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我第一反应大概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说这话的人是葛剑雄,我就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走过的路,恰恰是"没有文凭也能翻身"和"有了文凭也别飘"这两个极端的最佳注脚。1945年12月出生在浙江湖州的葛剑雄,年轻时的身份是一名上海郊县的中学英语老师。
那时候他仅有高中学历,未接受过大学本科教育,在中学任教十余年,教书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直到1978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三十二岁的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考复旦,师从中国历史地理学开山人物谭其骧。
1983 年,全国首批 18 名博士获得学位,葛剑雄与同门周振鹤是其中仅有的两名文科博士。这个履历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跳跃,其实发生在他没有大学文凭的那些年。
是那段时间的自学积累,让他一考就中;而不是他后来的博士学位,成就了他。所以当他晚年反复念叨"再发达的国家也用不到那么多大学生"时,我读到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清醒。
他太清楚,一张纸能给人多少,又不能给人什么。平心而论,这句话乍一听刺耳。谁家孩子寒窗苦读十几年,不是奔着大学去的?
你现在跟我说社会不需要那么多大学生,那我这十几年的书是白读了?但情绪归情绪,账要一笔笔算。先算数量的账。
1998年全国高校招生108.4万,2025 年全国普通 + 职业本专科合计招生 1070.81 万,本专科全年毕业生 1105.10 万人;2026 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 1270 万人,再创历史新高。
而在同一时期,中国经济体量虽然也在扩张,但产业结构的调整速度远远跟不上大学扩招的速度。简单说,供给端疯狂放水,需求端却是慢慢开阀门,价格不跌才怪。
再算含金量的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什么待遇?包分配、干部身份、单位分房。现在的本科毕业生呢?投出去几百份简历,回音寥寥。这不是学生不努力,是"本科"这个标签的市场价,已经跌到了普通商品的水平。
最扎心的是第三笔账——错位。这些年我观察到一个特别荒诞的现象:一边是招聘会上人山人海,毕业生说"没有合适的岗位";另一边是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厂常年招不到熟练工,高级技师的月薪能开到两万三万,还没人愿意去。
这不是简单的"就业难",这是结构性的错位。教育系统批量生产的产品,跟市场想买的东西,规格对不上。
这是我最想多说几句的部分。中国人对读书的重视,有几千年的历史惯性。
科举制度虽然废了一百多年,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还深深扎在很多家庭的骨子里。父母那一辈相信孩子考上大学就等于跳出农门、跳出车间、跳出体力活;这份信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没有跟着时代更新。
上世纪八十年代,考上大学确实等于命运翻盘。因为那时候大学生太稀缺了,一个县出一个都能敲锣打鼓。
可到了2020年代,全国每年本专科毕业生总量突破千万,仅普通本科毕业生每年就接近 480 万,这种稀缺性早就不存在了。逻辑变了,行为却没变——家长仍然按照四十年前的算法在给孩子规划人生,这中间的时差,就是当今很多年轻人焦虑的根源。
我更想说的一点是:整个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其实伤害的不只是那些走职校路线的孩子,而是所有人。因为它逼着不适合读书的孩子也去挤大学的独木桥,最终培养出一批"文凭高、技能弱、期望值还不低"的毕业生。
这批人到了就业市场上,进退两难——高不成、低不就。德国的双元制职业教育被夸了几十年,我们喊着学,却始终学不像。
原因很简单:人家的技工能拿到相当于工程师的薪水和社会尊重,我们的技工在相亲市场上还常常被嫌弃。制度容易学,观念难改。
这两年最刺激也最残酷的变化,是人工智能对白领岗位的冲击。过去大家默认的逻辑是:读书读得越多,越能去做"脑力活",越安全。
因为体力活容易被机器替代,脑力活不容易。可2023年之后大模型爆发,第一批被撼动的偏偏是文案、翻译、初级程序员、财务助理这些"办公室岗位"。
而水管工、电工、汽修师傅、护理员这些一度被瞧不起的工种,反倒因为难以自动化而变得更抢手。
到了2026年的今天,很多HR的招聘思路已经在悄悄转向——比起你哪个学校毕业,他们更想知道你会不会用AI工具、能不能独立解决问题、有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作品。学历这张入场券的作用还在,但一旦进了门,它就迅速失效了。
葛剑雄二十年前那句话,放在今天看,反倒像一句预言。他没有算命的本事,只是比别人更早看透了一件事:教育的目的不是造学历,是造能人。当学历不再稀缺,能力就成了唯一的硬通货。
到2026年,葛剑雄已经八十一岁了。他从复旦一线教学岗位退下来多年,但没有闲着。近些年他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里,出版著作、录制讲座,B站、喜马拉雅上都能刷到他的历史课,评论区里年轻人一片"相见恨晚"。
他关心的话题也早就不局限在历史地理这一亩三分地——人口趋势、教育改革、老龄化、乡村振兴,凡是牵动中国未来的现实问题,他都愿意开口讲两句。有人问他一个搞历史的为啥总操心当下的事,他回过一句大白话:历史学家如果不谈现实,那这门学问就是摆设。
我特别欣赏他这种态度。一个学者最难得的不是学问多深,而是敢不敢在被主流情绪裹挟的时候,说一句让人不舒服的实话。
他不迎合家长的焦虑,也不迎合年轻人的自怜,就把一个学者眼里看到的真相端出来,你信不信、听不听,是你的事。
回头看葛剑雄那句"再发达的国家也用不到那么多大学生",我越来越觉得,它其实不是一句关于教育政策的宏观判断,而是一句关于人生选择的私人忠告。它想告诉每一个正在挤独木桥的年轻人:文凭是好东西,但它不该是你人生唯一的锚点。
想读书就好好读,想学手艺就认真学,想创业就大胆去闯——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通天之路,不必都朝一个方向拥挤。它也想告诉每一位焦虑的家长:孩子的价值不在他捧回来什么样的毕业证书,而在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手艺过硬的工匠,未必输给一个混文凭的硕士。葛剑雄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年那个仅有高中学历,未接受过大学本科教育,在中学任教十余年,一路读到共和国首批博士,靠的从来不是学历,而是学习本身的能力。学历只是他这一生的注脚,不是他人生的主题。
真正的教育智慧,也许就是这一句:知道自己是谁,比拿到什么文凭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