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城中村坑洼不平的柏油路,发出沉闷而拖沓的声响。林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栋自建房。三楼那个装着防盗网的窗户没有亮灯,那是她和陈宇共同生活了十一个月的地方。现在,她要把自己从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彻底拔除出来。

决定搬到一起住,是在大二的上学期,两人同居理由听起来既浪漫又顺理成章,林夏的宿舍里有一个作息极不规律的室友,每天深夜公放视频、打语音电话,让她长期神经衰弱。陈宇心疼她,加上两人正处于热恋期,每天在操场上依依不舍到宿舍快要关门才肯分开。

有一天,陈宇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要不自己租个房子吧,这样你就不用受委屈了,我们也能天天在一起,算下来房租和我们平时出去开房、吃饭的花销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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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林夏觉得,这是一个充满安全感和责任感的提议。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两人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暖黄色的台灯下看书,周末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的温馨画面。

她以为同居就是把恋爱的甜蜜无限期延长,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提前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找到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单间。押一付三的房租掏空了两人攒下的生活费,但搬进去的那天,林夏的心里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他们去宜家买了最便宜的四件套,挑了一对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甚至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第一个月确实是甜蜜的,陈宇会早起去巷子口买包子豆浆,林夏会照着网上的菜谱笨手笨脚地做可乐鸡翅。吃完饭,两人挤在狭小的洗手池前一边刷牙一边笑闹,镜子里映出两张年轻而生动的脸。那时候的他们,仿佛是在玩一场名为“过日子”的过家家游戏,新鲜感掩盖了一切潜在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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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镜是在第二个月开始碎裂的,起初是因为家务。那间十五平米的屋子,只要两天不打扫,就会显得杂乱无章。林夏发现,陈宇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爱干净。他换下的袜子会习惯性地踢到床底,吃完的外卖盒能在桌子上放一整夜,直到散发出馊味。

一开始,林夏会一边收拾一边娇嗔地抱怨几句,陈宇也会笑嘻嘻地搂着她道歉,保证下次一定改。但次数多了,道歉就变成了敷衍。

有一回,林夏为了准备期中考试,连续三天在图书馆泡到晚上十点。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门,迎接她的是水槽里泡了三天、已经浮起一层油污的碗筷,还有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大呼小叫打游戏的陈宇。

那一刻,林夏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她没有说话,默默地挽起袖子去洗碗。水流声很大,但依然盖不住陈宇在游戏里和队友的交流声。洗完碗,林夏坐在床边,看着陈宇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她以为同居是两个人互相扶持,现实却是她提前过上了围着灶台和家务打转的中年妇女生活。

比家务更让人窒息的,是钱。

脱离了宿舍的集体生活,柴米油盐的开销变得具体而尖锐。水费、电费、网费、买菜的钱、添置日用品的钱,这些细碎的支出像隐形的流水,迅速抽干了他们每个月有限的生活费。

他们约定了各项开销AA制,但这在实际操作中变得极其尴尬。买一瓶洗发水几十块钱,林夏不好意思开口向陈宇要一半;但如果每次都是自己垫付,她的生活费又捉襟见肘。有时候陈宇垫付了电费,会直接把账单截图发给林夏,林夏转账过去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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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时的花销,叫惊喜,叫浪漫;同居后的花销,叫算计,叫生存。

冬天的时候,城中村的电费涨到了快一块钱一度。为了省钱,两人商量好尽量不开空调。有一天晚上特别冷,林夏实在受不了,把空调打开了。

陈宇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空调上的温度指示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开空调了啊?这电费走得跟流水一样,咱们上个月电费都快两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