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猴价格也在不断刷新纪录。一只在2025年年初市场价还普遍在5万元左右的实验猴,到了2026年6月,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40只食蟹猴采购项目显示的中标单价达到17.8万元;而根据腾讯新闻《潜望》了解, 7月,市场报价进一步攀升至20万元/只。

猴周期还在发力。

过去十多年,国内实验用食蟹猴的价格大致走出了这样一条曲线:

几千元 → 一两万元 → 四五万元 → 十几万元 → 接近20万元 → 2023—2024年明显回落 → 2025年重新站上10万元 → 2026年再次逼近2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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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采购450只食蟹猴,中标单价约为13.1万元;6月,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采购40只食蟹猴,中标单价已经达到17.8万元。随后公布的一项采购预算中,3—5岁食蟹猴的预算单价进一步达到19万元。与此同时,一些药企拿到的市场报价已经达到20万元,而且问题不只是价格高,而是当年的实验档期和合格猴源都已经被预订得差不多了。(⁠新湖南)

这看起来似乎有点矛盾。因为就在两年前,实验猴明明还在降价,猴场和高位“囤猴”的公司甚至因此出现巨额账面损失。怎么一转眼,又变回了“一猴难求”?

其实,很多养殖业都会遇到类似问题:动物生长和繁殖存在时间滞后,而市场需求却在不断变化。大家最熟悉的是“猪周期”,实验猴市场则可以被称为“猴周期”。

只是,与猪周期相比,猴周期要慢得多,也残酷得多。

实验猴价格,最初是怎样涨起来的?

大约十年前,国内一只实验用食蟹猴的价格通常只有数千元到一万多元。那时中国创新药产业尚处于早期阶段,进入规范化临床前安全性评价的项目数量有限,实验猴年使用量也远低于今天。

变化首先出现在2017—2019年前后。随着药品审评审批改革推进,国内创新药申报数量增加,大分子药物、抗体药物和肿瘤免疫药物的研发逐渐升温,进入毒理和安全药理评价的项目随之增多。食蟹猴与人类在免疫系统、受体分布、药物代谢和生理结构等方面相对接近,尤其是许多只对灵长类靶点产生药理作用的单克隆抗体,很难仅靠小鼠或犬完成安全性评价,因此实验猴需求迅速增加。

到2019年,国内市场上的实验猴价格已经普遍升至约2万—4万元。根据瑞银整理的数据,2019年中国实验猴价格约为每只4000美元,约合当时人民币2万多元。

真正把猴价推向极端的,还是2020—2022年的新冠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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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苗、中和抗体、抗病毒药物和其他感染性疾病研究在短时间内集中启动,而原本正在推进的肿瘤免疫、抗体药物和基因治疗项目并没有停止。大量项目同时进入非临床安全性评价,实验猴需求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

国内公开采购价格从2020年的数万元快速上涨,2021年突破10万元,2022年部分高规格实验猴的成交价达到18万—20万元,个别报价甚至超过20万元。瑞银的统计显示,2022年中国实验猴价格一度达到约2.6万美元,较2019年上涨了五倍以上。

那几年甚至出现了一个很离谱的现象:一些CRO企业不再满足于向猴场采购实验猴,而是直接收购养殖企业或者建设自己的繁育基地。

例如,昭衍新药在2022年斥资约18亿元收购两家实验动物养殖企业,获得约2万只实验猴资源。高价猴不再只是实验成本,也变成了上市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生物资产”。

2023年以后,为什么猴价又跌了?

疫情结束后,大量新冠相关研发项目停止或失败,国内生物医药投融资也明显降温。许多Biotech公司削减管线、推迟申报,甚至停止经营,传导到上游,就是进入GLP毒理评价的项目减少。

需求降温后,猴价迅速从2022年的极端高位回落。根据《金融时报》援引的瑞银数据,中国实验猴平均价格从2022年的约2.6万美元下降到2023年底的约1.1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8万元左右。需要注意的是,这次确实是“腰斩”,但主要是从近20万元跌回8万—12万元,并不意味着所有实验猴都重新跌到了几万元。

最倒霉的是那些在高位收购猴场、囤积实验猴,或者把实验猴按高价计入生物资产的公司。

实验猴不同于普通库存。只要市场价格发生变化,按照公允价值计量的生物资产也会随之出现账面损益。昭衍新药在2023年和2024年,因实验猴价格下降产生的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净损失分别约为2.67亿元和1.14亿元。到了2025年,猴价重新回升,公司的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又反过来贡献了约4.76亿元净收益。

所以,实验猴涨价和降价,不仅影响药企的研发成本,甚至能够直接改变一家CRO公司的利润表。

那么,实验猴是什么时候重新涨起来的?

这轮上涨并不是2026年突然发生的。

2024年下半年开始,市场需求已经逐步恢复;到2025年,食蟹猴平均价格重新回到约10万元。2025年下半年,多地养殖企业的报价达到12万—13万元。2026年初,市场主流报价进一步升至约15万元;到2026年年中,政府采购成交价已经达到17.8万元,一些高规格猴源报价接近20万元。

换句话说,这一轮猴价反弹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

2024年需求触底回暖,2025年供需关系重新转紧,2026年合格实验猴出现明显短缺。

为什么需求又回来了?

最直接的原因,是中国创新药研发重新活跃。2025年前后,国内创新药融资、港股上市和对外授权交易回暖,一批前几年处于发现和早期开发阶段的项目开始进入IND前的安全性评价阶段。

尤其是ADC、双特异性抗体、多特异性抗体、核酸药物、基因治疗,以及部分代谢病和自身免疫病大分子药物,经常需要使用非人灵长类进行重复给药毒性、毒代动力学、安全药理或者免疫原性研究。这里真正影响实验猴需求的,并不是媒体上出现了多少个“热门靶点”,而是究竟有多少项目开始进入正式的GLP安全性评价。

实验猴需求因此具有明显的延迟性:今天看到的猴价上涨,往往对应的是一两年前启动、现在刚刚推进到临床前后期的创新药项目。

为什么需求刚恢复,猴子就不够了?

因为实验猴的供给几乎没有短期弹性。

猪肉涨价以后,养殖户可以增加母猪数量。一头母猪一年可以生产十几头甚至二十多头仔猪,从留种、配种到育肥猪出栏,通常一年多就能形成新增供给。

猴子完全不同。

食蟹猴通常一胎只产一只幼崽,双胎非常少见;妊娠期约为162—193天。雌猴一般要到3—5岁才逐渐进入稳定繁殖阶段,而用于规范毒理实验的商品猴通常还需要达到特定年龄、体重和健康状态,并完成结核、疱疹B病毒、猴逆转录病毒以及多种病原微生物筛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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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需要区分两个不同的时间尺度。

假如猴场已经拥有足够数量的适龄繁殖母猴,从配种、妊娠、哺乳,到幼猴长到可以进入部分实验的年龄,通常也需要约3—4年。

但假如一个猴场今天才决定扩大繁殖群,需要先把年轻母猴养到性成熟,再等待配种、妊娠和子代成长,完整扩繁周期就可能达到5—7年。

所以,“猴周期大约七年”并不是说每只商品猴都一定要养七年,而是说从今天决定系统性扩大产能,到新增繁殖群真正形成稳定商品猴供应,可能需要跨越一个长达数年的生物学周期。

这也是猴周期最麻烦的地方:市场价格可以在半年内翻倍,但猴子的繁殖速度不会因为价格上涨而加快。

前两年猴价下降,为什么反而埋下了这轮短缺?

在价格下跌阶段,猴场面临的是非常现实的现金流压力。

猴子每天都要吃东西,需要兽医、饲养人员、设施维护和疾病监测,而且即使暂时卖不出去,养殖成本仍然持续发生。市场低迷时,猴场通常会减少配种、压缩繁育规模,或者出售原本准备留作繁殖的年轻母猴。

这些行为能够缓解当年的现金流,却会降低几年后的幼猴产量。

行业报道将这一轮供应紧张部分归因于前几年猴价下跌后繁育活动收缩,而实验猴从出生到进入试验通常需要约三年以上。到2025年创新药需求恢复时,过去几年减少配种造成的供应缺口恰好开始显现。

不过,关于“全国繁殖母猴中80%已经老龄化”或者“每年固定缺口1万只”等说法,目前主要来自行业协会转述、券商报告和企业访谈,缺乏统一、公开且可重复核查的全国统计。因此更稳妥的说法是:

国内实验猴繁殖群确实存在年龄结构、留种不足和扩产滞后的问题,但具体缺口规模仍然只是行业估算。

为什么市场上明明有猴,却仍然“一猴难求”?

因为药企需要的不是随便一只猴,而是能够进入规范毒理试验的合格实验猴。

首先要符合年龄和体重要求。很多重复给药毒性试验使用的是2.5—5岁左右的食蟹猴,过小或者过老都可能影响实验结果。

其次要符合微生物学等级。许多项目需要所谓“五阴猴”或满足特定病原阴性要求的猴源,必须排除结核、猴免疫缺陷病毒、猴逆转录病毒、猴T淋巴细胞病毒和疱疹B病毒等感染。

再次还涉及性别、来源、既往用药史、遗传背景和实验档期。有些项目要求雌雄各半,有些靶点需要特定种群来源,还有些研究必须使用从未参加过药物实验的“初次使用猴”。

因此,养殖场账面上有1万只猴,并不等于有1万只猴可以立刻交给GLP实验室。

真正紧缺的是:

年龄合适、体重合适、病原检测合格、来源可追溯、没有不合适既往实验史,并且恰好能在项目需要的时间进入实验的猴。

这也是为什么20万元的报价并不能自动解决问题。即使药企愿意加价,符合条件的猴子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中国为什么不能简单靠进口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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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实验猴供应长期依赖柬埔寨、毛里求斯、越南等地区的进口,中国则主要依靠国内繁育体系。

但食蟹猴已经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物种,跨境贸易受到《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管理。近年来,国际实验猴贸易还多次卷入野生猴冒充人工繁育猴、非法捕捉和检疫风险争议。柬埔寨实验猴走私案件发生后,美国一度暂停部分进口,进一步加剧了全球实验猴供应紧张。

中国并不是法律意义上完全不能进口实验猴,但进口涉及濒危物种许可、检疫、来源合法性和生物安全等多重要求,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通过国际贸易填补数千只规模的结构性缺口。

更何况,全球市场本身也缺猴。中国市场价格在2023年下降时,美国和欧洲仍在讨论非人灵长类供应危机,正是因为不同国家的供应来源、贸易政策和需求结构并不相同。

一款新药究竟要用多少只猴?

“一款创新药平均需要60只猴,大分子药甚至需要80只以上”是业内常见估算,但不能理解为每一种药都固定消耗同样数量。

具体用量取决于药物类型、适应证、给药周期、动物种属相关性、剂量组数量、恢复期组设置,以及是否需要生殖毒性、幼年动物毒性或者长期毒性研究。

一项常见的重复给药毒性研究,可能包括对照组、低中高剂量组,每组再分雌雄,并设置恢复期动物,单项试验就可能使用二三十只猴。假如还需要增加安全药理、毒代动力学、组织交叉反应和其他研究,一个项目累计使用数十只非人灵长类并不罕见。

但也不是每款创新药都必须使用猴子。只有当食蟹猴或恒河猴是药理学相关种属,且其他动物、体外模型或计算方法无法提供足够信息时,才有使用非人灵长类的科学依据。

类器官、器官芯片和AI,能不能替代实验猴?

替代正在发生,但不能简单理解为“以后完全不用猴子”。

2025年以后,美国FDA已经开始推动减少部分单克隆抗体和其他药物开发中的动物试验,鼓励使用人体细胞模型、类器官、器官芯片、计算毒理学和真实世界数据。部分传统上需要长期非人灵长类试验的项目,未来可能通过更合理的药理学证据和新方法减少动物数量。

这些方法最有价值的作用,首先不是立刻把实验猴降为零,而是回答三个问题:

哪些候选药物可以在进入动物试验前淘汰?

哪些毒性可以用人体相关模型提前发现?

哪些动物试验可以减少剂量组、缩短周期或者不再重复?

对于结构明确的小分子药物,或者已有大量同类药物经验的平台技术,替代方法可能显著减少动物使用。但对于具有复杂免疫效应、多器官相互作用、长周期毒性或者只在灵长类中表现出药理活性的药物,目前仍很难依靠单一类器官或者计算模型完整模拟。

原稿中“少用猴子的后果可能要由患者承担”这句话容易造成误解。更准确的表述是:

不该使用猴子的试验,应当用更可靠的人体相关方法替代;确实需要猴子的研究,则不能为了形式上的‘零动物实验’而牺牲安全性证据。

减少动物使用与保护受试者安全并不矛盾。真正的原则是3R:替代、减少和优化,而不是机械地“用猴”或者“不用猴”。

这轮20万元猴价,还会继续多久?

短期来看,猴价仍然受到两股力量支撑。

一方面,2025年启动的一批创新药项目正在陆续进入临床前安全性评价阶段,需求不会立刻消失;另一方面,实验猴供给无法快速增加,前几年减少配种造成的影响至少还会延续数年。2026年上半年,多项政府采购单价从13万元升至17.8万元,也说明当前供需关系仍然偏紧。

但这并不意味着猴价会永远维持在20万元。

创新药行业仍然具有强烈周期性。假如融资再次收缩,大量管线终止,或者药企集中削减早期项目,实验猴需求可能再次下降。与此同时,今天受到高价刺激而增加的配种和留种,会在数年后逐渐形成新的供应。

这正是“猴周期”最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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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所有人都看到猴子短缺,于是增加繁育;但等到这些猴子真正进入市场,可能已经是2030年以后。那时创新药市场是否仍然景气,没有人能够确定。

猴子涨得慢、生得少,需求却可能在一年内急剧变化。供给端根据今天的价格作出决定,产能却要几年以后才能兑现。

猪周期的问题是扩产太快,猴周期的问题则是扩产太慢。

所以实验猴市场真正的矛盾,并不只是“猴子不够”,而是生物学时间与资本市场时间完全不匹配

资本可以在一个季度内改变投资方向,药企可以在几个月内砍掉一条管线,但一只母猴不会因此提前性成熟,一胎也不会突然生出十只幼崽。

2023年猴价下跌和2026年猴价上涨,并不是两个互相矛盾的故事,而是同一个周期的前后两面。

高价刺激扩产,需求下降导致亏损;亏损迫使猴场减少繁育,几年后需求恢复,又重新出现短缺。等到高价再次诱导大量留种,下一轮供给过剩的种子,可能也已经被埋下了。

这就是“猴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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