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元朝有个奇皇后。
这个奇不是说她是一个奇特的皇后,单纯她就叫奇皇后。
如果不了解元朝历史,想必对此人知之甚少,但如果是这段历史的研究者,那自然都能信手拈来。
传统史学对奇皇后的笔调也是很一致的,她是牝鸡司晨,是浊乱宫闱,是帝国祸水,是亡国之源,这种写法不仅简单,还很省事儿,因为古代人最擅长道德批判,一旦把问题归咎于道德问题,那剩下的问题就可以被隐藏,就不必提了,道德是立身之本,这很重要,但分析历史如只以道德而论,那就好像是把一场海啸归结是某条鱼的尾巴拍了一下水面。
元朝,是首次由我们的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十五帝八十九年,元时,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进一步巩固,疆域远超历代,东到日本海,南到南海,西到天山,北到贝加尔湖,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难道要把灭亡的锅,扣在一个女人的头上么?
如果要聊元之灭亡,原因太多,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如果要聊奇皇后,我们就有必要,把时间线拉回最初的起点。
奇皇后,原名肃良合氏,出生于高丽幸州的一个武将家庭,祖父是三司右使,主管财政,父亲做官也做到了五品,不过奇怪的是,作者查阅文献时,却看到很多资料说肃良合氏“家微”,说她出身于贫家,不知是否讹传。
当然,肃良合氏的家庭在高丽不能算是顶级门阀,所以肃良合氏才会被高丽国选中,给送到元朝去做贡女。
高丽是元朝的藩属,高丽是臣子国,而元朝是天子国,这里边这个贡女,本身是朝贡体系的一种“活的贡品”,她是被自己的国家当做维系宗藩关系的交易品送出去的,所以到了元朝之后,肃良合氏的地位天然低微,在元朝宫廷里也属于最底层,一个贡女在宫里的地位,可能还不如一个蒙古贵族的侍女。
最主要的是,来到异国他乡之后,肃良合氏没有政治根基,没有家族背书,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入宫的第一份工作,是奉茶,而她要服侍的人,正是元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惠宗妥懽帖睦尔。
时年,惠宗只有十三岁,在皇帝身边工作,然后被皇帝一眼看中,这是偶像剧的剧情,惠宗身边红粉佳人无数,何以相中这么一个出身普通,长相平平的贡女?
哎,历史还真就是这么奇妙。
我们知道元朝可以说是内斗最为剧烈的一个朝代之一,尤其是皇帝换的非常频繁,惠宗小的时候因为权力斗争,曾被流放到高丽,是在高丽的大青岛,而且他在那里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段经历让他对高丽文化和高丽人有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我们想一下,尽管肃良合氏长的可能一般般,但惠宗他在高丽生活过,现在他十来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小心侍奉,看起来还有点聪明伶俐的高丽女子,必然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惠宗喜欢上了肃良合氏,但受宠在有些时候并不一定是好事,惠宗当时的皇后叫答纳失里,她性格娇贵,脾气更差,对贡女出身的肃良合氏非常轻蔑。
《全史宫词》卷十九:见帝宠祁氏,心不平之,日夜捶楚。一夕,又跪祁氏于前,加烙其体。
看到惠宗宠爱肃良合氏,答纳失里非常不满,她时常叫肃良合氏罚跪,审问她,甚至还用烙铁烫,日夜折磨不休。
古代的宫廷环境何其残酷,女人之间的斗争更是惨无人道,答纳失里完全是以一种上位者的心态对肃良合氏施加暴力,说白了压根就没把肃良合氏当人看。
我们刚才还说,元朝的政治斗争异常激烈,答纳失里能成为皇后,是因为她背后的家族非常强大,但数年之后,其家族因涉嫌谋反而遭到清算,答纳失里也被处死。
皇后一死,惠宗自然想要把肃良合氏扶为正宫,但大臣们,尤其是以当时大权在握的权臣伯颜为首,他们坚决反对,因为元朝也有制度,正宫皇后必须是蒙古人,而且必须出身于蒙古弘吉剌部,肃良合氏尽管受宠,但她的出身使她的前进之路步步难行。
直到五年之后,伯颜也倒台了,肃良合氏终于熬出了头,但她还是做不了皇后,惠宗接下来的皇后是出身弘吉剌部的伯颜忽都,但惠宗似乎对肃良合氏太过宠幸,竟然开创性的研究了一个新的位份,他把肃良合氏封为了第二皇后。
什么意思?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第二皇后也是皇后,同样拥有皇后的名号和权力,而且最关键的是,真正的正宫皇后伯颜忽都她比较内向,深居简出,很少和外界接触,那说白了肃良合氏的这个第二,也就是第一。
登上权力舞台之后,奇皇后表现出了一个非常矛盾的形象,一方面,她努力塑造出一个贤后的人设,每天把自己关在宫里读《女孝经》,意在效仿历代贤良女子,逢年过节她拜祭太庙,京城饥荒她出钱施粥,如果光看这些记载,你很难把她和祸国妖后联系在一起,但人都具有多面性,表面贤德的背后,奇皇后开始结党营私,构陷忠臣,甚至对惠宗的权力都构成威胁,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奇皇后还意图出兵攻打自己的母国高丽。
比如说,脱脱我们都知道,他可以说是元朝最后一个忠臣,执行了很多好的政策,在军事上也取得了极大成功,还一度率领百万元军围攻高邮,有平定张士诚一系的江淮红巾军的势头,但这个时候朝廷里一个叫做哈麻的大臣找到奇皇后,说脱脱支持第一皇后伯颜忽都,如果让脱脱打了胜仗,那么脱脱回朝廷之后实力大增,伯颜忽都以脱脱为近臣,你第二皇后的位子就会受到威胁。
而且奇皇后和惠宗有一个儿子,叫爱猷识理达腊,因母以子贵,马上要加封太子,哈麻又说一旦脱脱取得大功,爱猷识理达腊的地位也可能不保,反正连哄带骗,奇皇后惊心不已,开始积极在惠宗面前游说,吹枕边风,最终导致了高邮之战,元军在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临阵换帅,脱脱被召回,全功毁于一旦。
再比如说,奇皇后还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联合儿子爱猷识理达腊,逼迫惠宗禅位,又比如,奇皇后还参与自己的母国高丽的内政,出兵攻打高丽,想要立自己在高丽的一个族子为新的高丽王,理由是高丽当时也发生了兵变,奇皇后的家人在兵变中大多被杀,她要为家族报仇的同时扶持自家人上位。
这三步棋,三个动作,站在奇皇后的角度来看,似乎都有合理性,她要巩固儿子的储位,她要确保权力的传承,她还要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我们有没有想过,是什么驱动她不去做一个真正贤良淑德的贤内助,反而要深度的参与到元朝的政治中呢?
非常简单,奇皇后有一种身份焦虑的应激反应,奇皇后在册封为第二皇后,又有儿子傍身时,她已经在帝国宫廷站稳了脚跟,但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边缘人。
她的权力基础非常脆弱,因为她没有蒙古贵族那样的血缘网络,没有世袭的政治资本,这个女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帝的宠爱和儿子的前程。
那问题就来了,宠爱是会消退的,而前程是要主动争取的。
所以这种焦虑驱动让她做出了这三个关键决策,罢免脱脱导致了军事的失利,逼迫惠宗内禅则动摇了统治阶级的团结,引发了皇帝的支持者和太子的支持者相互内斗,至于征讨高丽更是一败涂地:
《元史》卷一百十五:过鸭绿水,伏兵四起,乃大败,余十七骑而还。
出征高丽的元军在鸭绿江被伏击大败,侥幸生还的只有十七人。
奇皇后就有点像是那种常年挨饿的人,好不容易她吃饱了,她就开始疯狂的囤积粮食,结果反而因为粮食太多,把粮仓给压垮了。
命运的回旋镖来的很快,朝廷里有一个忠心于惠宗的将领,叫孛罗帖木儿,一度曾控制大都,掌握军权,面对奇皇后要发动内禅的行为,孛罗帖木儿不能容忍,强迫惠宗处死奇皇后,惠宗还是爱之深情之切,好说歹说留了奇皇后一条命,把她关进了诸色总管府。
诸色总管府,就是元朝宫里的杂役管理机构。
按说这就是人生触底了,关到这种地方,还有几个能反弹的?毕竟历史是很残酷的,历史不是《甄嬛传》。
但奇皇后在诸色总管府只关了一百天就被放了出来,原因是因为她动用了大量的资源,财宝,甚至是给孛罗帖木儿送去无数美女,孛罗帖木儿才准许她回到宫中。
尽管有惊无险的回到宫中,但被孛罗帖木儿这么一顿整治,估计也就老实了,想再往上走也不可能了,但我们知道,惠宗就是元末的崇祯,乱杀大臣是基本操作,惠宗因不满孛罗帖木儿一直以来嚣张跋扈,竟派人把他给杀死了。
更巧的是,就在这段时间,第一皇后伯颜忽都得病而死,奇皇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第一皇后,而从她第一天入宫算起到如今正位中宫,已是二十五年光阴匆匆走过。
可是,即便母仪天下,独宠加身,又有什么用呢?此时的元朝已经失去大半江山,红巾军领袖朱元璋在应天(南京)称王,北伐马上就开始了。
两年半后,惠宗带着三宫后妃和皇太子以及文武百官连夜逃走,元朝的全国性统治结束。
至于奇皇后,没有确切记载,不知下文。
史书评价她浊乱宫闱,祸水亡国,作者不反对,但如果把元朝灭亡的主要责任都安在她身上,作者难以认同。
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看到的何尝不是另外一个画面?
一个少女被当做礼物送了出去,她被制度歧视过,被烙铁烫过,被人恶劣的对待过,被军阀囚禁过,之后她用尽一切手段,包括毁掉这个帝国,来确保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左传》有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奇皇后以贡女的身份入宫,以边缘人的焦虑攫权,最终也以边缘人的命运消失了。
回到最初的讨论,史书上用一套忠奸逻辑,可以把元朝的灭亡浓缩为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单指奇皇后,但可以概括为是皇帝昏庸,奇后乱政,奸臣当道,按照这个叙事,元朝的体制是好的,世祖之制没有错,圣贤之道是对的,坏就坏在出了一个高丽女人,把朝廷里弄的乌烟瘴气,这种解释不需要去追问是不是治理出了问题,制度出了问题,是不是法律出了问题,是不是经济出了问题,是不是社会有问题,而只用一个道德判断就能堵住所有追问。
茅海建曾说:
中国的历史学,最注重人物评价,打开史籍,善恶忠奸分明,好人坏人一目了然。
注重人物评价当然没有错,善恶应该分清更没有错,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靠这一套逻辑来解释的话,难免让人觉得乏味,道德的批判是最无情的,因为它不给人留解释的余地,但道德批判也是最无力的,因为它除了解释之外,什么都解决不了...
参考资料:
元史·卷九十二
元史续编·卷十六
元史·卷二百五
元史续编·卷十五
元史·卷四十六
肖遥.论奇皇后及其对元丽关系的影响.延边大学,2016
金世光,烏雲高娃.佞佛與威遠:元順帝統治前期奇皇后在高麗修繕佛寺史事鈎沉.隋唐辽宋金元史论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