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婆婆周秀兰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老公宋远帆听见。
“小媛啊，今年过年你们就别回来了，家里地方小，你爸妈要是跟着一起来，住不下。”
我愣了两秒，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她特意把我父母也算了进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宋远帆，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你妈发的消息，你听听。”我把手机递过去。
宋远帆接过手机，听完之后皱了皱眉，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她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说今年年夜饭订了酒店包厢，一共三桌，每家每户多少人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提我们家。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忘了，现在想想，人家记得很清楚，只是不想让我们回去罢了。
我没跟宋远帆吵，因为我知道吵也没用。
结婚三年，每次遇到他妈的事，他永远是那句话——“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可谁又来担待我呢？
我叫江媛，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主管。
宋远帆比我大三岁，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两三万，差的时候就几千块。
我们俩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谈了一年恋爱就结了婚。
那时候我觉得他老实本分，对我也好，虽然没什么钱，但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好。
可我没想到，真正过起日子来，最难的不是钱，是他妈。
周秀兰是个典型的控制型婆婆，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把宋远帆拉扯大，所以她把儿子看得特别紧。
结婚第一年过年，我跟宋远帆回他老家，周秀兰当着我的面说：“小媛啊，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过年都得在我们家过，你娘家那边初二回去拜个年就行了。”
我当时没吭声，觉得老人家思想传统，也能理解。
第二年过年，我想着两边轮流过，就跟宋远帆商量今年回我家过年。
宋远帆倒是答应了，结果周秀兰知道以后，直接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说她一个人在家过年冷清，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最后宋远帆妥协了，我们又回了婆家。
那次我爸妈嘴上没说啥，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不好受。
我爸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我妈一个人照顾他也挺辛苦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过年想见一面还得看别人脸色。
今年我提前跟宋远帆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我爸妈接上，一起去他老家过年。
我爸妈也同意了，我妈还特意准备了好多礼物，说是给亲家母带的土特产。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直接说不让回去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宋远帆说：“你妈说的这话，你觉得合适吗？”
宋远帆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她就是怕人多麻烦，你也知道咱们家那个老房子，确实不大。”
“那你爸妈过来住宾馆也行啊，咱们出钱。”
“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觉得亲戚来了不住家里就是看不起她。”
“那她到底想怎么样？让我爸妈别去？还是让我也别去？”
宋远帆沉默了。
他沉默的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不知道怎么替他妈圆这个场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小媛啊，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爸还特意去买了几条好烟，说是给你公公那边的亲戚分的。”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今年过年……我们可能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为啥呀？”我妈的声音变了调，“不是说好了吗？你爸这几天天天念叨，说要见见亲家母，还说想去看看你们那边的庙会……”
“婆婆说家里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那我和你爸就不去了，你跟远帆回去好好过年吧。”
“我也不回去了。”
“小媛，你别任性……”
“妈，我不是任性。”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很累，“我就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宋远帆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挡了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要不我跟我妈说说，让她别这样？”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春节期间的国际航班。
泰国、日本、新加坡、马尔代夫……
最后我选了一个海岛，气候温暖，适合老人度假。
我爸妈这辈子都没出过国，我爸年轻的时候说过想去海边看看，一直没机会。
我订了三张机票，两张头等舱给我爸妈，我自己坐经济舱。
然后我给公司请了年假，连着春节假期一共半个月。
做完这一切，我给宋远帆发了条消息：“我带我爸妈出国玩几天，你自己回老家过年吧。”
宋远帆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江媛你疯了吧？大过年的你跑国外去？”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难受。”我说得很平静，“你妈不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我带我爸妈出去转转，挺好的。”
“那我怎么办？”
“你回你妈那儿过年啊，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江媛，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宋远帆，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停了一下，“如果今天是你妈说要带我爸妈一起回去过年，你妈会说不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会回答，我替你回答——不会。因为你妈永远不会觉得她儿子不该回家过年，但她会觉得儿媳妇不该带着娘家人来打扰。”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抽屉最底层。
宋远帆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了一条短信：“江媛，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我没回。
晚上我去爸妈家吃饭，跟他们说了出国的计划。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太花钱了，说我爸身体不好坐不了飞机。
我爸倒是挺高兴的，说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正好试试。
最后我妈拗不过我们父女俩，只好答应了。
出发那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宋远帆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从最开始的气急败坏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的无奈妥协。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我把手机再次关机，放进包里。
登机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媛，你这样会不会把关系闹僵了？”
“妈，有些关系早就僵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而已。”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些年我一直在妥协，一直在忍让，一直在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忍到最后，我发现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尊严，还有我自己。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要怎么面对宋远帆，也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但至少这一刻，我不想管那些了。
我只想陪着我爸妈，好好过一个年。
到了海岛的第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爸妈都很开心，我爸穿着花衬衫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我妈则忙着拍照发朋友圈。
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我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我们在岛上住了四天，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看看海景，逛逛夜市。
我爸学会了下海游泳，虽然只是在浅水区扑腾几下，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妈也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开始享受难得的假期。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的一家餐厅吃了年夜饭。
餐厅里有驻唱歌手，唱的都是些老歌。
我爸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端起酒杯跟我说：“闺女，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让爸过了这辈子最好的一个年。”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不能等的。
孝顺不能等，爱不能等，对自己好也不能等。
如果你总是等着别人来成全你，那你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
大年初四那天，我们准备回国了。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开机的那一瞬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未接来电：二十个。
其中十五个是宋远帆打的，五个是婆婆周秀兰打的。
微信消息更多，密密麻麻一大片。
宋远帆的消息从初一骂到初三，语气一次比一次激烈。
“江媛你到底在哪？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你是不是真的出国了？你疯了吗？大过年的你丢下我一个人跑出去？”
“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赶紧给我回电话！”
“江媛，算我求你了，你给我回个电话行不行？”
“你在哪个国家？我来找你。”
“你爸妈电话也打不通，你们一家人都关机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让你回来以后先去给她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看到最后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笑了。
笑得很苦。
我还没回去呢，就已经帮我把道歉的路都安排好了。
婆婆周秀兰也给我发了消息，语气比宋远帆客气多了，但字里行间全是责备。
“小媛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大过年的往外跑，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宋家？”
“你赶紧回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妈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要是真跟你爸妈出去了，传出去多难听。”
我没回任何一条消息。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扶着爸妈去过安检。
上了飞机以后，我妈问我：“小媛，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实话，“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你跟远帆……”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我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海岛，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是宋远帆的愤怒，还是婆婆的指责，又或者是这段婚姻的终结。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打开手机，又收到了几条新消息。
宋远帆说他在机场等我，让我落地以后给他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带着爸妈去取行李。
出航站楼的时候，我果然看到了宋远帆。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们出来，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江媛，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冲。
我没理他，转头对我爸妈说：“爸，妈，你们先上车。”
我妈看了看宋远帆的脸色，欲言又止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等我爸妈上了车，宋远帆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我你去哪了，亲戚们都在议论，说你大过年跑出去是不是不想过了。”
“那你觉得我想不想过？”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一下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远帆，你妈不让我回去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打断他，“她不是随口一说，她是认真的。她不想让我爸妈去，也不想让我去。她想让你一个人回去，这样她就又能像以前一样独占你了。”
“江媛，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的话还在后头呢。”我说，“你妈说让我回去以后给她道歉，对吧？”
宋远帆的表情出卖了他。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你告诉她，我不会道歉的。”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宋远帆站在车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驾驶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爸妈坐在后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到了小区楼下，我让我爸妈先上楼休息。
等我爸妈走了以后，宋远帆终于爆发了。
“江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看着他，“你妈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不行。你是我的丈夫，你应该站在我这边，而不是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破事。”
“我怎么没站在你这边了？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你来接我，是因为你妈让你来的，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他又沉默了。
我太了解他了，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在权衡利弊。
他在想怎么回答才能既不得罪他妈，又不惹我生气。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行了，我知道了。”我转身往楼上走。
“江媛！”他在身后喊我，“你不能这样，你得给我妈一个交代。”
“交代？”我回过头看他，“好啊，那你告诉我，我应该给你妈什么交代？是说对不起我不该带我爸妈出去玩？还是说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碍她的眼？”
“你非要这么说吗？”
“宋远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妈让我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做？”
他没回答。
我也没等他回答。
我转身上了楼，把他一个人留在夜色里。
回到家，我爸妈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爸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闺女，没事吧？”
“没事，爸。”我挤出一个笑容，“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小媛啊，”我妈拉住我的手，“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别勉强自己了。妈养得起你。”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我一哭，我爸妈会更担心。
“妈，我有分寸的，你放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宋远帆没有上楼。
他应该是在车里坐着，或者去了哪里。
我没给他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有些事，想通了就想通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不是我配不上他，也不是他配不上我，而是我们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周秀兰，是他的母亲，也是他永远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忍让，总有一天她会接受我。
可我错了。
有些人，不管你做得再好，她都不会满意。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你永远是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宋远帆已经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到我出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江媛，我们谈谈吧。”
我坐到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我想了一夜，”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妈不对，我也知道我处理得不好。但是江媛，那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没人让你不管她。”我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公平一点。”
“公平？”他苦笑了一声，“什么是公平？让我妈一个人过年就是公平吗？”
“那你让我爸妈一个人过年就是公平吗？”
他被我问住了。
“宋远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我爸妈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凭什么每年过年都必须去你家？凭什么我爸妈就要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我从来没说过必须去我家……”
“你没说过，但你做了。”我说，“每次你妈一哭一闹，你就妥协了。你从来没有为我争取过一次，从来没有。”
宋远帆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吗，这次出去玩的这几天，我爸妈真的很开心。”我说，“我爸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那一刻我在想，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欢迎我的人，让我爸妈受委屈？”
“我妈没有不欢迎你……”
“她有。”我打断他，“从结婚第一天起，她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在她眼里，我只是抢走她儿子的女人。不管我做得多好，她都不会满意。”
宋远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宋远帆，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以后过年两家轮流过，谁也不偏袒谁。第二，我们离婚。”
“离婚？”宋远帆猛地抬起头，“江媛，你疯了吗？就因为这点事你要离婚？”
“这不是小事。”我说，“这是原则问题。如果连过年这种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可以跟我妈说……”
“你能做到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你妈一哭你就不会心软？”
宋远帆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行了，你不用回答了。”我站起身，“我先带爸妈出去吃早饭，你好好想想吧。”
“江媛……”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我走进卧室，换好衣服，带着爸妈出了门。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七楼的窗户里，宋远帆的身影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宋远帆处于冷战状态。
他住在客厅沙发上，我住在卧室里。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是关于吃饭和生活琐事的必要对话。
我爸妈看出了我们之间的矛盾，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我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试图用美食来缓解家里的紧张气氛。
大年初七那天，婆婆周秀兰亲自上门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进门的时候满脸笑容，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媛啊，妈来看你了。”她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我没接话，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来。
“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周秀兰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媛，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她的语气很温和，“前几天的事是妈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你也知道，妈一个人习惯了，家里突然来那么多人，我怕招待不好。”她继续说，“再说了，你爸身体也不好，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方便，不如你们在城里过年，清清净净的多好。”
“阿姨，”我终于开口了，“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妈的感受？”
周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爸妈盼了一年，就想跟我过个年。您一句话不让他们去，他们连个解释都没有就被拒绝了。”我说，“您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小媛，你怎么跟妈说话呢？”宋远帆在旁边插嘴。
“你别说话。”我瞪了他一眼。
周秀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小媛，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也得体谅体谅妈，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是不周到，但妈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我笑了，“您说没有恶意，那为什么您在家族群里安排年夜饭的时候，独独漏了我们家？为什么您给我发语音的时候，特意强调‘别让你们回来’？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周秀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江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针对你？”
“是不是故意，您心里清楚。”
“够了！”宋远帆猛地站起来，“江媛，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为什么要少说两句？”我看着他，“这三年来我少说的还不够多吗？每次你妈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忍着让着，结果呢？结果她越来越过分，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
“江媛，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周秀兰的眼眶红了，“我辛辛苦苦把你老公养大，我容易吗？你就这么对我？”
“您不容易，所以我一直在忍。”我说，“但忍让不代表我没有底线。您可以不喜欢我，但您不能连我爸妈一起不尊重。”
“我没有不尊重你爸妈……”
“那您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您家过年？”
周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吧。”我看着她们母子俩，“以后过年，要么轮流过，各回各家。要么大家一起过，谁也不落下。如果您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以后不回去了。”
“江媛！”宋远帆急了，“你这是要逼死我妈吗？”
“我没有逼任何人。”我说，“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家人。”
周秀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好，好，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远帆，我们走。”
“妈……”
“走！”
周秀兰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宋远帆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最终他还是追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和那袋水果，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的婚姻。
一场永远都在讨好别人的婚姻。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默默地坐到我身边。
“闺女，你要是实在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摇了摇头：“妈，我不难过。”
“不难过就好。”我妈叹了口气，“其实妈早就看出来了，你在这个家过得并不开心。”
“妈，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妈摸着我的头，“你是妈的女儿，妈不操心你操心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温馨，有的悲伤，有的平淡如水。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属于哪一种。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了。
宋远帆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江媛，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分居生活。
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我住在家里。
期间他回来拿过一次衣服，我们面对面坐了十分钟，却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了，就很难修复了。
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无论你怎么抚平，上面的褶皱都会一直在。
元宵节那天，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和热闹的人群，突然觉得很孤独。
以前这个时候，我总是和宋远帆一起逛灯会。
虽然他从来不肯给我买糖葫芦，说太甜了对牙齿不好。
但他会在人群拥挤的时候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被挤丢了。
那些温暖的瞬间是真的。
但现在这些冷漠和疏离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第一次过年被他妈拒绝的时候。
也许是他一次又一次选择沉默的时候。
也许是我终于决定不再忍耐的时候。
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沙子一样。
你攥得越紧，它流失得越快。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约了闺蜜方晴出来喝茶。
方晴是我大学室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婚姻状况的朋友。
她在咖啡厅里听我说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什么意思？”
“你和宋远帆，本质上就不是一路人。”方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你是那种有主见、有底线的女人，而他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妈宝男。你们两个在一起，注定会很累。”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以前你还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方晴说，“他妈就是他的底线，你碰了他的底线，他就翻脸了。”
我沉默了。
方晴说得对。
宋远帆可以容忍我的一切，唯独不能容忍我和他妈作对。
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我，永远都是第二位的。
甚至可能是第三位、第四位。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晴问。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有时候我想离婚，有时候又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几年的感情吧。”
“江媛，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你舍不得就能留住的。”方晴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一段感情让你越来越痛苦，那还不如趁早放手。”
“可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个人。”
方晴握住我的手：“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你爸妈，还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
我看着方晴，眼眶有点发热。
“江媛，你值得更好的。”方晴说，“不是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人，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我和宋远帆的第一次见面，想到他笨拙地表白，想到我们手牵手去看电影，想到他给我做的第一顿饭。
那些美好的回忆是真的。
但现在的痛苦也是真的。
也许方晴说得对，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累了。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宋远帆终于主动约我见面了。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那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店，老板认识我们，看到我们还热情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啊，还是老规矩？”
宋远帆点了点头。
菜上来以后，我们谁都没动筷子。
最后还是宋远帆先开口了。
“江媛，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也是。”
“我想跟你道歉。”他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我妈那边……”他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不能接受你说的那个方案。”
“哪个方案？”
“轮流过年的方案。”
“为什么？”
“她说她年纪大了，不想折腾。而且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既然是宋家的媳妇，就应该在宋家过年。”
听到这话，我的心彻底凉了。
“所以你还是站在你妈那边？”
“我不是站在谁那边，”宋远帆急了，“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
“宋远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说，“问题的关键不是过年去哪里，而是你愿不愿意为我站出来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宋远帆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行了，我明白了。”我站起来，“宋远帆，我们离婚吧。”
“江媛……”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段婚姻，我撑不下去了。”
“就因为过年这点事？”
“不是过年的事，是你从来都不愿意站在我这边。”我说，“不管是过年也好，平时也好，你永远都是先考虑你妈的感受，然后再考虑我的感受。甚至有时候，你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我摇了摇头，“你妈在你心里的位置，没有人能取代。我也不想取代，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对待。但你给不了我。”
宋远帆的眼睛红了。
“江媛，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我说，“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我就一直在给你机会。但你没有珍惜。”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餐馆。
身后的宋远帆没有追出来。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心里反而轻松了。
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不会再后悔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太多共同财产，分割起来很简单。
房子是婚前买的，归我。
车子是宋远帆的名字，归他。
存款一人一半。
签字的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宋远帆低着头，没有说话。
签完字出来，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谁都没有先走。
“江媛，”宋远帆终于开口了，“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没必要了。”我说，“好聚好散吧。”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看着他，“我们都尽力了，只是不合适而已。”
说完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宋远帆的声音，他说：“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应。
幸福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争取来的。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我爸妈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
我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则默默地把家里的灯泡全都换了新的。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我。
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走出了家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去了理发店，把留了五年的长发剪短了。
理发师问我：“想换个什么发型？”
我说：“换个心情。”
剪完头发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以前的江媛，总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以后的江媛，只为自己而活。
四月份的时候，公司有一个去海外分公司轮岗的机会。
为期一年，待遇不错，还能积累经验。
我报了名，面试通过了。
临走前，我请方晴吃饭。
“你真的要去啊？”方晴问。
“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怕一个人吗？”
“怕。”我老实说，“但更怕一辈子都待在原地。”
方晴举起酒杯：“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干杯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我以前总是在乎目的地在哪里，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这段婚姻能不能走到最后。
现在我明白了，最重要的是在乎自己开不开心。
如果一段路让你走得很难受，那就换一条路走。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出发那天，我爸妈来机场送我。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妈。”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好。”
我爸站在旁边，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闺女，爸为你骄傲。”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会好好的。”
“爸知道。”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登机的广播响了。
我抱了抱我爸妈，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走过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妈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得精彩。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爱我的人失望。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
这座城市里有我生活了三十一年的记忆。
有欢笑，有泪水，有爱情，也有伤痛。
但此刻，这些都成了过去。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是全新的开始。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江媛了。
我是一个全新的、为自己而活的江媛。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暖暖的，像极了希望的样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