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蹲在阳台上择青菜,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把菜根剪断,水珠溅到我手背上,凉飕飕的。屋里头传来亲家母王秀兰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半。我叹了口气,心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我叫李桂芳,今年五十六,老家在河北农村。两年前我老伴儿走了,得的是心梗,没留下一句话就那么去了。儿子儿媳在石家庄打拼,房子小,孩子才三岁,硬是把我接过去帮忙带娃。巧的是,亲家公也在前年走了,亲家母王秀兰一个人在乡下也孤单。儿媳妇心疼她妈,干脆把她也接来了。

就这么着,两个老太太,挤在儿子那套八十平的小三居里,一个带孙子,一个做饭,搭起了伙。

刚开始那会儿,我还挺乐呵。心想着,亲家母嘛,知根知底,总比外人强。可日子一长,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哪是搭伙过日子,分明是我一个人伺候她一个人。

王秀兰这个人,怎么说呢,命好。她一辈子没下过几次地,亲家公在世时把她当宝贝供着,里里外外一把抓。如今到了城里,她那套"养尊处优"的做派愣是没改。早上九点不到她不起床,起来了往沙发上一坐,电视一开,瓜子一嗑,等着我把早饭端到她跟前。

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腰直不起来,就跟她商量:“他婶子,要不咱俩轮着做饭?我这腰椎间盘突出,蹲灶台前头时间长了受不了。”

她眼皮都没抬,磕着瓜子说:“哎哟桂芳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手艺好,我做的饭娃儿不爱吃。再说了,你身子骨硬朗着呢,我这血压高,一进厨房就头晕。”

一句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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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我听着隔壁屋王秀兰的呼噜声,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老伴儿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他都给我泡脚,水是温的,他粗糙的大手揉着我的脚后跟,说:"桂芳啊,你这一辈子也是不容易。"

如今呢?我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孩子,接送孙子上幼儿园,买菜遛弯儿。王秀兰倒好,每天跟楼下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跳完了回来还嫌我炒的菜咸了淡了。

最让我憋屈的是上个月。儿媳妇给她妈买了件三百多的羊毛衫,给我买了条五十块的围巾。我嘴上说着"挺好挺好",心里头跟扎了根刺似的。倒不是我贪那点东西,是这心里头不平衡啊。同样是妈,咋就分出三六九等了呢?

我跟儿子打电话提了一嘴,儿子在那头沉默半天,说:"妈,您多担待。我媳妇就这一个妈,您体谅体谅。"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对着墙坐了半宿。

转折是在上个礼拜。那天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九,浑身没劲儿,瘫在床上起不来。孙子在客厅哭闹着要喝奶,王秀兰在阳台上跟人煲电话粥,扯着嗓子聊她娘家侄女的婚事,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

孙子哭得脸都紫了,我撑着身子爬起来,给娃冲奶粉,手抖得厉害,开水洒在手上烫起一个大泡。

那一刻,我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晚上儿媳妇下班回来,看我躺床上,问了句:"妈,您咋了?"我还没开口,王秀兰就从厨房探出头:"你妈感冒了,我熬了粥呢,闺女快去喝。"

儿媳妇眼睛一亮:"还是我妈疼我。"

我把脸转向墙,假装睡着了。眼泪浸湿了枕头,凉得像冰。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给闺女打电话——我还有个女儿在天津,开了个小服装店。我说:"闺女,妈想去你那儿待一阵子。"

闺女一听就急了:"妈您受委屈了?您赶紧来,我这屋子大,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地问:"桂芳,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平静地说:"去闺女那儿住些日子。"

她"哦"了一声,又把眼睛黏回了电视上。

儿子下班回来,红着眼圈拉着我的手:"妈,是不是我们做得不好?"

我拍拍他的手,笑了笑:"傻孩子,妈就是想闺女了。这两年妈也累了,想歇歇。"

我没说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儿媳妇为难,儿子夹在中间也难。这世上的事儿,哪能件件都掰扯清楚?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长长舒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福分是别人的,强求不来。我伺候了亲家母两年,她过得舒心,我心里却堵了两年。如今我得为自己活一回了。

到了天津,闺女在站台上等我,一把搂住我:"妈,回家。"

我鼻子一酸,这两个字,听着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