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的黑卡给初恋,我没闹,次日初恋在顶级餐厅刷卡失败被抓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手指插进钱包夹层的时候,什么都没摸到。
那个卡槽是空的。
我站在玄关没动,客厅的灯还黑着。林婉清说她今晚加班,让我自己解决晚饭。我演完俱乐部那场脱口秀回来,路上买了份炒河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黑卡不在。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屏幕亮起来,最新一笔消费记录跳在顶端——米其林三星,八千六百块,二十八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然后拨通了林婉清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我听了三年却从没在她对我说话时听到过的温柔:“喂?怎么了?”
“你在哪?”
“加班啊,不是跟你说了吗。”语气开始不耐烦,和刚才那声“喂”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很轻,像被人捂住了话筒。然后是笑——男人的笑声,压得比她更低,但离得太近,近到像是贴在她旁边。
“谁啊?”那个男声问。
林婉清没回答他。她对我说的下一句话是:“行了,我这边忙着呢,有事回家说。”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看了看那条八千六的消费记录。时间是今晚九点四十分,那时候我刚上台,讲的第三个段子逗笑了全场。我老婆坐在台下——不对,她从来没来过。
她正拿着我的卡,请别人吃饭。
我点开银行APP,找到那张黑卡,按了挂失。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挂失成功”。然后我点进通讯录,把林婉清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脸上,我登上网银,开始翻过去三个月的账单。
七月份,丽思卡尔顿,三千二。
八月初,宝格丽专柜,一万八。那条项链我从没见她戴过。
八月十五,七夕。米其林二星,四千五。那天她跟我说陪闺蜜吃饭。
九月,也就是这个月,已经刷了四次。加起来快三万。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胸口不闷,手指也不抖。我只是觉得空——和那个卡槽一样,手指插进去,什么都摸不到。
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林婉清她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她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是我出的。那时候我刚攒够首付,卡里一共就十三万。
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后来她爸手术成功,她进了画廊工作,从助理做到策展人。收入涨了,圈子换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而我还在俱乐部讲脱口秀,每周三四场,一场八百块,好的时候一千。
她开始不回家吃饭。
开始删手机聊天记录。
开始在我说话的时候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笑。
我试着问过,她说我想多了。我说你要不要来看我演出,她说那种地方太吵,而且——“你讲的那些段子,我也听不太懂。”
其实她从来没听过。
一次都没有。
我把账单截图保存到电脑里,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叫“八月”。光标停在那里闪,我又加了个“九月”,然后是“十月”。十月还没到,但我提前建好了。
手机亮了。
是老马,俱乐部的老板。
“陈屿,下周五给你排个专场,行不行?”
我回了个“行”。
老马又发来一条:“你最近状态不错,观众反馈说新段子特别狠。是不是家里那点事刺激的?”
我没回这条。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我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上不知道哪家在放电视,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婉清大概要到凌晨才回来。
以前我会等。会在客厅留一盏灯,会把她的拖鞋摆在门口,会把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起来。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会假装睡着了,听她轻手轻脚洗漱,然后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
我们上一次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周四。她出门前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我说“好”。就这一个字。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大半,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三排。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旁边,像个不太合身的西装架子。
我把相框扣下去。
然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我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她的,是我的。
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双球鞋。洗漱用品,电脑,充电器。那本翻烂了的段子手稿,封面用透明胶粘了三次。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带着那种喝多了才有的黏糊糊的腔调:“喂?是婉清的老公吗?那个……那个讲笑话的?”
我没说话。
他笑了,旁边好像还有人,声音嘈杂:“兄弟,你老婆今晚挺开心的,你放心啊,我帮你照顾着呢。你那卡不错,额度挺高啊。”
电话挂断。
我站在行李箱旁边,握着手机。
那个声音,和电话里林婉清旁边的男声,是同一个。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行李箱拉链。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特别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房子是租的,但住了三年。墙上还有去年过年贴的福字,林婉清非要倒着贴,说福到了。我当时笑着说好,搬了把椅子让她踩上去。
我伸手,把那个福字撕下来。
纸很脆,一扯就碎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7742的信用卡已挂失,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家米其林餐厅营业到凌晨一点。
也就是说,他们吃完结账的时候,会发现那张黑卡刷不出来。
我收起手机,电梯门开了。
外面在下小雨,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我拖着箱子走进雨里,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这次是林婉清。
她没打进来——因为被拉黑了。但她换了号码,短信进来了。
“陈屿,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你把卡挂失了?你疯了吗?”
第三条:“接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雨滴打在行李箱上,啪嗒啪嗒地响。手机震个不停,一条接一条,最后变成语音留言。我点开听了第一秒——林婉清的声音又急又气,旁边还有人在问“怎么了”“刷不了是什么意思”。
我关掉语音。
拦了辆车,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老马俱乐部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手机终于安静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钱包,又摸到那个空卡槽。
三年了。
这个卡槽空了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
只是我今天才承认。
第2章
出租车停在俱乐部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拖着行李箱推开玻璃门,老马正趴在吧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这是?”
“借沙发睡一晚。”
老马放下笔,盯着我看了三秒。他没问为什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毯扔过来。
“沙发弹簧坏了,硌腰。楼上杂物间有张行军床,自己搬。”
我接住毛毯,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老马这个人就这样,认识三年,他从不多问。我讲脱口秀冷场的时候他不问,林婉清从没来过俱乐部他也不问,现在看我拖着行李箱凌晨一点出现在这里,他还是不问。
“谢了。”
“别谢,”他重新趴回吧台,“明天周五,专场票卖光了。你要是状态不行,趁早说。”
“行。”
我搬了行军床下来,支在舞台后面的化妆间里。房间很小,堆着演出服和道具,墙上贴满了过往演出的海报。最上面那张是我第一次开专场时老马手绘的,上面写着“陈屿脱口秀——一个已婚男人的自我修养”。
那时候我和林婉清刚结婚半年。
我把行军床展开,铺上毛毯。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的Excel表格还没关。我坐在床沿上,从头开始翻那三个月的账单。
七月份第一笔,丽思卡尔顿,三千二。
我放大看交易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周三。那天林婉清跟我说画廊要接待一个外地来的艺术家,晚上得陪吃饭。我信了,还提醒她别喝酒,她胃不好。
八月初,宝格丽专柜,一万八。交易时间下午三点,周六。我记得那个周六,我在俱乐部加了一场下午场演出,观众只有七个人。我讲了四十分钟,挣了六百块。回家的路上给她买了她爱吃的榴莲千层,她不在家,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我自己吃了。
八月十五,七夕。米其林二星,四千五。她说陪闺蜜吃饭。
我把每一笔都标了颜色。给周明远买的东西用红色,吃饭开房用橙色,不确定用途的用黄色。拉到最后一行的时候,Excel自动求和跳出一个数字。
十二万三千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年了,林婉清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双运动鞋,打折后六百七。去年我生日,她忘了,第二天补发了一个红包,六十六块六。我收了,还说了谢谢。
我把表格保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端。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三年攒的钱——结婚前存的十三万,婚后每个月从演出费里抠出来的,加上去年接了几个商业活动的主持,卡里一共四十七万。
林婉清不知道这个数字。
她以为我每个月挣三四千,刚好够房租和水电。她从没问过我的收入,我也没说。一开始是不想让她有压力,后来是懒得说——反正她也不在乎。
手机震了一下。
老马发来微信:“楼上热水器坏了,洗澡去隔壁健身房,我跟老板打过招呼了。”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你老婆刚才打俱乐部座机了。”
我手指顿了一下。
“我说你不在。她说你把她拉黑了,让我转告你,别闹了,赶紧回家。”
我没回这条。
老马又发:“我也把她拉黑了。”
我看着屏幕,突然想笑。老马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什么都明白。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陈屿,你老婆看你的眼神不对。我当时说他想多了,现在想想,旁观者清。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行军床很硬,弹簧硌着后背。化妆间里有一股粉底液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Excel表格里那些红色的数字。
十二万三千八。
够我讲一百五十场脱口秀。
够付两年房租。
够林婉清她爸当年手术费的大半。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林婉清应该到家了。她发现我不在,行李箱也不在,衣柜空了一半。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
“陈屿。”是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意思?你把卡挂失了,你搬走了,你把我拉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着她的声音,想起三个小时前电话里那声温柔的“喂”。
“你说话啊!”她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今晚多丢人吗?周总请客户吃饭,结账的时候卡刷不出来,餐厅报警了,警察都来了!我站在旁边,所有人看着我——”
“周总是谁?”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画廊的投资人。”她语气突然变平了,“我跟你说过的。”
“你没说过。”
“我说过,你自己不记得。”
我没接话。这种对话模式我太熟了——她撒谎,我质疑,她反咬一口说我不关心她。以前每次都是我先道歉,因为我不想吵架。
但今晚我不想道歉了。
“那个周总,”我说,“七夕那天也请客户吃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查我账单?”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变成了那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陈屿,你查我账单?”
“我的卡,我不能查?”
“那是你给我的卡!”
“我给你用的,不是给你给别人用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了,我从没这么直接地顶过她。林婉清显然也愣住了,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然后她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边缘发黑,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短信,林婉清用她自己的号码发过来的——她从黑名单里翻出来了。
“陈屿,你变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你说得对。”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行军床睡得腰疼,我去隔壁健身房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老马已经在俱乐部里准备开门。他看见我从外面进来,递过来一杯豆浆。
“昨晚没睡好?”
“还行。”
“你老婆又打座机了,凌晨三点。”老马咬着一根油条,“我拔了电话线。”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太甜。
“老马,帮我个忙。”
“说。”
“你认识酒店的人吗?能查入住记录的那种。”
老马嚼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有个哥们儿在希尔顿做前台经理,你要查什么?”
“查一个人,周明远。周是周到的周,明是明天的明,远是远方的远。”
老马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抬头看我:“这人谁啊?”
“林婉清画廊的投资人。”
老马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油条,擦了擦手,很认真地看着我。
“陈屿,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行。”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给他哥们儿发消息。
我走进化妆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翻林婉清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一个月三四条,大部分是画廊的活动照片。我翻到七夕那天,她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配文是“工作餐,加班狗的七夕”。
照片里桌上摆着两副餐具,对面那副前面放着一杯红酒。林婉清不喝红酒,她喝啤酒。
我截图存下来。
然后继续往前翻。翻到七月份,她发过一张画廊活动的合影,一群人站在一幅画前面。我放大照片,在最右边看到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很得体。
配文里提到了“感谢周总的支持”。
我把这张照片也截下来。
手机响了,老马发来一条微信。
“查到了。周明远,过去三个月在希尔顿有六次入住记录,全是双人房。最近一次是昨晚。”
下面附了一张入住登记的截图,签名栏里那个潦草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林婉清的字。
她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清”字最后那一勾总是拉得很长,像条尾巴。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截图存进“八月”文件夹,关掉电脑,站起来。
老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微妙。
“还有个事,”他说,“昨晚刷卡失败那事儿,我哥们儿说餐厅真报警了。警察到场之后,周明远掏了另一张卡结账,但那张卡也刷不出来——是他老婆的副卡,他老婆收到短信,打电话到餐厅问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
“他结婚了?”
“结了。老婆是上海人,做金融的,家里挺有背景。”老马把手机递给我看,“我哥们儿说,昨晚那场面特别难看。周明远老婆在电话里直接问他,你跟谁吃饭。他说客户,他老婆说客户用你开房?”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他哥们儿发来的语音转文字。最后一句是:“那个女的脸都白了,站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个女的。
林婉清。
我把手机还给老马。
“专场是今晚几点?”
“八点。”
“给我加一段新内容。”
老马愣了一下:“你要讲什么?”
我没回答。我走回化妆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段子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我写了三行,划掉,又重写。
老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之前说了句:“今晚台下有生面孔,包场的是个文化公司,说是想签脱口秀演员。”
“知道了。”
我继续写。
写完之后,我把手稿合上,拿起手机。林婉清又用新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陈屿,我们谈谈。今晚我回家早,你在家等我。”
我回了一条。
“今晚我有演出,俱乐部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
化妆间的镜子里,我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比昨天亮。
我对着镜子练习开场白,练了三遍。
第一遍声音有点抖。
第二遍稳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笑了。
第3章
下午六点,俱乐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不是推开,是撞开的。玻璃门弹到墙上,发出哐当一声。老马正蹲在吧台后面调音响,吓了一跳,脑袋磕在柜子角上。
“操——”
他捂着脑袋站起来,看见林婉清站在门口。
她穿着昨天那身套装,头发有点乱,妆花了没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又急又响。我从化妆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手稿。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陈屿,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很大。老马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他揉了揉脑袋,拎着工具箱走进后台,顺手把门带上了。
俱乐部里只剩我们两个。
林婉清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演出厅里回荡。舞台上的射灯还没全开,只有吧台那盏日光灯亮着,照得她脸上的粉底有一块没一块的。
“你把卡挂失干什么?”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你知道昨晚多丢人吗?周总请客户吃饭,结账的时候卡刷不出来,餐厅报警了!警察都来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高了,“你知道你还挂失?你故意的?”
“对。”
她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我把手稿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翻到那三个月的消费记录。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七月三号,丽思卡尔顿,三千二。八月七号,宝格丽专柜,一万八。八月十五,七夕,米其林二星,四千五。九月到现在,四笔,加起来快三万。”
我划着屏幕,一笔一笔念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僵。那种表情我见过,她撒谎被拆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下抿,眼睛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包带。
“你查我账单?”她的声音低下去,但语气变了,从愤怒变成防备。
“我的卡,我不能查?”
“那是你给我的卡!”
“我给你用的,”我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还亮着,“不是给你给别人用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俱乐部里安静了几秒。外面马路上有车按喇叭,声音传进来,又闷又远。
林婉清盯着我,眼眶红得厉害,但没哭。她咬了咬嘴唇,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了,每次她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陈屿,你至于吗?”她说,“不就刷了你八千块吗?”
八千块。
我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上,她跪在地上打电话借钱的样子。那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不只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她抱起胳膊,“周总是画廊的投资人,我陪他吃顿饭怎么了?你以为画廊的业务怎么来的?你以为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吃饭需要开房吗?”
她愣住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老马发来的那张截图——希尔顿的入住记录,周明远的名字,过去三个月六次,全是双人房。签名栏里她那个“清”字,最后一勾拉得很长,像条尾巴。
她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碎掉。
先是愣住。
然后是慌。
最后是恼羞成怒。
“你查我开房记录?”她的声音尖起来,“陈屿,你凭什么查我?你跟踪我?你找人查我?”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她把包往吧台上一摔,“我跟周总出差谈业务,住酒店怎么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蹲在那个破俱乐部里讲笑话,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
破俱乐部。
讲笑话。
三四千块钱。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钱包,又摸到那个空卡槽。三年了,这个卡槽空了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只是她今天才说出来。
“你说完了吗?”我问。
“没说完!”她往前逼了一步,“陈屿,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外面多累?画廊那些客户,哪个不是身家几千万上亿的?我陪他们吃饭、看展、谈合作,你以为我愿意?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你给周明远买一万八的项链,也是为了这个家?”
她的脸色又变了。
“你怎么知道——”
“宝格丽专柜,八月七号,一万八。”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那条消费记录用红色标了,“那条项链我从没见你戴过。送给谁了?”
她没说话。
“七夕那天,米其林二星,四千五。你说陪闺蜜吃饭。”我往下划,“你闺蜜叫周明远?”
她还是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等着她解释。哪怕她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她说“我错了”,我都——
“你平时也用不上那张卡。”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
“那张黑卡,”她抬起头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变成那种我从来没在她看我的时候见过的冷,“额度五十万,你三年刷过几次?你一个月挣三四千,房租水电都紧巴巴的,那张卡放在你钱包里就是个摆设。”
她停了一下。
“我刷了又怎么样?反正你也用不上。”
俱乐部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声。
我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红色的消费记录一行一行排在那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平时也用不上那张卡。”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演出厅里回荡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她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是我出的。那时候我刚攒够首付,卡里一共就十三万。
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那张卡放在我钱包里就是个摆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婉清,”我说,“那张卡是我办的。额度五十万,是我三年一场一场演出攒下来的信用。你觉得我用不上?”
她张了张嘴。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我问。
她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你以为我每个月挣三四千,刚好够房租水电。你以为我讲脱口秀就是个笑话,上不了台面。”
我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放在吧台上。
“这张卡里,四十七万。我三年攒的。”
她盯着那张卡,愣住了。
“你——”
“你以为我只有那张黑卡?”我把手机拿起来,关掉银行APP,“你以为我挂失黑卡是因为心疼那八千块钱?”
她没说话。
“我挂失,是因为那张卡是我的。”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我给你的,我可以收回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恼羞成怒。
“陈屿,你变了。”她说。
“你说过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我问,“以前你刷我的卡请别人吃饭,我不知道。以前你说加班,我信了。以前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我没说话。你觉得那样的我好?”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样的我,”我说,“是你想要的?”
她还是不说话。
我拿起吧台上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三行字还在,我划掉又重写的那些。
“今晚我有演出。”我说,“你要不要留下来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看你讲笑话?”她把包从吧台上拿起来,“陈屿,你以为你讲那些段子有人听?你以为台下那些人笑,是因为你讲得好?他们笑,是因为你可怜。”
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张卡,”她没回头,“你以为我稀罕?”
玻璃门被推开,又弹回来。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盖过去。
我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手稿。
老马从后台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走了?”
“走了。”
他走出来,拿起吧台上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又放回去。
“四十七万?”他说。
“嗯。”
“她知道你挣这么多吗?”
“不知道。”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那个专场,”他说,“还演不演?”
我低头看了看手稿。最后一页,那三行字——我划掉又重写的。原本写的是“婚姻是一场两个人的演出,但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划掉了。
重写的是:“有些人的爱,只值一张被挂失的卡。”
我把手稿合上。
“演。”我说,“但我要改主题。”
“改成什么?”
我看着门口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就叫《被挂失的三年》。”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这名字够狠。”
他走回吧台后面,拿起电话开始联系晚上的包场客户。我走进化妆间,坐在那张行军床上,翻开手稿,开始重新写段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这次我没划掉。
我写了整整三页。
第4章
手稿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林婉清。是苏敏——林婉清画廊的合伙人,我跟她只见过三次面。一次是画廊开业,一次是去年年会,一次是上个月在商场碰见,她冲我点了点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发了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苏敏从没主动联系过我。我点开语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林婉清的声音传出来。
不是对我说的。背景音嘈杂,杯盘碰撞,有人在笑。林婉清的声音带着酒意,那种喝到第三杯之后才有的黏糊劲儿:“……陈屿?别提了。他就是个讲笑话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条裙子。”
停顿。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林婉清笑了。那种笑声我听过——昨晚电话里,她捂着话筒对周明远笑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周总才是真男人,”她的声音继续,“有事业,有品位,知道疼人。陈屿?他连张卡都用不上。那张黑卡放在他钱包里三年,刷过几次?我刷怎么了?反正他也用不上。”
语音到这里断了一秒。
然后苏敏的声音插进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卫生间里录的:“陈屿,我是苏敏。这段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录的。我忍了很久了,今天实在看不下去。她不止一次在饭局上这么说你,每次都当笑话讲。周明远已婚,他老婆家里做金融的,背景很深。你自己看着办。”
语音结束。
我坐在行军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化妆间里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了。
我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他就是个讲笑话的。”
“周总才是真男人。”
“反正他也用不上。”
三句话,每一句我都听了两遍。第一遍是恶心——胃里翻了一下,像吃了坏掉的东西。第二遍是冷——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最后停在胸口。
我把手机放在手稿旁边,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老马还在吧台后面打电话。他看见我出来,用手捂住话筒:“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敏给我发了条语音。”
“苏敏?”
“林婉清的合伙人。”
老马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跟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挂断了。
“什么内容?”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点开语音,听了一遍。听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沉默了三秒。
“操。”
就这一个字。
“她不止一次在饭局上这么说,”我重复苏敏的话,“每次都当笑话讲。”
老马从吧台下面摸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推过来。我没接。他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
“专场内容改了。”我说,“不叫《被挂失的三年》了。”
“改成什么?”
“《讲笑话的人》。”
老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俱乐部里空荡荡的,舞台上的射灯还没开,观众席的椅子倒扣在桌上。
“你是认真的?”他问。
“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老马放下酒杯,从吧台下面抽出纸笔。不是那种随手记的便签,是一整张白纸,他铺在吧台上,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讲笑话的人。
“内容呢?”
“消费记录,”我说,“聊天截图,酒店入住记录,还有刚才那条语音。”
“全放进去?”
“全放进去。”
老马在纸上画了个圈,把“讲笑话的人”圈起来,然后在旁边拉出一条线,写了“证据”两个字。
“节奏怎么安排?”
“开场五分钟,讲婚姻日常。用轻松的语气,让台下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婚姻段子。”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中间十分钟,开始放证据。先放消费记录,大屏幕投影,一笔一笔念。念到七夕那笔的时候,停三秒,问台下——你们猜我老婆那天跟谁吃饭?”
老马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然后?”
“然后放聊天截图。挑最露骨的那几句,放大,投影。不评论,就放在屏幕上,让台下自己看。”
“再然后?”
“再然后放酒店入住记录。六次,时间、地点、签名,全部打在大屏幕上。”
老马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写了“高潮”两个字。
“最后五分钟呢?”
“放语音。”我说,“苏敏发的那条。林婉清的声音,她自己的原话——‘他就是个讲笑话的’‘周总才是真男人’‘反正他也用不上’。放完之后,灯光打在我身上,我说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吧台上那张纸,拿起笔,在“讲笑话的人”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晚这场演出,送给那个觉得我只会讲笑话的人。”
老马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够狠。”他说,“但你确定要这么干?这可不是普通的脱口秀,这是公开处刑。”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我讲笑话。”我把笔放下,“那我就用她最看不起的东西,把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所有人听。”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包场的文化公司,你知道是谁吗?”
“谁?”
“星辉传媒。做艺人经纪的,最近在签脱口秀演员。”老马把酒杯放下,“他们老板今晚亲自来。你要是演砸了,以后这行不好混。你要是演好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我不在乎。”我说。
“我知道你不在乎。”老马看着我,“但我在乎。陈屿,你跟了我三年,从第一场演出台下只有五个人开始。你的段子是我一个一个改出来的,你的台风是我一场一场盯出来的。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不会走绝。”我打断他,“今晚这场,会是我讲过最好的段子。”
老马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写吧。”
我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在手稿上写。是在那张白纸上,从“开场五分钟”开始,一段一段往下写。老马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这里加个停顿”“那里换个词”。日光灯管嗡嗡响,吧台上的威士忌慢慢少下去,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老马。”
“嗯?”
“苏敏说周明远已婚。”
“你之前查酒店记录的时候不知道?”
“知道。但苏敏说他老婆家里做金融的,背景很深。”
老马皱了皱眉:“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继续写,“只是觉得,林婉清可能也不知道。”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这下有意思了”的笑。
“你是说,周明远骗她说自己单身?”
“或者骗她说已经离婚。”我把笔放下,“不管是哪种,林婉清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实际上在当小三。”
“你打算在台上说?”
“不。”我摇头,“这个不在台上说。这个留到台下。”
“什么意思?”
“演出结束之后,周明远的老婆会收到一份礼物。”我看着老马,“苏敏说他老婆家里做金融的,背景很深。这种人最在乎面子。老公在外面养小三,还在顶级餐厅刷卡失败被警察带走——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老马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你想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杀人。”我把纸上的最后一行写完,“我只是把真相告诉应该知道的人。”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名片夹。他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推过来。
“我哥们儿,做私家侦探的。查人很干净,不留尾巴。”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拿。
“不用查了。苏敏说周明远老婆做金融的,上海人。这些信息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查。”
老马把名片收回去。
“你变了,陈屿。”
“你说过了。”
“不是昨晚那种变。”老马看着我,“昨晚你是生气。今晚你是冷静。冷静到让我觉得,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没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我不是今天才开始准备这场演出。从三个月前林婉清开始删手机记录那天,从七夕她说陪闺蜜吃饭那天,从我发现那张黑卡被刷爆那天——我就在等这一天。
只是今天才承认。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婉清。她换了第四个号码发短信进来。
“陈屿,我们谈谈。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当面说。”
我回了一条。
“三天后,来俱乐部。我上台讲给你听。”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吧台上,继续写稿子。
老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威士忌,慢慢喝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马路上车流声渐渐密了。俱乐部的霓虹招牌在玻璃门上投下一片红光,映在地板上,像一滩干了的血。
我写到凌晨三点。
手稿写了整整六页,白纸上的提纲画满了箭头和圈注。老马中间出去买了趟宵夜,带回来两盒炒面和四罐啤酒。我吃了半盒,喝了半罐,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个段子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那个段子讲的是三年前。林婉清她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她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是我出的。那时候我刚攒够首付,卡里一共就十三万。
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我把这段写进段子里。不是控诉,不是卖惨。就是用最平的语气,讲一个事实。讲完之后,灯光暗三秒,然后大屏幕放语音——林婉清的声音,说“他就是个讲笑话的”。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段放在最后?”
“嗯。”
“会不会太狠了?”
“狠吗?”我把笔放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做的每一件事也是真的。把真话放在一起,不叫狠。”
老马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我的肩膀。
“睡吧。明天再改。”
我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弹簧硌着后背,日光灯管在眼皮外面亮着,老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婉清又发了一条短信进来。
“你什么意思?上台讲什么?”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陈屿,你别吓我。”
我看着这两条短信,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三天后见。”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化妆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窗外起了风,广告牌的铁皮被吹得哗啦哗啦响。我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边上的手稿,纸页凉凉的,带着墨水味。
三天后。
我闭上眼睛。
三天后,我会站在台上,把所有的事讲给所有人听。
包括她。
第5章
稿子改到第三遍的时候,老马把投影仪搬出来了。
那台机器是他从二手市场淘的,开机要预热五分钟,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他蹲在舞台边上接线,嘴里叼着根扎带,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这破玩意儿去年年会之后就再没用过,”他把扎带吐出来,“你确定要放PPT?”
“不是PPT。”我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是证据。”
老马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把投影仪的VGA线插进笔记本,屏幕闪了两下,亮起来。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有点歪,他上去调了半天,画面还是偏左。
“凑合用吧。”
我点开文件夹,把消费记录截图拖进去。第一张,七月三号,丽思卡尔顿,三千二。第二张,八月七号,宝格丽专柜,一万八。第三张,七夕,米其林二星,四千五。
一张一张排好。
然后打开聊天记录截图。林婉清和周明远的对话,我趁她洗澡的时候拍的。那些话我每看一次,胃里就翻一次——“今晚老地方”“想你了”“她不知道”。
我把这些也拖进投影文件夹。
最后是苏敏发的那条语音。我把音频文件转成MP3,放在桌面上,文件名改成“证据4”。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吹了声口哨。
“你这是要开庭审啊。”
“差不多。”
投影仪的风扇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倒计时。我坐在舞台边上,腿悬在台下,手里拿着手稿。第一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上面全是修改的痕迹——划掉的句子,箭头,圈注,密密麻麻。
老马接完线,从吧台后面拎了两瓶矿泉水过来,递给我一瓶。
“你老婆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会后悔的。”老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还说她那天晚上是陪客户,你跟周明远老婆说的那些话是造谣。”
我接过矿泉水,没拧开。
“我没跟周明远老婆说过任何话。”
“我知道。”老马把瓶子放在舞台边上,“但她不知道。她以为你已经联系过那边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慌了。”
“废话。”老马靠在舞台边上,“你要是真把周明远老婆扯进来,她那个画廊投资就黄了。周明远投了一百二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他老婆要是闹离婚,这笔钱得抽回去。”
我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苏敏说的。”老马掏出手机晃了晃,“她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林婉清这两天在画廊魂不守舍的,周明远打电话她也不接。苏敏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在外面造谣。”
“造谣。”
“对。她说你跟周明远老婆说她和周明远有一腿,人家老婆现在要查账。”
我把矿泉水瓶放在舞台边上,站起来。
“老马,帮我查个人。”
“周明远老婆?”
“嗯。”
老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老马走到后台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舞台边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最后一段稿子。
写的是三年前。林婉清她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她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是我出的。那时候我刚攒够首付,卡里一共就十三万。
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我把这段写在手稿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念这段的时候,语气要平。越平越好。不要煽情。”
老马从后台走出来,脸色有点微妙。
“查到了。”
“这么快?”
“我那个做私家侦探的哥们儿,之前查周明远的时候顺手查过他老婆。”老马把手机递给我,“方晴,三十八岁,上海人,做私募的。家里老爷子是证监会退下来的,背景很深。”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方晴的照片是一张商务照,短发,西装,眼神很利。
“她知不知道周明远在外面的事?”
“不知道。”老马说,“但她查过周明远的账。上个月周明远从公司账上转了一百二十万投给林婉清那个画廊,方晴以为是正常投资。”
“现在呢?”
“现在她知道了。”
我抬起头。老马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笑。
“什么意思?”
“我哥们儿说,方晴昨天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周明远过去三个月在希尔顿的开房记录,还有他和林婉清的聊天截图。”老马停了一下,“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查不到是谁。”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老马说,“是苏敏。”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漏嘴了。”老马把手机收回去,“她说‘我已经把证据发给方晴了,陈屿不用再联系那边’。说完她就挂了,再打就不接了。”
苏敏。
林婉清的合伙人。
那个在饭局上录下林婉清说“他就是个讲笑话的”的人。
那个忍了很久,实在看不下去的人。
我靠在舞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钱包里那个空卡槽。投影仪还在嗡嗡响,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歪歪扭扭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呢?”老马看着我,“周明远投了一百二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如果周明远离婚,方晴抽走这笔钱,画廊就完了。苏敏是合伙人,她投了六十万进去,那是她全部身家。”
“所以她不是看不下去。”
“她是看不下去了,但她更看不下去自己的钱打水漂。”老马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这女的比林婉清聪明多了。她知道周明远是个雷,早晚要炸。与其等炸了再收拾,不如自己点。”
我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温吞吞的,像这三年的婚姻。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上海口音。
“陈屿先生?”
“是我。”
“我是方晴,周明远的妻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尽调报告,“你认识苏敏吗?”
“认识。”
“她昨天给我发了一些东西。”方晴停顿了一下,“我想确认一下,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吗?”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风扇声在空荡荡的俱乐部里回响,嗡嗡嗡的。
“好。”方晴说,“谢谢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确认?”
“不需要。”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自己会查。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握着手机,看着幕布上那张歪歪扭扭的投影。消费记录,聊天截图,酒店入住记录,语音文件。一行一行排在那里。
“我今晚有场演出。”
“演出?”
“脱口秀。”我说,“我会在台上把一切都讲出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方晴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有意思”的笑。
“陈先生,你比我狠。”她说,“我只会离婚,你要让他社会性死亡。”
“不是让他。”
“那是让谁?”
我看着手稿最后一页,那行备注——“念这段的时候,语气要平。越平越好。不要煽情。”
“让我老婆看清楚,她选的是什么人。”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什么?”
“结婚证照片。”我说,“周明远和你的结婚证。我要放在大屏幕上。”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大概三十秒,方晴说:“发你邮箱了。高清扫描件,日期是五年前。”
“谢谢。”
“不用谢。”她说,“今晚演出,给我留个位置。”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邮箱。方晴发来的扫描件清清楚楚——结婚证,红色封皮,内页上写着周明远和方晴的名字,登记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
我把这张照片拖进投影文件夹。
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这下是真炸了。”
“还不够。”
我打开网页,搜索周明远的名字。翻了十几页,找到一篇三年前的采访稿——周明远接受某财经媒体专访,标题是“青年投资人周明远:家庭是事业的基石”。
配图是他和方晴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外滩边上,笑得体面又恩爱。
我把这篇采访截图,也拖进投影文件夹。
“这篇报道里他说了什么?”老马问。
“他说‘我太太是我最重要的合伙人,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的事业’。”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要放?”
“放。”我把笔记本合上,“让她看清楚,她以为的‘真男人’,在别人面前是怎么演好丈夫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婉清。她换了第五个号码发短信进来。
“陈屿,你到底要干什么?苏敏说你今晚要上台讲我们的事,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把周总扯进来。他是无辜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无辜的。
那个结了婚装单身、用投资当幌子、在希尔顿开了六次房的男人。
是无辜的。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今晚八点,俱乐部。你来,我讲给你听。”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老马看了看时间。
“六点半了。还有一个半小时。”
“观众到了吗?”
“包场的到了大半,星辉传媒的老板坐在第二排。”老马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我哥们儿说,方晴刚才订了张票,第一排最左边。”
我站起来,腿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憋了三年终于要开口的感觉——像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水里,现在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我去化妆间准备一下。”
“行。”
我走进化妆间,关上门。行军床还支在那里,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墙上那张手绘海报还在——“陈屿脱口秀——一个已婚男人的自我修养”。
我伸手把海报撕下来。
纸很脆,一扯就碎了。
镜子里,我看起来和三天前不太一样。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比三天前更亮。我穿上演出服——一件黑色T恤,老马帮我印的,胸口写着四个字。
“讲笑话的人。”
我对着镜子念了一遍开场白。
第一遍声音有点抖。
第二遍稳了。
第三遍的时候,我笑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马掀开帘子。
“满座了。”他说,“你老婆坐在第三排,旁边还有个男的。”
“周明远?”
“对。”
我把手稿拿起来,推开门。投影仪还在嗡嗡响,幕布上的白色光斑歪歪扭扭的。观众席的灯暗着,能看见人影,黑压压的一片。
我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我身上。
台下第三排,林婉清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她旁边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深蓝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是周明远。
第一排最左边,一个短发女人端着咖啡,眼神很利。
方晴。
我站在麦克风前面,手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投影仪的光打在身后的幕布上,第一张消费记录已经准备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晚上好。”
台下安静下来。
“我叫陈屿。”我握住麦克风,“我是个讲笑话的人。”
第三排,林婉清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今晚这场演出,”我看着台下,“送给那个觉得我只会讲笑话的人。”
灯光暗了一秒。
然后投影亮了。
第一张消费记录打在大屏幕上——七月三号,丽思卡尔顿,三千二。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转过身,指着屏幕。
“这是我老婆刷我的卡,请别人吃的第一顿饭。”
第6章
台下炸了。
不是鼓掌,是那种压抑的嗡嗡声——几十个人同时倒吸凉气,然后憋着不敢呼出来。手机举起来了,后排有人站起来,前排的方晴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
我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消费记录。
“七月三号,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用麦克风指着那行字,“那天我老婆跟我说画廊要接待外地来的艺术家,晚上得陪吃饭。”
台下安静了。
“我信了。还提醒她别喝酒,她胃不好。”
第三排传来椅子响动。我没看林婉清,但我听见包带被攥紧时皮革摩擦的声音。
“你们猜她那天在哪?”我按了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第二张——八月七号,宝格丽专柜,一万八。“周六下午三点。那天我在俱乐部加场,观众七个人。我讲了四十分钟,挣了六百块。回家路上给她买了榴莲千层。”
我停了一秒。
“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我自己吃了。”
有人笑了一声,但立刻收住了。因为第三张图已经打出来了——七夕,米其林二星,四千五。
“七夕。”我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她说陪闺蜜吃饭。”
台下嗡嗡声变大了。我听见有人在说“卧槽”,后排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老马站在调音台后面,双手抱胸,表情像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拳赛。
“各位,我今天不是来卖惨的。”我把遥控器放在麦克风架上,“我是来讲笑话的。”
台下没人笑。
“因为我老婆说,我就是个讲笑话的人。”
我按了下遥控器。
苏敏发的那条语音开始播放。林婉清的声音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涌出来,带着酒意,带着那种黏糊糊的笑——“陈屿?别提了。他就是个讲笑话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条裙子。”
音响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总才是真男人。有事业,有品位,知道疼人。”
第三排的椅子又响了。这次是站起来的声音。
“陈屿?他连张卡都用不上。那张黑卡放在他钱包里三年,刷过几次?我刷怎么了?反正他也用不上。”
语音结束。
全场死寂。
然后第三排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林婉清站起来,脸白得像舞台上的射灯。她旁边的周明远伸手想拉她,被她甩开了。
“陈屿!”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疯了!”
我看着她。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台上看她。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把你说的笑话,讲给大家听。”
“你这是侵犯隐私!”
“哪一条?”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消费记录是我的卡。聊天截图是我的手机——你洗澡的时候我拍的。酒店入住记录是老马他哥们儿从前台调出来的,周明远的名字,你的签名。”
我按了下遥控器。
希尔顿的入住记录打在大屏幕上。六次,全是双人房。签名栏里那个“清”字,最后一勾拉得很长,像条尾巴。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
“对。”我说,“是我老婆的字。”
林婉清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周明远终于站起来了,拽着她的胳膊想往外走。
“别走啊。”我说,“还有最后一张。”
遥控器按下。
周明远和方晴的结婚证扫描件打在大屏幕上。红色封皮,登记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旁边是那篇财经采访的截图——“青年投资人周明远:家庭是事业的基石”,配图是他和方晴在外滩的合影,笑得体面又恩爱。
台下炸了。
不是嗡嗡声,是真正的炸。有人站起来,有人骂出声,后排举着的手机更多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照得第三排像被闪电劈了一样。
林婉清盯着屏幕上的结婚证。
她转过头看周明远。
“你——”
周明远的脸色比她还难看。那种深蓝色西装撑起来的体面,在三秒钟之内碎得干干净净。他张嘴想解释,但第一排有人比他先开口。
“他说他已经离婚了,对吗?”
方晴站起来。
短发,西装,眼神很利。她端着咖啡杯走到舞台边上,动作很从容,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但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全场却听得一清二楚。
“林小姐,”方晴把咖啡杯放在舞台边缘,“周明远三年前就用过这套说辞。上一个女孩是他在杭州出差时认识的,也以为他离了婚。后来那女孩找到我,我才知道他拿‘投资画廊’当幌子,专门骗年轻策展人。”
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踩空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椅背。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翻他手机就知道了。”方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尽调报告,“他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加我,一个加你们。他跟我说画廊投资是正常业务,跟你们说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一百二十万的投资款,是我签的字。但投的是画廊,不是投你。”
最后四个字,方晴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婉清脸上。
她转过头看周明远。周明远的手还拽着她的胳膊,但力道已经变了——不是在拉她走,是在撑着自己不倒下。
“你骗我?”林婉清的声音在抖。
周明远没说话。
“你说你已经离婚了。你说你跟她早就没感情了。你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方晴打断她,“他说他爱你,说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说他会娶你——这些话他对上一个也说过。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台下有人鼓掌。
不是起哄,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掌声。先是后排几个人,然后蔓延到中间,最后前排也有人加入。掌声混着骂声,闪光灯还在噼里啪啦地亮。
林婉清站在第三排和舞台之间,被掌声和闪光灯包围着。她看着周明远,周明远看着地板。她看着方晴,方晴端着咖啡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台上,麦克风握在手里。投影仪的光打在我身后,结婚证还在屏幕上。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上,她跪在地上打电话的样子。那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说不用还,你是我老婆。
现在她站在台下,我站在台上。
中间隔着三年的沉默。
“陈屿。”她的声音哑了,“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急又乱。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手机镜头追着她的背影。周明远想跟上去,被方晴一把拽住衣领。
“你的事还没完。”方晴说。
林婉清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
门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雨里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掉。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台下安静下来。
掌声停了,骂声停了,闪光灯也停了。所有人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
我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
“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
台下没人动。
“谢谢大家。”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投影仪还在嗡嗡响,结婚证还打在大屏幕上。老马从调音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化妆间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又开始鼓掌。
这次掌声很长。
我坐在行军床上,手稿还攥在手里。最后一页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最后一行——“念这段的时候,语气要平。越平越好。不要煽情。”
我做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陈先生,谢谢你今晚的演出。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起草好了。方晴。”
我回了一条。
“不用谢。”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行军床的弹簧硌着后背,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广告牌的铁皮上,啪嗒啪嗒地响。化妆间里有一股粉底液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三天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
三年了。
今晚终于讲完了。
第7章
三天后,老马把手机杵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第四十二位——脱口秀演员现场揭穿妻子出轨。播放量三百七十万,转发两万四,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你火了。”老马说。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热评第一条写着“这男的好惨,老婆拿他的卡养小白脸还嫌他挣得少”。第二条是“只有我觉得他在台上公开处刑太狠了吗”。第三条更直接——“楼上你被绿一个试试?”
我把手机还给老马。
“方晴的离婚协议发过来了。”我从行军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律师效率挺高。”
“你看了?”
“看了。财产分割那块,她把周明远投给画廊的一百二十万列为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追回。”我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给老马看,“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老马扫了一眼屏幕。
“意味着林婉清那个画廊要完。”
“对。”我合上电脑,“苏敏投了六十万,林婉清自己投了四十万。如果方晴抽走一百二十万,她们俩都得赔光。”
手机震了。
苏敏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陈屿,林婉清收到解约通知了。三家合作画廊同时发函,说舆论影响品牌形象,终止所有合作。”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苏敏又发:“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周明远刚才来过,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她没开门。”
这条我没回。
老马从吧台后面拿出两个杯子,倒了点威士忌。这次我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你猜周明远会对她说什么?”老马问。
“还能说什么。”我把杯子放下,“‘都是你害的’。”
下午三点,俱乐部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是小心翼翼地推开,玻璃门只开了一半,林婉清站在门缝里,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来。
她穿了件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没化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三天前她在台上冲我吼“你疯了”的时候,脸上至少还有愤怒撑着。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层灰。
老马看了我一眼,拎着酒瓶走进后台,顺手把门带上了。
俱乐部里只剩我们两个。
和三天前一样。和三天前又不一样。
“陈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错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不像上次那样哒哒哒地响。走到吧台前面,她停下来了。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吧台,和三天前一样。
“周明远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她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亮着,“他说……他说都是我害的。说如果不是我刷卡失败,他老婆不会查账,不会闹离婚,不会抽走画廊的投资。”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他本来已经准备离婚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然后他把我拉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信他说的?”
“不信了。”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方晴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周明远三年前就用同样的套路骗过一个杭州女孩,也是说已经离婚,也是用投资当幌子。那女孩后来找到方晴,方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
“她给你钱了?”
“没有。”林婉清摇头,“她问我,你要多少钱才肯走?”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要钱。”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说我只是想听一句真话。三年了,我听到的全是假话。”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不烈了,温吞吞的,像这三年的婚姻。
“你来找我,想听什么真话?”
她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攥着吧台的边缘,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我想问你,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说得很平。和三天前在台上念最后一段稿子的时候一样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过来。信封是棕色的,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离婚协议。”她说,“我让律师拟的。财产我不要,房子归你,车归你。画廊那四十万是我自己的钱,剩下的债务我自己扛。”
我没接。
“你看一下。”她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如果没问题,签个字就行。”
我从吧台下面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她的信封旁边。
“这是方晴的律师发给我的版本。里面有一条——周明远投给画廊的一百二十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方晴有权追回。也就是说,你那个画廊不光要赔掉你自己的四十万,还得想办法填那一百二十万的窟窿。”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不是害怕,是累——像一个人跑了很久,终于看见终点,结果发现终点是悬崖。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更哑了,“周明远没跟我说过钱是他老婆的。”
“你现在知道了。”
她盯着那两个信封,沉默了很久。俱乐部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外面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签。”她说。
“签哪份?”
“两份都签。”她拿起笔,手指在抖,“你那份,方晴那份,都签。”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签得很快,一笔一划,没有犹豫。签完之后,她把两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到你了。”
我拿起笔。
第一份,财产分割协议。我签了。
第二份,债务确认书。我签了。
签完之后,我把笔放下。两份协议一式两份,一人一份。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收进信封里,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然后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黑卡。
那张卡自从挂失之后就一直放在钱包最里层,卡槽空了很久,我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我把黑卡放在吧台上。
林婉清看着那张卡,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这张卡额度五十万。”我把卡往前推了推,“三年,你刷了十二万三千八。剩下的额度,我从来没用过。”
她从包里翻出一把剪刀。不是那种办公用的裁纸剪,是一把折叠小剪刀,刀刃很细,上面还粘着线头——她平时用来剪衣服标签的。
“你剪吧。”她把剪刀推过来。
我拿起剪刀。
黑卡很硬,第一刀剪下去的时候,刀刃在卡片边缘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用力一合,卡片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咔嚓。
第二刀,卡片断成两半。
第三刀,两半变成四片。
第四刀,四片变成碎渣。
每一刀都很脆。像在剪断最后一点联系。
我把碎卡拢到一起,用手掌扫进垃圾桶里。塑料碎片撞击铁皮桶底,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林婉清看着垃圾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吧台的木头台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三年前,”她突然开口,“我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我跪在医院走廊上打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八万。剩下的十二万,是你出的。”
“我记得。”
“那时候你卡里一共就十三万。”她的声音在抖,“你把十二万给了我,自己剩一万。我说陈屿这辈子我欠你的,你说不用还,我是你老婆。”
我没说话。
“后来我进了画廊,从助理做到策展人。收入涨了,圈子换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你还在俱乐部讲脱口秀,每周三四场,一场八百块。”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我开始觉得你配不上我。”
她停了一下。
“周明远出现的时候,他说他是投资人,说他欣赏我的才华,说他正在离婚。我信了。不是因为他多好,是因为我想信。我想信有个人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不用再挤在那间出租屋里,不用再听你讲那些我从来没听懂过的笑话。”
她抬起头看我。
“但你知道吗,这三天我把你演出视频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看到最后,看到你念那段——‘三年前她爸查出肝癌,手术费二十万’。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哭了。第二次看也哭了。第三次看的时候,我终于听懂了。”
“听懂什么?”
“听懂了你那些笑话。”她说,“不是讲给别人听的。是讲给我听的。”
她站起来,把两份协议收进包里。剪刀留在吧台上,她没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屿。”
“嗯。”
“那张黑卡,你剪碎的时候,心疼吗?”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塑料碎片。
“不心疼。”我说,“三年前我把十二万转给你的时候,也没心疼。”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玻璃门弹回来,晃了两下,停住了。外面没下雨,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射出一片白光。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老马从后台走出来,看了一眼吧台上的剪刀,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碎卡。
“签了?”
“签了。”
“剪了?”
“剪了。”
他拿起威士忌瓶子,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
“敬什么?”他举杯。
我想了想。
“敬讲笑话的人。”
老马笑了。
“这名字不错。下次专场还用这个。”
我们碰了一下杯。威士忌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这次不难受。我靠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钱包——那个卡槽还是空的。
但这次,我不觉得空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的短信:“离婚协议签了,谢谢你。画廊的事我会让律师处理,你不用再管了。”
我回了一条:“好。”
然后又收到一条。
老马发来的,一张截图——微博热搜榜,第三十一位,讲笑话的人。
下面配了一句话:“你粉丝涨了二十万。下一场专场,要不要换个更大的场子?”
我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换。”
第8章
三个月后,俱乐部重新装修了。老马把舞台拓宽了一米二,换了新的射灯,还装了块LED屏。他说这是“品牌升级”,我说他就是想多卖几张票。
“票卖光了。”老马靠在吧台边上,手机屏幕亮着,“两周前就没了。”
我站在新舞台上试麦克风。音响换了套新的,声音比以前厚实,没有那种刺耳的电流声。台下椅子还没摆开,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保洁阿姨正一张一张往下搬。
“苏敏说她要来。”老马补了一句。
“我知道。她订了第三排。”
“她还带了个人。”
我停下试音的手,转头看他。老马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抿着,像在忍笑。
“谁?”
“她新签的脱口秀演员。女的,刚毕业,讲职场段子。”老马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苏敏说想让她看看什么叫‘用真实经历炸场’。”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女孩的照片,扎马尾,戴黑框眼镜,站在开放麦舞台上,笑得有点紧张。
“她叫什么?”
“沈鹿。苏敏说她看了你上次专场的视频,非要来现场。”
我把手机还给老马,继续试麦克风。LED屏亮起来,上面打着一行字——“陈屿脱口秀专场:单身快乐”。老马设计的,字体用了那种手写风格,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名字是你起的?”
“不是。”老马摇头,“苏敏起的。她说你上次那个‘讲笑话的人’太苦了,该换个轻松的。”
我笑了一下。确实该换了。
下午六点,观众开始入场。我站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黑色T恤,胸口印着四个字——“单身快乐”。老马印的,和上次那件“讲笑话的人”同一个位置,但字体换了,用的是那种圆滚滚的卡通字。
手机震了一下。
方晴发来的微信:“离婚判下来了,财产分割按我提的方案。周明远净身出户,画廊那一百二十万追回来了。”
我回了一条:“恭喜。”
她又发:“林婉清上周离开上海了。听说去了杭州,在朋友的工作室里帮忙。”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方晴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拿起手稿。这次的手稿只有三页,比上次薄了一半。第一页是开场段子,讲单身生活最爽的事——冰箱里的东西不会莫名其妙消失,外卖不用点两份,周末不用陪人逛商场逛到腿断。
第二页是中间段子,讲离婚后遇到的奇葩相亲对象。有个女的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讲脱口秀,她问脱口秀是什么,我说就是站在台上讲笑话,她想了想说“那不就是耍猴吗”。
第三页是最后一个段子。我写了三行,划掉,又重写。最后定稿的时候,老马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段不讲前妻?”
“不讲。”
“讲什么?”
“讲我自己。”
老马看了我三秒,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七点五十分,观众席坐满了。我从幕布侧面往外看,第一排坐着几个熟面孔——老马占了最左边的位置,旁边是方晴,短发,西装,端着一杯咖啡。她离婚后瘦了点,但眼神比上次更利。
第二排中间是苏敏。她旁边坐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沈鹿,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表情像来上课的。
第三排往后全是观众。有举着手机拍的,有拿着应援牌的——上面写着“陈屿牛逼”。我愣了一下,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是谁组织的。
“自发组织的。”工作人员说,“你粉丝群现在有三千多人。”
“我有粉丝群?”
“老马帮你建的。他说你不能光会讲段子,得学会经营。”
我笑了一声。老马这个人,嘴上说不在乎,背地里什么都安排好了。
八点整。灯光暗下来,LED屏亮起来,上面打出那四个字——单身快乐。
我走上舞台。
掌声从后排涌过来,比三个月前那场更响。不是那种起哄的掌声,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掌声。我站在麦克风前面,等掌声落下去。
“大家好。”
台下安静下来。
“我叫陈屿。”我握住麦克风,“今天不讲前妻,讲我自己。”
第二排有人笑了。是苏敏。她旁边的沈鹿翻开小本子,开始记东西。
“离婚三个月,我发现单身生活有一个巨大的好处。”我停了一下,“冰箱里的东西不会莫名其妙消失。”
台下笑了。前排一个男的拍了一下大腿。
“以前我买一盒酸奶,放冰箱里,第二天早上打开——没了。我问前妻,她说她没喝。我说那酸奶去哪了,她说可能是酸奶自己跑了。”
笑声变大。
“后来我查了监控——没有,我没查监控。但我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我买的东西,消失速度是按小时算的。她买的东西,放一个月都没人动。为什么?因为她买的全是低脂无糖有机藜麦片,狗都不吃。”
笑声炸了。后排有人喊“太真实了”。
我按了下遥控器,LED屏上出现一张照片——我的冰箱。离婚后拍的,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啤酒、酸奶、剩菜、半盒炸鸡。
“这是我现在的冰箱。”我指着屏幕,“每一层都有东西。每一层的东西都是我买的。我打开冰箱门,我知道每一样东西都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消失,不会在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的时候变成一盒过期的藜麦片。”
台下又笑了,但这次笑声里夹着掌声。
“这就是单身最大的快乐。”我把遥控器放下,“不是自由,不是不用报备,是你打开冰箱的时候,你知道你的酸奶还在。”
掌声响起来。沈鹿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苏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讲。讲相亲,讲那个问我“是不是耍猴”的女人,讲老马帮我注册交友软件结果匹配到前同事,讲我一个人去吃火锅服务员在对面放了个娃娃说“先生您的朋友到了”。
每个段子都炸。
不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炸,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炸。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擦眼泪,有人拍桌子。老马坐在第一排,双手抱胸,嘴角翘着,表情像在看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终于考上了大学。
最后一个段子。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我身上。LED屏暗下去,只剩一束追光。
“三个月前,我站在这个舞台上,讲了一段关于婚姻的段子。”我停了一下,“那场演出叫‘讲笑话的人’。”
台下安静了。
“那场演出之后,我涨了二十万粉丝,上了热搜,接了三个商业活动。老马说你要趁热打铁,多开几场,把名气打出去。”
我看着台下。
“但我三个月没上台。”
安静持续了几秒。
“不是因为没段子。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讲什么。”我把麦克风换到另一只手,“那场演出太成功了。成功到所有人都在讨论我前妻,讨论那个刷卡失败的初恋,讨论那张结婚证。没人讨论我的段子。”
台下有人低下头。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在想,我到底是想讲笑话,还是想报复?”我停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场演出不是报复。那场演出是我终于开口说了真话。但真话说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今天这场演出,我不讲前妻。不讲出轨,不讲背叛,不讲那张被剪碎的黑卡。”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把那个空卡槽对着台下。
“这个卡槽空了三年。三个月前我剪碎了那张卡,以为填上它就没事了。后来我发现,填上它的不是新卡,是新的段子。”
我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
“所以谢谢你们今晚来。谢谢你们愿意听一个讲笑话的人,讲他自己的笑话。”
灯光暗了一秒。
然后亮起来。
台下掌声如雷。有人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后排的应援牌举得更高了,上面“陈屿牛逼”四个字被手机闪光灯照得发亮。
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
老马在侧幕等着我。他手里拿着两瓶啤酒,瓶盖上还挂着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讲得不错。”他把一瓶递过来。
我接过来,瓶身冰得手指发麻。我拧开瓶盖,和老马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脆。
不像剪卡声那样刺耳。
“敬什么?”老马问。
我想了想。
“敬冰箱里的酸奶。”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对了,”他把酒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苏敏说想签你。”
“签我?”
“她不开画廊了。转行做脱口秀经纪,第一个想签的就是你。”老马掏出手机翻了翻,“她说你这种‘用真实经历炸场’的风格,市场上没有第二个。”
“她不是签了那个沈鹿吗?”
“沈鹿是新人。你是头牌。”老马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她开的条件:三七分,你七她三。场地她找,宣传她做,你只管写段子和上台。”
我看着屏幕上的合同草稿。
“条件不错。”
“签不签?”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清爽的苦味。
“签。”
老马笑了。他拿起啤酒瓶又和我碰了一下。
“我就知道。”
幕布外面,观众还在鼓掌。有人喊“安可”,有人喊“再来一段”。工作人员跑过来问老马要不要加场,老马看着我。
“加不加?”
我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站起来。
“加。”
我走回舞台。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欢呼声炸开。我握住麦克风,等声音落下去。
“刚才那段是准备好的。”我说,“接下来这段,是刚想到的。”
台下安静了。
“离婚三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我看着台下,“放下不是忘记。放下是终于可以把那些烂事当成段子讲出来,然后笑一笑,继续过日子。”
掌声响起来。
“所以最后一句话——谢谢我的前妻。”
台下愣了一秒。
“谢谢她让我知道,我值得更好的酸奶。”
笑声炸了。掌声混着笑声,笑声混着欢呼。LED屏上亮起四个字——单身快乐。
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老马在侧幕举着啤酒瓶冲我晃了晃,苏敏在第二排鼓掌,沈鹿在小本子上写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着光。
方晴坐在第一排,端着咖啡杯,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这次,我终于讲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