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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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西湖边上曾经立着一座香火很旺的庙，叫湖山神庙。逢年过节，杭州本地人拖家带口去磕头上香，以为跪拜的是掌管这片湖光山色的正神。可没人留意，庙后楼里还藏着几张不属于神仙的脸，一张是当朝浙江总督的脸，剩下的，是他妻妾的脸。这几尊泥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几十年香火，直到有一年，皇帝亲自到了西湖，才把这桩荒唐事一脚踹穿。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敢把自己捏成神仙的总督，后来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西湖的“神仙变相”
西湖的湖光山色之间，曾经立着一座香火非常旺的庙宇。这座庙叫作湖山神庙，位置就在岳飞庙的西南边，后面靠着乌石峰，前面临着金沙涧。在当时的游客眼里，这座庙里供奉的是西湖的山川神灵。然而，没人知道，神龛里那些穿着华丽衣冠、接受百姓跪拜的泥塑神像，其实顶着一张凡人的脸。
这件事情要从修地志说起。当年李卫担任浙江总督，朝廷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主持重修西湖的志书。李卫非常聪明，他拿着公家修志的钱，却开始琢磨自己的私事。他在重修西湖景观的时候，特意相中了岳王庙旁边的一块风水宝地，声称要在这里建造一座神庙，用来奉祀西湖的主宰神明。
神庙建成之后，最关键的步骤就是给神仙塑像。李卫在这个环节玩了一手非常隐蔽的偷天换日。他并没有按照传统神话去塑造山神或水神，而是暗中命令泥塑工匠，按照他自己、他的正房夫人以及两个得宠小妾的容颜，捏了四尊栩栩如生的泥像。
这些塑像被冠冕堂皇地安放在神庙的后楼，合称为湖山神位。西湖畔的红男绿女，年年岁岁来这里求神拜佛，他们虔诚跪拜的是正殿里官方礼制供奉的湖山之神，根本想不到，就在一墙之隔的庙后楼上，正藏着这位总督大人一家的塑像，暗中分享着这份香火。这种偷梁换柱的做法，实在是把欺天瞒地的手段玩到了极致。
李卫在浙江的时候，手段非常狠辣。他借着整治地方风气的名义，依朝廷政令查办了不少违制私建的淫祠，甚至不准老百姓随意拜神。可是，他自己却在西湖边给自己搞了这么一出肉身封神的闹剧。这种老子活着要管人间，死了还要管西湖的狂妄劲头，把他的粗鲁与放纵展现得淋漓尽致。
杖一百与拆毁，为何治不住一个帝国重臣？
大清王朝对于地方官员的个人崇拜，防范得非常严密。朝廷的律法里白纸黑字写着明确的惩罚措施。翻开大清律例的礼律部分，就能看到关于见任官辄自立碑的严厉条文。如果一个在任的官员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却在自己管辖的境内指使部下或者百姓给自己立碑、建造生祠，一经发现，当事人要直接挨上一百板子，并且建好的碑石和祠堂必须立刻拆毁。
朝廷为了防止地方官作弊，还堵死了另外一条路。如果官员派遣亲信，故意到省城或者京城去吹嘘自己的功德，请求上级批准自己立碑建祠，这种欺骗行为同样要挨八十板子。在惩治条例中，朝廷更是多次下达死命令，要求各省督抚一旦发现有这种去思碑或者德政祠，必须立刻派人砸毁，绝对不准当成耳旁风。
可是，为什么李卫敢把大清律例当成废纸，明目张胆地在西湖给自己建庙呢？因为李卫手里有一张大清朝最硬的底牌，那就是先皇对他的溺爱。
李卫这个人虽然没有正规的学历，他是靠着家里出钱捐官才进入官场的。但是，他办事能力非常强。刚开始，李卫在云南管理盐务，后来被调到浙江抓私盐、清理拖欠的税款。他在浙江期间，用铁腕手段把积压多年的赋税全部清查干净，成了皇帝手下最得力的救火队员。
先皇一向只看重实际政绩，至于是不是完全按规矩办事，他并不在乎。先皇曾经多次公开和私下赞许李卫和田文镜实心任事、办事得力。在先皇看来，大清朝需要的是能办事、能帮朝廷集聚财富、能震慑地方势力的酷吏。为了这个实用的目的，先皇纵容了李卫的一切粗鄙与狂妄，甚至多次亲自出面，帮李卫挡下了朝中御史们的弹劾。
这种无底线的包容，让李卫产生了一种幻觉。他觉得大清朝的法纪只能管普通人，而他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早就可以超脱于律法之外。
恃恩使气的隐形账单
李卫在官场上的风光，是建立在透支人情和道德的基础上的。他靠着捐官出身，又不识字，行为举止粗俗不堪。这在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的士大夫眼里，简直是无法忍受的粗鄙之人。
更关键的是，李卫为官的最大毛病，就是依仗着皇帝的宠爱，经常任性使气。他在朝堂上特别嚣张，根本不把那些正统的儒臣放在眼里。当时的名臣杨名时，在云南担任地方大员，因为在政务理念上与李卫存在分歧，两人屡屡产生矛盾。后来，李卫利用自己的督抚职权，据实参劾杨名时在具体政务上的过失。这种公事公办的纠劾，虽然属于清代官员的正常纠劾程序，但客观上也让两人在官场上彻底走向了对立。
这种借着圣眷、不讲情面的做派，让满朝那些遵循儒家传统、讲究温良恭俭让的士大夫集团对李卫非常反感，在他们眼里，李卫这类恃宠而骄的酷吏简直就是官场上的异类。士大夫们不仅看不惯李卫粗鲁不识字，更痛恨他不守规矩、不敬同僚、甚至视社会纲常如无物。
李卫活着的时候，因为有先皇这尊大佛在后面撑腰，满朝文武虽然心里憋火，但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可是，李卫居然把自己的妻妾塑像堂而皇之地摆在西湖，甚至跟抗金名将岳飞成了邻居。在整个儒家士大夫集团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骄纵，而是对社会道德底线的彻底践踏。一个靠买官上去的俗人，居然和岳飞平起平坐，还要享受万民香火。这笔账，天下的读书人都死死地记在心里，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彻底清算。
42年后的秋后平账
李卫在去世后，当时的皇帝并没有立刻对他动手。相反，为了安抚前朝留下来的老臣，皇帝刚开始走的是宽仁路线。他不仅给李卫办了体面的丧事，还赐予了李卫极高规格的谥号。然而，这种宽仁只是暂时的政治妥协。
新皇帝自幼接受严格的儒家经典熏陶，他是一个非常讲究正统和规矩的天子。从骨子里来说，他非常讨厌前朝那些不按常理出牌、靠着揣摩上意、手段狠辣而上台的野路子酷吏。在他看来，国家治理必须依靠懂礼乐、守规矩的公正纯臣，而不是李卫这种任性骄纵的庸奴。
时间一转眼到了新皇帝统治的第四十五个年头。此时帝国的皇权达到了最顶峰。这一年春天，皇帝举行了盛大的南巡。他此行的重要目的，就是要在江南展现自己圣王统御、礼乐教化的治国成果。
当皇帝的御舟停靠在西湖金沙涧，他信步走到湖山神庙前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感到非常恶心。在香烟缭绕的正殿后方，那座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后楼里，李卫和他的大老婆、小老婆的泥塑神像正堂而皇之地并排坐着，隔墙分享着前殿百姓敬献给湖山之神的香火。
在皇帝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功臣的遗迹，而是一个庸俗官员企图肉身成圣、在地方上收买民心的无耻行径。这严重破坏了朝廷的礼法和等级秩序。
皇帝当场勃然大怒。他随行下达了一道非常严厉的谕旨。在这道谕旨里，他直接扯下了李卫身上功臣的遮羞布。他明确指出，李卫之所以能当上大官，全靠皇考的恩典，他本人任性骄纵，并不是什么公正纯臣。至于李卫在浙江的功绩，皇帝虽然承认他“在浙江亦颇有效力之处”，但紧接着便话锋一转，严厉批评他“恃恩放纵，并非公正纯臣”，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根本够不上功德显赫、泽被后世的标准。
皇帝甚至在圣旨里冷冷地写道，如果李卫现在还活着，朝廷一定要追究他的罪过，怎么能容忍他假借神灵的名义，在西湖立庙享受香火呢？
这等于是从政治上彻底否定了李卫的功臣身份。
就因为皇帝的一声令下，地方官员立刻带着差役冲进神庙，将藏在后楼的李卫和他妻妾的泥塑神像全部砸得稀烂，随后扔进了西湖。至于那座湖山神庙，因为是供奉正神的地方，庙宇本身得以保留，但李卫一家留下的荒唐痕迹，在一天之内被彻底撤毁得一干二净。
老达子说
泥塑碎成一地烂泥，这场闹剧背后，其实是李卫这类人一辈子的写照：活着的时候，靠铁腕手段和皇帝的纵容为所欲为；死后几十年，那份骄纵终究还是被清算了。
西湖的湖水依旧清澈，那几尊泥塑却再也找不到痕迹。正如一首旧诗所写：西湖依旧水连天，泥塑空留笑柄传。不向明时修铁汉，偏将妾妇列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