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新首相伯纳姆刚进入唐宁街10号,便碰上了一块烫手的钢板。
他原本想通过重新掌握关键产业,向英国社会证明政府能够扭转制造业衰退。没想到,国有化英国钢铁公司的决定还没来得及成为“产业复兴”的样板,就先变成了一场涉及中国企业权益、中英经贸关系和英国投资信誉的国际争议。
7月28日,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英国新任商贸大臣雷诺兹举行视频通话,英国钢铁公司国有化问题成为绕不开的焦点。王文涛明确表示,中方高度关注此事,希望英方审慎、稳妥地处理。
雷诺兹没有回避。他表示英方理解并重视中方关切,承诺会提供合理补偿,同时强调不希望这场纠纷影响中英经贸关系大局。
话说得不重,但英国面对的压力并不小。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国有化”这么简单,而是英国改变产业政策后,能不能妥善保护此前进入英国的外国投资。
英国钢铁公司与中国敬业集团的故事,要从2020年说起。当时,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企业经营困难,已经接近破产边缘。敬业集团完成收购后,陆续投入约12亿英镑,用于设备修复、技术改造和生产体系恢复。
这不是纸面上的承诺,而是经过审计的实际投入。到了2021年,英国钢铁公司实现扭亏为盈,此后年均净利润大约保持在8000万至1.2亿英镑之间,企业也重新具备了持续经营和盈利的能力。
如今英国政府推动国有化,双方真正争执的,正是这些投入和未来价值该如何计算。
按照外界依据国际投资争端仲裁惯例作出的估算,除了12亿英镑的实际投入,英国还可能需要考虑企业未来5至10年的预期净现金流折现价值,金额大约在40亿至60亿英镑之间。再加上银行贷款利息、股权融资成本以及跨境汇兑损失等费用,敬业集团的利息损失可能达到3.2亿至4.5亿英镑。
这样算下来,英国可能面临的补偿总额至少在54亿英镑左右,最高甚至可能达到74亿英镑。
当然,这并不等于最终裁决金额。企业估值、未来收益、资产折旧和市场变化,都可能影响最后的数字。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不会是一笔几千万英镑就能打发的费用。
英国政府此前曾提出不足1亿英镑的初始报价,这个数字与中方实际投入以及企业后续经营价值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也难怪引发强烈不满。如今英国方面改口承诺“合理补偿”,表面上是态度软化,真正的较量却集中在“合理”两个字上。
雷诺兹提出,英方将依据相关法律,聘请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独立评估,并严格按照评估结果给予补偿。问题在于,评估机构由谁选、采用什么估值方法、数据从哪里来、何时公布结果,目前都没有明确答案。
如果所谓独立评估缺少透明程序,最后只是把价格压到英国政府能够接受的范围,那么这场争议恐怕很难真正结束。
英国财政眼下也并不宽裕。英国政府预计2026财年财政赤字可能达到1330亿英镑,几十亿英镑的补偿对财政本就紧张的伦敦来说,确实是一刀不轻的支出。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英国2026至2027财年计划发行2462亿英镑国债,即便按照74亿英镑的最高估算,也只相当于发债规模的约3%。这笔钱会让英国肉疼,却还没到完全拿不出来的地步。
真正让英国担心的,是拒绝合理赔偿后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倘若争议进入国际仲裁程序,英国在华资产可能面临法律风险,英国企业在中国的融资和经营环境也可能受到影响。中英贸易额高达800亿英镑,双方如果因为一家钢铁企业陷入长期对抗,最终损失很可能远超几十亿英镑。
更大的背景是,伯纳姆推动钢铁国有化,并非单纯针对一家企业,而是其经济路线的一次亮相。
过去几十年,英国越来越依赖金融服务业,伦敦金融城繁荣了,但传统制造业持续收缩,许多工业城市失去活力。伯纳姆认为,英国不能永远靠金融业撑起经济,也必须重新建立钢铁、机械等基础产业能力。
这套思路有现实基础。钢铁不仅是一家企业,更关系到基础设施、国防工业和产业链安全。英国想把部分关键行业重新纳入国家控制,也有国内政治上的考量。
但产业政策可以调整,规则不能随意改变。
资本并不害怕竞争,却非常担心不确定性。企业可以接受市场波动,也可以承担经营风险,却很难接受投入多年后,政策突然转向,资产价值又由对方单方面重新定义。
对英国而言,这次国有化是一次产业选择,也是一次信用考试。若外国企业看到英国在投资进入后可以随意改变规则,未来愿意进入英国的资本、技术和供应链伙伴都会减少。一个国家想重振制造业,靠政府买下一家工厂并不难,难的是让更多投资者仍然愿意把钱投进来。
中方的要求其实并不复杂。王文涛没有提出特殊待遇,也没有要求英国放弃产业政策,只强调英方必须遵守相关国际规则。
目前,中方仍依据《中英投资保护协定》启动双边磋商,没有直接提起国际仲裁。敬业集团也只是表示保留一切法律权利,尚未正式展开诉讼。这说明局面仍有回旋空间,但并不意味着中方会无限期等待。
如果英国继续压低补偿、拖延评估,后续不排除出现更强硬的法律和经贸措施,包括审查英国企业在华投资、调整贸易便利化政策,甚至在关键领域采取对等回应。此前一些国家在类似争议中试图拖延,最后往往还是回到谈判桌上。
说到底,英国可以选择重新发展制造业,却不能把外国投资者的权益当成产业转型的成本。钢铁厂可以重建,生产线可以升级,但一个国家的商业信誉一旦出现裂缝,修复起来远比建厂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