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外科主任在科室会上扔下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了三秒:“不考核手术量,难道考核我和患者聊天的时间?”
这句吐槽背后,是2026年很多医院管理者正在面对的棘手局面。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朱同玉提出“医务人员薪酬不应与创收挂钩”的建议迅速冲上热搜——政策方向已经明确,严禁将薪酬与药品、耗材、检查、化验收入挂钩。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如果不让医生“算钱”,那拿什么来算医生的价值?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一场关乎医疗方向、关乎每一个医生日常行为的“生死局”。
旧指标之弊:被扭曲的医疗行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不少公立医院面临“财政投入不足、自我维持运转”的压力,医院要生存、要发展,只能把压力传导到科室和医生。于是,一套以“收入”为核心的考核体系悄然成型:科室绩效看营收,医生奖金看开单,检查越多、耗材越多、收入越高,分配越多。
这套机制引发的问题,医生和患者都深有体会。可做可不做的检查变成了“必须做”,可用可不用的高价药变成了“优先用”,能简单处理的病情被拖成了复杂流程。手术量与创收直接挂钩的科室里,过度手术、小病大治的现象时有发生,医生被推着变成了“手术机器”。
药占比和检查阳性率这两个指标,看上去是在控制浪费,实际效果却扭曲得离谱。医生为了压低药占比,可能不敢给真正需要的患者开药;为了冲高检查阳性率,只挑大概率有问题的患者做检查,把那些需要排查但概率不高的患者挡在门外。指标本身没有错,但一旦和收入挂钩,人的行为就会被重新编程。
科室之间更出现了“挑病人”的默契。重症患者病情复杂、治疗周期长、投入产出比低,被推来推去;轻症患者反而被过度“包装”成高价值病例。医生被迫把大量精力花在算“钱”上,而不是看“病”上。
这套旧指标的本质,是把医生变成了医院的“创收代理人”。医疗的公益性和医生的职业初心,在收入排名的压力下一点点被磨损。
新指标探索:从“算钱”到“算价值”
2026年,随着DRG/DIP支付方式改革在全国范围内深化落地,公立医院绩效考核正在经历一次底层逻辑的切换。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俗称“国考”)的指标体系,已经把CMI值(病例组合指数)、平均住院日、低风险死亡率、手术并发症率等质量与效率指标推到了核心位置。
CMI值,这个听起来有些生僻的指标,正成为衡量医生真实能力的新标尺。它计算的是医院收治病例的平均技术难度和资源消耗强度——简单说,一个医生敢接多难的病、能治好多少疑难杂症,CMI值看得一清二楚。厦门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通过减少对床位使用率的考核、强化对外科手术和四级手术量占比的考核,仅用半年时间就将全院CMI值从1.08提升至1.28。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的CMI值也从1.29提高到了1.35。
诊疗质量和医疗安全指标也在被重新定义。非计划再手术率、院内感染率、30天再住院率、低风险死亡率——这些指标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医生到底把病治好了没有?2026年“国考”的赋分规则中,低风险死亡率、手术并发症率、I类切口感染率等核心质量指标被反复强调,质量权重正在明显高于数量权重。
患者体验和满意度也没有被忽略。但和过去那种“填张表、打个分”的粗放方式不同,越来越多的医院开始引入标准化患者报告、随访数据和第三方满意度调查,试图把“刷好评”式的表面功夫过滤掉。对教学医院来说,带教课时、论文质量、科研转化率也被纳入考核,但政策明确要求避免“唯论文”的倾向。
一个正在被探索的方向是多维度加权评分模型。比如某医院试行的“价值系数”,由CMI值、质量得分、患者满意度权重和科研贡献共同构成,四个维度各自赋分,综合计算出一名医生的最终价值得分。这种模型的导向很清楚:不是说一台手术值多少钱,而是说解决一个复杂病例、带好一个学生、让患者真正满意,每一件事都有它的价值权重。
实操困境:新指标如何避免变成下一个“唯创收”?
方向对了,不等于路好走。新指标体系的落地,正在面临一系列棘手的实操困境。
第一个风险是“唯论文”卷土重来。如果科研权重在考核中占比过高,医生很可能把精力从临床转向实验室,甚至催生“论文工厂”。2026年的政策明确要求避免“唯论文”倾向,但落实到每一个医院的考核细则里,如何平衡临床和科研,依然是一个开放式难题。
第二个陷阱是“唯满意度”。患者的满意度评价,很容易受到服务态度、等候时间、就诊环境等非医疗因素左右。更麻烦的是,有医院为了“刷分”,通过赠送小礼品等方式诱导患者给高分。如果满意度指标权重过高,医生的注意力可能从“治好病”转向“哄好人”。
第三个难题是数据的真实性和公平性。CMI值的计算依赖于病案首页的规范化填报,而不同科室、不同病种的数据采集标准本身就存在差异。2026年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中,病案首页主要诊断选择正确率被设定了≥98%的目标值,但在实际操作中,数据“注水”的空间依然存在。基层医院和三甲医院面临的患者群体完全不同,用同一套CMI值标准去比较,显然不公平。如何设置差异化的考核系数,还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答案。
第四个问题是执行成本。新指标需要大量的数据采集、系统对接和质量控制团队。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在2026年7月发起了公立医院绩效监测服务系统建设项目的征集,要求建立架构健全、覆盖全院多个院区的绩效监测平台。这套系统的投入,对大型三甲医院尚且是一项工程,对基层医院来说,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新指标体系很容易沦为“换汤不换药”的表演工具。正如一位业内人士所说,旧的“唯创收”退下去,新的“唯指标”又可能顶上来。考核者疲于纠偏,被考核者疲于应付,最后谁都不满意。
回归医疗本质
回到开头那位外科主任的吐槽。他的难题并非无解,但解题的关键不在于设计出多么精密的打分模型,而在于打破“唯数字论”的思维惯性。
2026年国家层面反复强调的“两个允许”——允许突破现行工资调控水平,允许突破绩效工资总量——给了医院更多自主空间。但自主空间越大,越需要透明的规则和可预期的分配逻辑。医生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张完美的考核表,而是一套让付出、责任和回报更可解释、更可预期的机制。
考核的核心,终究应该回归医疗本质:让医生安心治病,让患者得到恰当治疗。如果有一天,医生不再需要为“这月创收够不够”而焦虑,患者不再需要为“这检查是不是多余”而怀疑,那才是这场“生死局”真正的破局时刻。
如果让你来设计考核指标,你认为最重要的三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