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29日凌晨一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冀南夜色。值班的警卫跳起身来,心中一惊:树林深处传出的并非熟悉的号叫,而是铁蹄碾地的沉闷闷响。紧接着,郑家屯方向传来机车轰鸣。这片原本宁静的华北平原,顷刻被战火惊醒。
天刚蒙蒙亮,冀南军区骑兵团驻地曾官屯已被浓重的尘土包围。团长曾玉良很快认出,那是日军惯用的“铁壁合围”序幕。敌人趁农忙季节,潜行数百里,避开了我军情报网,突然在拂晓前成阵。这样的保密和突袭,显然不是小股骚扰,而是一场有备而来的斩首行动。
曾玉良根据多年的骑兵经验,第一时间拿出地图。东北、西北两翼尚有间隙,他判断凭借骑兵速度完全可以裂空而去。众人频频点头。风紧,枪声近,窗外已有零星子弹钻进院落。
然而政委况玉纯却没有跟着附和。他沉默片刻,说出一句话:“突围容易,可是,军区机关怎么办?”房中顿时安静。一些参谋不由得交换眼色,他们知道,此刻机关里不仅有参谋部、政治部,还有后方医院、被褥厂乃至通讯、供给等二十多家单位,总计四千多人,其中还夹杂数百名地方干部、民工和妇幼。一旦骑兵自顾而去,这支庞大的队伍将成为瓮中之鳖。
讨论焦灼。电报室送来新情报,西北方向出现日军装甲车列队,南面疑似伪军先头部队。曾玉良再度强调:“马步拉长就出不去,骑兵愈早动越好!”况玉纯却只是摇头:“先找机关。散则粉碎,合则生机。”短短一句,定下了骑兵团的命运。
几乎同一时刻,冀南军区临时指挥所的范朝利、刘志坚已决定向卫河一线收缩。没有司令员陈再道,也无政委宋任穷坐镇,两人得靠电台里模糊的电波支撑决断。十九团、二十一团在外围被压得节节败退,敌人三面推进,唯独南线火力稀疏,疑为伪军。范、刘二人迅速发出命令:全体向南集结,坚决避开日军主力。
上午十时许,骑兵团赶到卫河滩头,终于与机关会合。河岸上,抵达的四千余人毫无遮蔽。空中两架侦察机低飞盘旋,机翼闪着寒光,显然,敌人也意识到大鱼在此。短暂检点后,冀南军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骑兵团与二十一团的锋刃行动——突破南面伪军薄弱地带,再迅速拉开距离。
风声骤起,沙尘裹挟着草叶扑面而来。骑兵们拉紧缰绳,马尾扬成一片黑浪。阵前,况玉纯高擎染血的团旗,扬声:“共产党人,跟我来!”这是全团唯一的动员令。接着,马蹄如鼓,撞开尘幕,直插敌阵。步兵紧随其后,特务团在背后压阵,马枪与轻机枪交替掩护,尸声惨烈。
南面伪军阵地本不牢靠,又被骑兵劈开缺口,瞬间溃散。可西北角的精锐日军察觉后立刻掉头堵截,机关所在的漫长车马队被迫分流。断后的七百余名特务团将士将几门迫击炮架在田埂上死死咬住追兵,几乎以肉身堵住一架轻型坦克的冲锋。有人记得连长郑世英怒吼着向炮口扑去,那一声爆炸,为后队赢得了宝贵五分钟。
激战一直持续到傍晚。狂风渐弱,夜色降临,突围部队终于在清河故道以西重新集结。损失惨重:两千余名抗日军民血染田野,若干干部从此长眠。一连串空缺名单刺痛着每个人。与此同时,日军也付出了3000余人的伤亡,原计划的肃正作战被迫中断。冈村宁次对“竟让大鱼脱网”恼羞成怒,下令屠村报复,制造了数起惨案。
冀南军区的余部在三天后抵达聊城西北的漳卫河滩地,借助纵横的地道与群众掩护,再次恢复活动。陈再道、宋任穷随后赶回前线,痛定思痛,立即推行三条措施:一是彻底精简庞大的机关,只保留作战指挥与政工骨干;二是重建敌情通报网,强调“敌情不明,首长不在”;三是给机关人员补课,集体学习机动作战与紧急转移要领。几个月后,骑兵团在广平、威县一线配合兄弟部队,利用新总结的“穿插割尾”战法,对日伪实施反扫荡,在滏阳河畔狠狠咬伤了冈村部队的一只分队,算是回敬当日之辱。
值得一提的是,骑兵与机关共进退的决断,很快在各部流传。有人感慨:“兵精马快不若心齐。”如果骑兵团当日独自脱围,冀南军区被全歼的概率极高,华北局面恐怕要推迟数月才能恢复。况玉纯的冷静与担当,为冀南保存了珍贵的指挥中枢,也给敌后斗争续了命。
战后统计,冀南抗日根据地面积虽缩减三分之一,却并未被根本摧毁。到1943年春,经过精干化、分散化、群众化的新部署,游击区又逐步扩展。严守保密、增强协同、随时机动,成为冀南各级部队以后作战的铁律。骑兵团也因此役被誉为“卫河之马”,其“团政委先看大局、团长守护到底”的故事,在老兵中流传至今,提醒后人:一时之得失,不敌全局安危;真正的胜利,往往始于最艰险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