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凌晨就起来忙活,一个人洗切炖煮,备了整桌菜。

妻子轻描淡写说娘家要来人,我以为两三个亲戚,结果她妈带着二十二口浩浩荡荡涌进门,鞋不换直接踩上我新铺的地板。

他们打牌聊天嗑瓜子,没有一个人进厨房搭把手,小舅子还叼着烟催我做红烧肉。

菜刚上桌,岳母突然说今晚还有第二批要接,让我现在就去火车站。

我摘下围裙,笑着拿起车钥匙出了门,然后拐上了去机场的路。

01

方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听着特别随意:“周远,我妈刚来电话,说她娘家那边二十多个人,一会儿就到咱家吃年夜饭。”

我正在厨房剁排骨,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多少?”

“二十二个吧,加上咱们两个,正好二十四,凑一桌。”

方晴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挂着笑。

她说得特别轻松,好像这就是件小事。

我低头看案板上的排骨。

灶台上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还在冒泡,水池里泡着海参和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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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是我昨天跑了三个市场才买齐的。

为了这顿年夜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刚才啊。”

方晴晃了晃手机,“她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就没提前跟你说。”

惊喜。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水:“二十二个人,咱家坐得下吗?客厅加餐厅,最多坐十个人。”

“没事儿,我妈说了,挤挤就行。

实在不行就站着吃,过年嘛,热闹。”

方晴的语气还是那么轻。

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方晴,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就咱俩吃的量,我一个人忙了一整天。

现在多出二十二张嘴,你让我怎么办?”

“哎呀,你别急嘛。”

方晴走过来拍我肩膀,“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让她在路上买点熟食带过来。

这么多人一起过年,多热闹啊。”

热闹。

我跟方晴结婚三年,每年过年都像是场硬仗。

第一年,她妈带着她弟弟来住了七天。

第二年,她妈把她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全带来了。

今年直接来了二十二个。

“你妈有没有说,这些人要在咱家住几天?”

“应该……就住一晚上吧。”

方晴的眼神开始躲。

她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我。

“方晴,你看着我说话。”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能得住到初五。”

初五。

今天除夕,往后数五天。

二十二个人,在我家住五天。

我深吸一口气:“方晴,咱家就两个卧室一个客厅。

二十二个人,你让他们睡哪儿?”

“我妈说了,打地铺就行,反正有暖气。”

“吃饭呢?就一口锅,怎么做二十二个人的饭?”

“我妈说了,可以分批吃,或者叫外卖。”

“那你妈有没有说,这五天的开销谁来出?”

方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了:“周远,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看着她的眼睛,“方晴,我不是小气的人。

平时你妈来住,你弟借钱,我从来没说过不。

但这次不一样,二十二个人,五天,吃喝拉撒,要花多少你算过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方晴的脸沉了,“我妈好不容易想跟咱们一起过个年,你就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我气笑了,“方晴,你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对你家小气过?去年你弟买车,我拿三万。

前年你妈住院,我垫两万。

你舅舅做生意赔了,找我借的五万到现在没还。

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那是你应该的!你娶了我,就得对我家人好!”

这句话像刀子。

方晴转身走了。

我继续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喂,周远啊,我们快到了,你准备好没有?”赵桂芳的声音大得刺耳。

“阿姨,我准备好了。”

“那就好,对了,你再去超市买点饮料和水果,孩子多,别不够吃。”

“好。”

“还有啊,把书房收拾出来让你小舅子住,他最近腰不好,不能睡地板。”

“好。”

“你听见没有?别光答应不做。”

“听见了,阿姨。”

“行了,挂了,我们十分钟就到。”

电话挂断。

我看着屏幕上“岳母”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大群人,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赵桂芳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最前面,笑得跟朵花似的:“周远,新年快乐!我把大家都带来了,给你热闹热闹!”

她身后是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群孩子。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水果牛奶礼盒都有,但我认得出来,那些都是超市打折时十几块钱的货。

“阿姨,快进来吧,外面冷。”

我侧身让路,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鞋都不换直接踩在地板上。

客厅瞬间挤满了人,香水味烟味汗味混在一起。

赵桂芳指挥着大家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来来来,都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方晴从卧室出来,脸上堆满笑:“妈,你们来了!路上堵车没?”

“还行,高速有点堵。

不过没事,过年嘛,都这样。”

母女俩说说笑笑,没人看我。

我回厨房继续做饭,油烟升起来,锅铲碰着锅底。

外面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

有人在夸方晴漂亮。

有人在夸赵桂芳有福气。

有人在议论这房子多大。

“这房子不小啊,得有一百多平吧?”

“可不是嘛,桂芳你闺女真有本事,找了个能赚钱的女婿。”

“那是,我们家方晴眼光差不了。”

赵桂芳的声音里全是得意。

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卖老家房子凑的,房贷是我每个月在还,装修是我加班赚的。

可在她们嘴里,全成了方晴的本事。

“姐夫!姐夫!”

我回头,小舅子方涛叼着根烟靠在厨房门口:“我妈让你快点,大家都饿了。”

“知道了。”

“还有,给我弄个红烧肉,我爱吃那个。”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攥着锅铲,松开,又攥紧。

忍,我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我端着菜走出去,放在餐桌上:“菜来了!大家趁热吃!”

没人理我。

他们都在打牌,聊天,刷手机。

我又喊了一声:“吃饭了!”

赵桂芳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先放着吧,等这把打完再说。”

“阿姨,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凉了就热一下呗,多大点事。”

她摆摆手继续打牌。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桌子菜。

方晴坐在沙发上跟表姐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见我站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周远,你先吃吧,别管我们了。”

先吃。

我一个人吃这一大桌子菜。

我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

我没有缩手。

客厅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大概是开始吃了。

我听见赵桂芳在招呼大家:“尝尝我们家周远的手艺,他做饭还行。”

“嗯,这个鱼不错,就是有点咸。”

“排骨炖得太烂了,没嚼劲。”

“汤太淡了,没放盐吧?”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去。

餐桌上已经一片狼藉,菜被翻得乱七八糟,骨头鱼刺扔得到处都是。

小孩们用手抓菜往嘴里塞,汤汁滴满桌子。

我精心准备的年夜饭变成了一场闹剧。

赵桂芳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手:“周远,你也来吃点吧,别忙活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大过年的。”

我正要坐下,她又开口了:“对了,吃完饭你去趟火车站,接你二姨和二姨夫,他们坐晚上的火车过来。”

我手僵在半空:“还有人来?”

“对啊,你二姨他们一家三口,加上表妹和表妹夫,一共五个人。”

“阿姨,之前不是说二十二个人吗?”

“哦,那是第一批,第二批,还有第三批明天到。”

“还有第三批?”

“对啊,你大舅一家明天开车过来,七八个人吧。”

赵桂芳掰着手指数,“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五个,刚好凑个大团圆。”

三十五个人。

我家不到一百平米。

“阿姨,住不下这么多人。”

“没事,挤挤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大过年的别扫兴。”

赵桂芳打断我,“快去吃饭,吃完去火车站。”

我看方晴。

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行,我去。”

我坐下,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没剩多少了。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凉的,透心凉。

吃完,赵桂芳开始安排住宿:“方晴,带你表姐她们去你房间睡,你和周远睡沙发。

涛涛,你去书房睡。

其他人就在客厅打地铺,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她指挥若定,像个将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周远,你还愣着干嘛?快去火车站啊!”

“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你二姨火车十一点到,现在出发刚好。”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方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路上小心点。”

“嗯。”

“接到人给我发微信。”

“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问那句你真的在乎我吗?没问出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儿子,新年快乐!”

“爸,新年快乐。”

“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排骨,鱼,鸡,都有。”

“那就好。”

我爸顿了顿,“你那边……还好吧?”

他知道方晴她妈来了,知道来了很多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问我好不好。

我鼻子突然一酸:“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想我就回来看看,反正你也有假。”

“好。”

“儿子,”我爸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事,爸都在家等你。”

“嗯。”

电梯到了一楼,我没出去。

我按了负一层。

停车场空荡荡的,我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远处偶尔炸开一朵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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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今晚还有一班飞老家的航班,十一点半起飞,凌晨两点到。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购买。

支付成功那一刻,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机场。

路上我给方晴发了条微信:“我去接人了,你们早点休息。”

发完我关掉手机声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到了机场,我停好车,拿登机牌过安检。

候机厅人很少,大部分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窗外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广播响了,提醒登机。

我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踏入廊桥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灯火辉煌,万家团圆。

可那里没有我的家。

我转过身走进飞机,靠窗坐下。

起飞的时候,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我爸的样子。

他一定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

他一个人等我回去。

旁边乘客递过来一张纸巾:“兄弟,大过年的,别哭。”

我接过纸巾冲他笑了笑:“谢谢。”

“回家过年?”

“嗯,回家过年。”

“我也是。

不管多远,都得回家。”

飞机落地老家机场时凌晨两点多。

我走出航站楼,看见我爸站在出口处,穿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见我就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走吧,回家。”

他接过我的行李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有点佝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

回到家,我爸给我煮了碗面。

我坐在餐桌前吃面,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爸坐在对面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我。

吃完面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方晴打的。

微信消息也炸了。

我一条都没看。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特别安稳。

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了。

“儿子,起床了,有人找你。”

是我爸的声音。

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方晴和赵桂芳。

她们看见我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远,你什么意思?”赵桂芳先开口了,声音尖锐,“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跑回老家,把一大家子人扔在那儿,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方晴拉了拉她妈的胳膊:“妈,你别这样。”

“你别管我!我今天非得问清楚!”赵桂芳甩开她的手,“周远,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阿姨,我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回家看看我爸。”

“回家看你爸?你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我承认得很干脆。

赵桂芳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伺候你们了。”

我把茶杯放桌上,看着赵桂芳的眼睛,“阿姨,我尊重您是长辈,所以您说什么我都听着,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底线。”

“底线?什么底线?”

“我的底线就是,别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赵桂芳的脸涨红了:“周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了?”

“您没有吗?”我笑了笑,“我来给您数数。

去年您住院我请假陪了三天,您连句谢谢都没说。

您弟弟找我借钱我二话不说转了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您儿子买车我拿了三万,您说这是他应得的。

今年过年您不打招呼就带了二十多个人来我家,让我一个人伺候三十多口人,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赵桂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在您眼里我就是个外人。

您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

没关系,我也不奢望。

但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我不是您的佣人,也不是您的提款机。

我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

客厅里安静极了。

方晴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桂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行,周远,你有种。

你今天把话说这么绝,以后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婿。”

“随便您。”

“好!好得很!”赵桂芳站起来拉着方晴,“我们走!”

方晴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

门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恢复安静。

我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盘饺子:“走了?”

“走了。”

“那就吃早饭吧。”

他把饺子放桌上坐我对面。

我夹了个饺子咬一口,猪肉白菜馅,是我最爱吃的。

“爸,对不起,大过年的让您跟着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

我爸笑了笑,“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儿子,”我爸声音很轻,“你跟方晴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嗯。”

窗外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方晴和她妈走后,屋里安静了一整天。

我爸把碗筷收了,没多说什么,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还在飞行模式里关着,我不想打开。

我知道一开就是铺天盖地的消息电话,骂我的劝我的看热闹的。

我不想看也不想听。

就想这么躺着。

可脑子不听使唤。

我忍不住去想方晴走时那个眼神,她是不是也觉得委屈,是不是也觉得她妈做得过分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烦。

中午我爸做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很简单但吃起来香。

“下午要不要去街上转转?”我爸问我,“好久没回来了,看看老家有什么变化。”

“行。”

吃完饭我俩就出门了。

老家是个小县城不大,这些年变化不小,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修成了柏油路,两边盖了新楼开了不少店铺。

我爸走在前面,碰到熟人就打招呼。

“老周,这是你家儿子吧?长这么大了!”“是啊,回来过年。”

“好,回来就好。”

一路上不少人跟我爸打招呼,我爸笑呵呵地应着,脸上带着骄傲。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高兴。

我跟着他走过老街,走过学校,走过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到公园门口我爸停下来,指指里面那条长椅:“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最喜欢在那上面爬来爬去。”

“记得。”

“那时候你妈还在,经常带你来这儿玩。”

我爸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他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各自都有了新生活,但我爸从来不避讳提起她。

他说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没必要躲着。

“爸,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跟我妈离婚。”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后悔。

两个人过不下去硬凑在一起也没意思。

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

他看远方,眼神有点悠远:“儿子,婚姻这东西不是一个人使劲就能撑住的。

得两个人一起用力才能走得长远。”

我知道他在说我和方晴:“我知道了,爸。”

“知道就好。”

他拍拍我肩膀,“走吧,回家。”

回到家天快黑了。

我打开手机退出飞行模式,消息瞬间涌进来,几十条微信十几个未接电话。

大部分是方晴打的,还有几个是赵桂芳的。

方涛也发了几条:“姐夫你咋回事?大过年的跑啥?”“我妈都快气疯了,你快回来吧。”

“姐夫,你不会真在外面有人了吧?”

我没回。

继续往下翻,看到方晴最后一条:“周远,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想冷静几天。”

发完我把手机放桌上洗澡去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响了,是方晴打的。

我犹豫一下接了。

“喂。”

“周远。”

方晴声音有点沙哑像哭过,“你终于接电话了。”

“嗯。”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我没事,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一个人待在老家,让我怎么放心?你爸年纪也大了,你总不能让他照顾你吧?”

“我能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远,你回来好不好?我妈已经走了,她带亲戚们都回去了。”

“回去了?”

“嗯,她说你不在了她待着也没意思,就带大家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

赵桂芳就这么走了?

“那你呢?”

“我……我在家。”

方晴犹豫了一下,“我一个人在家。”

“你不是说要住到初五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她勉强笑了笑,“周远,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她妈带着人走了问题就解决了吗?下次呢?只要赵桂芳还在,这种事就会一次次发生。

“方晴,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你妈带人来吃饭这么简单吗?”

“那还有什么?”

“有很多。”

我靠床头看天花板,“你妈不尊重我你觉得无所谓。

你弟找我借钱不还你觉得理所当然。

你亲戚看不起我你觉得是我太敏感。

这些你想过吗?”

方晴没说话。

“方晴,我不是抱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三年了我一直忍着,想着只要我对你们好,总有一天你们会把我当家人。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周远……”

“你听我说完。”

我打断她,“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累也会难过。

我也想被人尊重被人关心。

但在你们家我感受不到这些。

我就像一个工具,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就扔一边。”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周远,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你只需要告诉我,以后怎么办?”

“我……我会跟我妈说的,让她不要再这样了。”

“你说了,她会听吗?”

方晴沉默了。

她知道,她妈不会听的。

“方晴,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绝关系。

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我……”

“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吧,我想陪陪我爸。”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像要把门砸开。

我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赵桂芳,方涛,还有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赵桂芳脸色铁青,方涛站在她身后一脸幸灾乐祸。

那中年男人看着斯文,眼神里透着精明。

“周远,你真是好样的!”赵桂芳一进门就骂,“你把我一大家子人扔在那儿自己跑回老家享清福,你可真行!”

“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不来能行吗?我再不来我女儿就要被你欺负死了!”

赵桂芳推开我径直走进屋里,东张西望了一圈:“哟,这房子还挺破的嘛,怪不得你要跑回来,原来是嫌我们家不好啊。”

我爸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这位是?”

“这是我岳母。”

我介绍。

“哦,是亲家母啊,快请坐。”

我爸客气地招呼她们坐下,又去倒茶。

赵桂芳不客气,一屁股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周远,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

“您说。”

“你跟方晴的事,我不管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把我娘家人得罪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桂芳看着我,“我弟弟特意从外地赶回来过年,连顿饭都没吃上就被你气走了。

你说这事怎么办?”

“那您想怎么办?”

“很简单,你当着大家的面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

“阿姨,我做错什么了要道歉?”

“你做错什么了?你大过年的跑路,把一大家子人扔下不管,这不是错?”

“我跑路是因为您不打招呼就带了三十多个人来我家。

我伺候不起所以走了,这有什么错?”

“你!”赵桂芳被我噎住了。

方涛在旁边插嘴:“姐夫你这就不对了。

我妈好心好意带大家来陪你过年,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说我妈,太过分了吧?”

“方涛,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怎么没我说话的份了?我是你小舅子,我姐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方涛梗着脖子,一副要跟我理论到底的架势。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小舅子二十四岁了,没工作没女朋友,天天在家啃老,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他觉得他姐嫁给我了我就该养他一辈子。

“方涛,你先别急着说话。”

我转脸看他,“你去年找我借的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方涛脸色变了:“那……那不是我借的,是我妈让我借的。”

“是吗?”我看赵桂芳,“阿姨,这钱是您让方涛借的?”

赵桂芳脸色也难看了:“那钱……那钱是给你大伯看病用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花的。”

“给大伯看病?大伯去年住院医药费总共八千,剩下两万二去哪儿了?”

“那……那总要买营养品吧?”

“什么样的营养品要两万多?”

赵桂芳哑口无言。

那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周先生,你好,我是方家的律师,我姓刘。”

律师?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律师你好。”

“周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下关于你和方晴女士的婚姻财产问题。”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方晴女士的母亲认为你对婚姻不负责任,有抛弃家庭的嫌疑。

所以她们希望我能出面,跟你协商一下离婚后的财产分割事宜。”

离婚?

我看赵桂芳。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别处。

“阿姨,这是您的意思?”

“是又怎么样?你既然不把我们当家人,那我们也不用把你当女婿了。

离婚,你净身出户,房子归方晴,车也归方晴,存款一人一半。”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阿姨,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爸卖房子凑的,房贷是我每个月还的。

车也是我买的写我的名字。

凭什么离婚这些东西都归方晴?”

“凭你对不起她!”

“我怎么对不起她了?”

“你大过年的跑路,让她一个人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这还不够?”

“那是因为你带了三十多个人来我家,不打招呼!”

“我带人来怎么了?我是她妈,我带人去我女儿家过年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你不能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算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阿姨,既然您把话说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我看向刘律师,“刘律师,麻烦你帮我转告方晴,如果要离婚可以。

但财产分割必须按规矩来。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属于我个人财产。

车也是我个人的。

存款可以平分,但她妈和她弟欠我的钱必须先还清。”

刘律师皱了皱眉:“周先生,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当然有,转账记录借条都有。”

赵桂芳脸色彻底变了:“周远,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她,“阿姨,我一忍再忍不代表我好欺负。

您要是想撕破脸,我奉陪到底。”

我爸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亲家母,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赵桂芳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爸也不在意:“两个孩子结婚三年了,磕磕碰碰难免。

但婚姻这种事还是要两个人自己说了算。

我们做父母的可以帮忙但不能替他们做主。”

“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建议。”

我爸语气平和,“亲家母你也是当妈的人,应该希望女儿过得好吧?你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赵桂芳脸色阴晴不定。

方涛小声嘀咕:“妈,要不先回去吧?”

赵桂芳瞪他一眼:“回去干什么?今天这事不解决我就不走了!”

“那您想怎么解决?”我问。

“两条路。”

赵桂芳伸一根手指,“第一条,你跟我回去当着全家人的面道歉,这事算过去了。

第二条,离婚你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