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村这十来年,有个人名提起来就让大伙儿唏嘘不已。黄有才,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当年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十里八乡的“传说”。
说起来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有才刚过而立之年,家里五亩薄田,养着老婆孩子,日子虽说不富裕,倒也踏实。偏偏那天赶集,媳妇让他去镇上买化肥,春耕在即,那是耽误不得的急事儿。谁知道有才半路碰见几个牌友,一时手痒就坐下了。这一坐就是一下午,等反应过来,不仅化肥没买成,兜里还输了八十块钱。那时候八十块可不是小数目,能买好几十斤猪肉了。
他媳妇叫翠兰,是个急性子,平时操持家务风风火火的,最恨男人没担当。那天见有才空着手回来,还赔了钱,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农村院子不隔音,她站在当院,从有才祖宗十八代数落到他这辈子没出息,足足骂了四十分钟不带重样儿的。左邻右舍都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小孩儿趴在墙头上瞪着眼睛。有才就蹲在屋檐底下,三根烟抽得烟灰落了一裤腿,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等翠兰骂累了,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响,有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化肥袋子里,抬脚就往村外走。翠兰追到村口,冲着他背影喊:“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有才停了一下,回头就回了一个字:“哦。”这个“哦”字,成了夫妻之间最后一句对话,一别就是四千多个日夜。
老话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翠兰那四十分钟的骂,句句像刀子,扎在男人最要命的地方——尊严上。有才心里清楚,这日子再过下去,他在村里就永远是个抬不起头的窝囊废。与其天天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换个地方重新活一回。
他先去了东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干了一个多月,实在熬不住,听说开挖机挣钱多,就跑到惠州工地白给师傅打下手,管顿饭就成。夏天挖机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工装湿了干、干了湿,他愣是咬着牙学了三个月出了师。后来辗转珠海、佛山、中山,不仅考了操作证,连维修都学会了。老板看他靠谱,把三台挖机都交给他打理,月薪从最初的一万涨到一万五。
这十二年,他没往家打过一个电话,没写过一封信,但儿子的学费从来都是提前到账——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一分不少。儿子中考那年,翠兰托人捎话,说孩子压力大,让他回来看看;他默默寄了五千块钱,一个字没回。老父亲坟头长满了荒草,翠兰又托人说你再不回来上坟,村里人要戳脊梁骨了;他还是只寄钱,不露面。后来翠兰放出狠话:再不回来就离婚。他托人带话回来说:不离,等儿子大学毕业,等我自己想明白了,就回去。
前年儿子考上大学,发了条四个字的短信:“考上了。”有才盯着屏幕看了一根烟的功夫,回了两个字:“收到。”就这么简简单单两条消息,他换了三部手机都没舍得删。你说他心里没这个家?打死都没人信。可他怕啊,怕回到那个让他当众丢尽脸面的院子,怕再听见那些刺耳的话,怕自己这么多年在外面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尊严,一回去又碎成一地。
如今有才在南方过得倒也自在。租个三百块钱的单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休息的时候骑着二手电动车去海边,钓上来的鱼又放回去,纯粹图个乐子。有时候去网吧消磨时间,日子过得简单随性。
而老家的翠兰呢?嘴上总骂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不要家了,可每个月他寄回来的钱,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进银行。更怪的是,每年开春,她都会往院里那台破拖拉机的斗子里放一袋新化肥——就是当年没买成的那玩意儿。拖拉机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可那袋化肥年年换新的,像是在等着谁回来把它用到地里去。
十二年过去,当初八岁的儿子现在已经二十岁,在大学里学土木工程,说是毕业了也要去开挖掘机,把他爹那手艺传下去。村里头两口子再吵架,旁人都会拿这事儿打趣:“悠着点儿骂,别再把自家男人骂成黄有才第二。”话是笑着说,可谁心里都明白,这笑话背后藏着多大的教训。
你说这日子过到了这个份儿上,到底是谁的错?翠兰当年那通骂,放在农村不算稀奇,哪个村里没有几个泼辣媳妇?可有才这倔脾气也真是少见,一句话不说就走,一走就是十二年,这份狠劲儿搁谁身上都招架不住。夫妻俩就像两辆并排开的车,本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就因为一个急转弯没打好方向盘,硬生生分道扬镳了。
其实俩人心里都还惦记着对方——一个月月准时寄钱,一个年年买化肥;一个存着儿子发来的“考上了”,一个守着破拖拉机里的新袋子。可中间隔着四千多天的沉默,隔着那四十分钟的当众数落,隔着那句“有本事别回来”和那个淡淡的“哦”。这些隔阂堆起来,比有才开挖机挖过的土方还多。
说到底啊,夫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可再大的火气,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别当着外人的面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男人不怕吃苦受累,就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掉最后那层脸皮。一句刻薄话,说出来用不了三秒钟,可要抹掉它留下的疤,黄有才用了十二年都没做到。
望着村口那条通向远方的大路,我不禁想问一句:那些气头上脱口而出的狠话,真的值得我们用半辈子的沉默去买单吗?那袋年年换新的化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人回来,把它撒进春天的泥土里?这答案,恐怕连黄有才自己,都还在海边的风里琢磨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