人,也就表面风光,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王芳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破了刚才饭桌上所有的和气。
林晚棠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刚才还在跟赵明远称兄道弟、叫姐喊哥的人,在赵明远走后不到五分钟,就开始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她忽然觉得,这张圆桌,像一个小小的戏台,赵明远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所有人都鼓掌叫好,赵明远谢幕离开,台下的观众立刻露出真面目——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等戏散场的,等那个主角走了,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他的演技有多差,他的台词有多假,他的戏服有多廉价。人性里的妒忌和虚伪,像馊掉的剩菜,在灯光下散发着凉薄的馊气。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赵明远在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在说恭维的话。“赵总,你真是我们班的骄傲。”“赵总,以后有什么好项目,可别忘了老同学。”“赵总,你这身西装真好看,一定很贵吧?”那些话,像排练过一样,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错字。现在,赵明远走了,那些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的湿痕,和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刘伟继续喝他的酒,骂骂咧咧,说赵明远的车也不过是辆宝马,他在二手车市场见过差不多的,也就值几十万。王芳加入了讨论,拿出手机翻着别人的朋友圈,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列举着赵明远“真实情况”的种种蛛丝马迹。
林晚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她已经看透了的感觉。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参加过的同学聚会,每一次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大家客客气气,互相问候,聊过去的趣事,聊现在的状况,好像大家都还像上学时一样单纯、一样真诚。但只要那个最有钱、最成功的人一走,面具就会像被卸下的妆,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有皱纹,有斑点,有那些藏了很久的嫉妒和不满。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每一次看到,她都觉得心里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再凉到心里。
坐在她旁边的周敏,也是她的闺蜜,终于开口了。周敏刚才在饭局上也给赵明远敬过酒,也说了一些“赵总真厉害”之类的话。现在,周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晚棠,你知道刘伟为什么那么生气吗?”林晚棠摇了摇头,周敏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因为他刚才跟赵明远借钱,赵明远没答应。他儿子要上私立学校,要交十五万的赞助费,他拿不出来,就想找赵明远借。赵明远说最近资金紧张,没借给他。所以他怀恨在心,一晚上都在找机会骂赵明远。”
林晚棠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刘伟刚才那些话——“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原来说这话的人,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施舍。她想起王芳那些酸溜溜的话,说不定也是因为她觉得赵明远没有给她足够的好处。她想起饭局上一群虚伪的人,围着一个大方的人,像一群蚂蚁围着掉在地上的糖,等他走了,就开始说那颗糖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恶心。原来人世间的人情来往,说穿了不过是围绕利益的一场表演——台前的人演得投入,台下的人鼓掌时心里想的,全是自己没捞到的。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张小磊,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一直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自己的茶,吃自己的菜,不敬酒,不恭维,不参与任何话题。赵明远在的时候,他没有凑上去;赵明远走了,他也没有落井下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不参与,不评价,不激动。林晚棠忽然觉得,张小磊才是这桌人里,唯一一个值得交往的人。因为他有自己的定力,不会因为一个人有钱就贴上去,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走了就开始诋毁他。
她站起来,拿起包,对周敏说:“我有点累了,先走了。”周敏愣了一下,问:“这才几点?再坐一会儿吧,他们还在聊呢。”林晚棠看了一眼还在那里议论赵明远的几个人,说:“不了,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们继续。”她转身,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走出了包厢,因为她也学会了,不跟那些只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浪费任何时间。
她走在酒店的长廊里,铺着地毯的走廊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闷闷的,像她此刻的心情,闷闷的,说不出的堵。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其实还抱着一丝期待,想看看大家过得好不好,想见见那些很久没见的老同学。她没想到,那些期待,在赵明远买单离开的那一刻,就被那些人的真面目击得粉碎。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公司看到的同学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说过一句话:“同学聚会,就是一群想见你的人,和一群你不想见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你不爱吃的饭,说一堆你不爱听的话。”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毒了,现在她知道了,这句话不是毒,是真相,是人性的真相,是成年人的真相。
她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昏黄,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她忽然想起自己来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穿那件新买的裙子,要不要化一个精致的妆,给老同学留一个好印象。现在她知道了,她穿什么、化不化妆,都不重要,因为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她是谁,他们在乎的,只是谁有钱,谁能给他们好处,谁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拉他们一把。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利用价值的普通人。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包厢里,看着那些人的脸,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她以为自己认识他们,以为他们是她青春里的那些人,是那个跟她一起在操场上跑步的刘伟,是那个跟她一起在文艺汇演上跳舞的王芳,是那个跟她一起在宿舍里聊天的周敏。她错了,他们不是,他们早就不是了,他们是被时间、被社会、被现实改变了的人,变成了她不再认识的样子。她自己呢?她也变了吧。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微信,想发一条消息,说一声谢谢。她想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谢谢你今晚的款待,谢谢你还记得老同学。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因为她知道,赵明远不需要她的感谢,他请这顿饭,有他的虚荣,也许也有他的孤独。而她,也不需要向谁证明她的清高和正直。她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只需要知道,她不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不会在别人走后说别人的坏话,不会在别人有钱的时候贴上去,不会在别人没钱的时候踩一脚。她只想做她自己,一个普通的、有底线的、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立场的人。
她想起周敏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刘伟借钱的事,她忽然觉得,周敏告诉她这些,是为什么呢?是真的在吐槽刘伟?还是想让她知道,她周敏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人,她周敏是高尚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因为她知道,同学聚会里那些微妙的细节,谁说了谁什么,谁跟谁之间还有旧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自己不能变成那种坐在桌上吃饭、席散之后就开始露牙的人。
她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赵明远走之前那个眼神——不算得意,更像是一种疲惫——他看了一圈在座的老同学,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请得起五万块的饭,但他解决不了刘伟开口借十五万元学费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他的疲惫,是因为他清楚,他的慷慨,换来的不是真心的感谢,而是期待更多——而且一旦他不满足,“恩人”就会立刻变成“罪人”。她越想越觉得,今晚的局,原来被看穿的不止她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同学群,群里已经有新消息了,是王芳发的,说“今晚的菜不错,谢谢赵总”,后面跟着几个笑脸的表情。林晚棠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只是默默地关掉了手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参加这样的同学聚会了,那些吃吃喝喝,那些虚伪的客套,那些走后的指指点点,都不值得她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去看、去听、去感受。她只需要守住那几个真心待她的朋友,哪怕就那么一两个,也足够了。
她想起大学时,她最喜欢的一句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夸张了,有了一个还不够吗?现在她知道了,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过客而已。你以为的以后“常联系”,最终都变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她不会再期望从一张饭桌上找到温暖和归属了,温暖是稀罕的,不能放在大圆桌上任人挑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平时更亮,亮得她有点睡不着。但她不想再想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继续过她普通的日子,继续做她普通的人,继续守着她那个小小的、干净的、不会被任何人踩碎的世界。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棠,有些饭,吃了是交情;有些饭,吃了是教训。
她睡着的时候,梦到了大学时代的一个下午。操场上有风,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分一袋瓜子,刘伟在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王芳在笑,她也在笑。那时的日子,真好。但她知道,那个下午,再也回不去了。
#同学聚会 #五万账单 #真面目 #虚伪的人性 #利益交换 #人走茶凉 #成年人的世界 #远离虚伪 #守住底线 #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