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舅舅家的客厅里,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跪在地砖上,左脸火辣辣地疼。舅舅甩着手,指着我鼻子骂:“你沈家算什么东西,敢在我家撒野!”
我爸缩在角落,嘴唇哆嗦着:“萌啊,认个错……快认个错……”
我妹沈佳冲上来挡我,舅舅抄起茶杯砸过来,碎瓷片溅了一地。
我爸急得跺脚,扭头喊我妈:“秀蓉,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以为我妈会像往年一样,抹着泪劝我忍。可我妈妈没动。
她站在桌边,慢慢摘下手腕上的玉镯。那镯子翠绿通透,像一汪春水。
“老沈,”她把镯子递过去,“拿着。”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满桌人都听清了:“咱这就走。从今天起,这个家,再也不来了。”
何永利摔了筷子:“姐!你敢走一个试试!”
01
大年初二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妈就起来忙活了。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从柜子最底层掏出那件枣红色的棉袄。
那件棉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上身。
我帮她扣扣子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多了样东西。
翠绿翠绿的玉镯。
“妈,这是什么?”我抓住她手腕问。
“你姥姥传下来的。”我妈笑了笑,把手缩回去,“快收拾,别让你舅舅等着急了。”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每年大年初二回娘家,他都这样。不是兴奋,是紧张。那种要上考场的感觉,我懂。
我妹沈佳从房间里冲出来,一边穿外套一边喊:“妈,我不想去!”
“别胡说。”我妈脸色沉下来,“大过年的,别找事。”
“我找事?”沈佳声音拔高了,“每次去舅舅家,他都说咱家这不好那不好。去年说我工作不行,前年说我考不上大学。我欠他的?”
“他到底是你舅舅。”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吧,别迟了。”
他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这是我爸的习惯。见谁都低着头,三十年如一日。
舅舅家在城西,三层小洋楼,院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宝马,一辆奥迪。去年刚换的。
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舅舅站在门口,穿件皮夹克,手指上夹根烟,像老板巡视工厂一样看着我们。
“来了?”他冲我爸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么晚?菜都凉了。”
我爸赶紧赔笑:“路上堵车,堵车。”
舅舅没理他,转身走进屋。
我拉了我妈一把。她咬了咬嘴唇,跟在后面。
院子里的亲戚们看见我们,眼神有点怪。有的大声打招呼,有的假装没看见。我听见有人在嘀咕:“又来了,一家子穷酸样。”
沈佳攥紧拳头,我赶紧拉住她。
吃饭的时候,男人们坐一桌,女人和孩子坐一桌。舅舅坐主桌主位,我爸坐在最边上,像个小学生。
舅舅端起酒杯:“大过年的,我先说两句。今年我生意不错,赚了点钱。这年头啊,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汤。我何永利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瞟向我爸。
我爸低着头,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喝还是不喝。
“姐夫,”舅舅突然叫我爸,“你那厂子倒闭了吧?”
我爸一愣:“去年……去年就关了。”
“我就说嘛,”舅舅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工人命就是工人命。你学学我,当初要是不敢闯,现在还在街边卖菜呢。”
桌上的男人都笑了。
我爸脸涨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
“来来来,”舅舅举杯,“大家干了。祝我明年生意更好!”
我坐在女人那桌,隔着几米都能看见我爸的样子。他举起杯,一仰头喝干净。
我妈没动筷子。她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
“表姐,”旁边一个叫何小花的亲戚凑过来,“你这镯子哪买的?挺好看啊。”
“祖传的。”我妈说得很轻。
“祖传?”何小花凑近看,“这成色,得值不少钱吧?”
我妈没说话。
“我看看。”另一个亲戚伸手要摸。
我妈把手缩回去了。
“妈,”沈佳小声说,“别理她们。”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妈碗里:“妈,吃点东西。”
我妈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个玉镯会在后面引发多大的风波。我只觉得,我妈今天有点不一样。
平时她来舅舅家,总是笑得很大声,忙前忙后帮忙端菜洗碗。
可今天,她一直坐着,一直不说话。
我再看她一眼的时候,发现她在摸那个镯子。
手指轻轻抚过翠绿的表面,像是在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02
饭吃到一半,矛盾就起了。
起因是我妹妹沈佳的工作。
沈佳去年大学毕业,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没考上,后来进了一家私企做文员,一个月挣四千块。
这件事,舅舅早就看不顺眼了。
“小佳,”舅舅端着酒杯走过来,“听说你还在那破公司干?”
沈佳放下筷子:“干得好好的,怎么了?”
“能干出什么出息?”舅舅哼了一声,“我有个朋友做建材的,缺个销售。一个月底薪六千,提成另算。你去不去?”
“谢谢舅舅,”沈佳说,“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挺好的?”舅舅声音大了,“一个月四千块,叫挺好的?”
桌上的亲戚都看过来。
沈佳咬了咬嘴唇:“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不想换。”
“不懂事!”舅舅拍了一下桌子,“你一个女孩子,不找个稳定工作,以后怎么嫁人?”
“我怎么嫁人关你什么事?”沈佳性子急,脱口而出。
“佳佳!”我妈赶紧喊住她。
但舅舅已经听见了。他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沈佳站起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这丫头怎么跟舅舅说话的?”舅妈插嘴了,“你舅舅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佳笑了,“你让他自己听听,他哪句话是真的为我好?不就是觉得我没去他安排的厂里上班,丢他面子了呗。”
“你!”舅舅的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有亲戚站起来打圆场,“大过年的,别吵。”
我以为舅舅会骂几句就过去了。可他没完。
“我跟你说,”舅舅指着沈佳,“你这性格,到哪儿都吃亏。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你爸那厂子早八百年就垮了!你们沈家能有今天,全靠我们家!”
“你——”沈佳要还嘴。
我拉住她,自己站起来:“舅舅,我妹年轻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舅舅瞪了我一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管的着吗?”
我妈站起来:“永利,孩子不懂事,你别生气。”
“姐,”舅舅看着我妈妈,“你看看你养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没教养!”
我吸了一口气:“舅舅,我妹不去那个厂,是她的自由。您别生气,我替她给您道歉。”
“道歉?”舅舅冷笑,“你拿什么道歉?你知道我那个朋友,是我求了多少人才答应的?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手一直指指戳戳。
我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这时候,我妈拉了拉我:“萌,别说了。”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在舅舅家,我们得忍着。这是几十年的规矩。
可沈佳忍不住。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我不需要你们假好心!我沈佳就是饿死,也不会求你何永利!”
舅舅的脸,彻底黑了。
“好,好,”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们沈家人的骨头,真硬。”
他转身要走,袖子带倒了桌上的汤碗。
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汤洒了一地,溅到我的裤腿上。
“哎呀!”舅妈尖叫,“那是我刚买的紫砂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地上除了碗,还有一把紫砂壶。
那是舅舅花三万块钱买的宝贝。
我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
“别碰!”舅舅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我的手碰到壶嘴,壶嘴“啪”一声掉了。
舅舅低头看地上的碎片,脸一点一点发白。
我也傻了。
那把壶,壶身已经被汤烫出了一道裂纹,壶嘴掉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你……”舅舅慢慢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打碎了我的壶!”
“舅舅,我不是故意的。”我站起来,“我……我赔。”
“赔?”舅舅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拿什么赔?三万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我咬着嘴唇。
“跪下。”舅舅突然说。
“什么?”
“我让你跪下。”
舅舅凑近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你一个晚辈,打碎长辈的东西,不该跪下认错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亲戚们都看着我,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低着头。
我爸站在远处,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萌啊,认个错吧。”
我看了看我妈。
我妈站在桌子那头,手里攥着玉镯,嘴唇紧紧抿着。
我想站起来。
可舅舅没给我机会。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很响。
03
那一巴掌,把我半边脸打麻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蜜蜂在飞。
“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做人。”舅舅甩了甩手,“你爸妈没教好你,我替你教!”
我妹沈佳冲上来推开他:“你凭什么打人!”
“走开!”舅舅推了她一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佳佳,”我爸跑过来拉她,“你别添乱。”
“我添乱?”沈佳哭了,“你看他把我姐打成什么样了!”
舅舅又要抬手。
我赶紧把沈佳拉到身后。
“舅舅,”我低声说,“是我的错。我认。”
“认?”舅舅看着手里的碎壶,“你认了有什么用?三万块的东西,你一句认了就能了事?”
“我赔你钱。”我说,“我分期还你。”
“分期?”舅舅笑了,“你打算还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你说怎么办?”
“今天,”舅舅一字一句地说,“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了。”
“何永利!”我妈终于开口了。
舅舅看向我妈:“姐,你怎么说?”
我妈脸色发白:“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我欺负人?”舅舅指着地上的碎片,“你闺女打碎了我的壶,我让她道个歉,过分吗?”
“你打她了。”
“我那是教育她!”
“你——”
“算了算了,”有亲戚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别伤了和气。”
“对对对,”舅妈也说,“永利,你消消气。表姐她们也不容易。”
“不容易?”舅舅哼了一声,“我姐容易,她嫁了个窝囊废,一辈子穷酸命。我帮她全家,她倒好,教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没教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我看见我爸的头,越来越低。
我看见我妈的手,越攥越紧。
“舅舅,”我跪下来,“我对不起。”
我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
又一个。
三个头磕完,额头有点疼。
可舅舅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地上的碎壶。
“你以为磕几个头就算了?”他慢慢说,“你那几下,值三万块?”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舅舅站起来,“你们沈家人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这饭就别吃了。”
“永利,”我妈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怎样?”
“姐,”舅舅看着她,“你知道那把壶我多喜欢吗?你知道我托了多少人才买到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是孩子不懂事,”我妈说,“我替她赔。”
“赔?”舅舅冷笑,“你拿什么赔?你一个家庭妇女,一辈子没挣过钱,你拿什么赔?”
我妈慢慢抬手。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露出来。
“我拿这个赔。”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我妈的手腕。
那个玉镯,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舅舅愣了一下:“这……这镯子值多少钱?”
“三百多万,”我妈轻轻说,“你姥姥传下来的。”
“三百多万?!”舅舅眼睛瞪圆了。
“姐,”他语气突然变了,“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舅舅急了,“妈的东西,我凭什么管不着?姐,你这镯子是真的吗?”
“真的。”
“你拿给我看看。”
我妈没动。
“姐,”舅舅走过来,“你给我看看,我又不要你的。”
我妈还是没动。
“秀蓉,”我爸开口了,“让弟弟看看。”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失望。
我从来没在妈妈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她慢慢把手伸过去。
舅舅接住镯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成色,”他喃喃说,“还真是好货。”
“这镯子,”舅舅放下镯子,看着我妈妈,“算我一份。”
“怎么算你一份?”
“妈给你的,”舅舅说,“我是妈的儿子,她有的是我的。这镯子,算我一半。”
“何永利,”我妈终于忍不住了,“你还要脸不要?”
04
“我不要脸?”舅舅指着自己,“姐,你说这话不怕闪了舌头?”
“这镯子是妈单独留给我的,”我妈咬着牙,“凭什么分你一半?”
“妈偏心!”舅舅吼起来,“从小到大,妈就偏心你!镯子给你,箱子给你,连那套房子都给了你!我有什么?我起早贪黑这么多年,赚的全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妈给你娶媳妇的钱,是谁出的?你开厂的启动资金,是谁给出的?”我妈声音发抖,“是我!是我绣了三年被面攒出来的!”
“姐,”舅舅冷笑,“你那是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爬起来,扶住我妈。
“妈,别跟他争了。”
“萌,”我妈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妈妈这辈子,被他逼成什么样。”
亲戚们都沉默着。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夹菜。
我爸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姐,”舅舅缓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今天这事,我也不是要为难你。镯子我不要,你让我拿回去看看,我找个专家鉴定鉴定。如果是真的,咱们再说。”
“不用鉴定,”我妈说,“是真的。”
“那你给我看看。”
“我已经给你看了。”
“看不够,”舅舅说,“我要带回去,让我老婆也看看。”
“不行。”
“姐!”舅舅急了,“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弟弟?”
“你把我当姐姐了吗?”
“我——”
“永利,”我爸终于开口了,“别为难你姐了。”
“我没跟你说话!”舅舅冲我爸吼,“你算什么东西!”
我爸闭上了嘴。
他转身,慢慢走回桌子那头。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爸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从小他就这样,遇到事情就低头,就认怂。
我妈说过,我爸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他年轻的时候,挺精神的一个人。
可是后来,被舅舅压着,被生活压着,慢慢就变成了这样。
“行,”舅舅突然笑了,“今天我不跟你们计较。”
他拿起酒杯:“大家吃,大家吃。”
大家又开始动筷子。
但我看得出,谁都没胃口。
我妈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
玉镯又戴回了她手腕上。
她一直摸着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佳还要说什么,我拉住她。
我爸坐回角落里,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净。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今天这个年,过得真糟心。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
舅舅又喝了好几杯酒,开始讲他当年的奋斗史。
什么白手起家啦,什么一个人闯天下啦。
说到激动的地方,还拍桌子。
亲戚们都跟着笑,跟着点头。
只有我妈,一直没抬头。
她一直看着那个玉镯。
我觉得,我妈今天有点反常。
往年的她,早就站起来劝舅舅少喝点了。可今天,她一直坐着不动。
我小声问她:“妈,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
又一桌亲戚敬酒。
我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妈,”我抓住她的手,“你少喝点。”
她点点头。
可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镯子。
05
饭吃完了,亲戚们散了。
我舅舅喝醉了,被人扶到楼上睡觉。
舅妈招呼我们吃水果,我妈妈摇摇头说要走了。
“这么早?”舅妈客气地留了一下,“再坐会儿呗。”
“不了,”我妈妈说,“家里还有事。”
舅妈也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家四口走出院子。
外面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
我爸一直沉默。
我妈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妈,”沈佳追上去,“你等等我。”
我妈妈没回头。
走到车边,我爸爸掏出钥匙。
“秀蓉,”他轻轻喊了一声,“上车吧。”
我妈妈站在车外,没动。
“妈?”我喊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
“萌,”她说,“你知道妈今天为什么戴这个镯子吗?”
我摇头。
“因为我想给自己撑一次腰。”妈妈苦笑,“可是,最后还是没撑起来。”
“妈,你别这样。”
“我忍了一辈子,”妈妈说,“你姥姥活着的时候说过,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们呢,”我说,“我和佳佳都在。”
妈妈笑了:“是啊,还有你们。”
她上车了。
车里很安静。
我爸爸发动车子,开出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舅舅家的院门大开着。
里面传来笑声和电视声。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我脸还疼着,但比起脸疼,心里更疼。
我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嫁给一个没本事的丈夫,生两个女儿,被娘家看不起,被婆家嫌弃。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妈,”沈佳突然问,“那个镯子真是姥姥传给你的?”
“嗯,”妈妈说,“你姥姥临终前给我的。”
“那姥姥为什么不给舅舅?”
“你姥姥知道他是啥样的人,”妈妈说,“给了他也留不住。”
“那你怎么不戴上?”
“舍不得。”妈妈说,“那是你姥姥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妈,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
“姐说得对,”沈佳也安慰,“以后咱们不去他家了。”
妈妈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只知道,今天的年,过得很糟心。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面。
因为接下来,我舅舅要带人来我家。
而这回,我妈妈不会再忍了。
06
大概晚饭的时候,楼下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邻居。打开门一看,是何永利。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的,一个胖,一个瘦。
“姐在吗?”他笑着问,笑容很假。
“在楼上。”我说。
“叫她下来。”
我上楼,敲我妈房间的门:“妈,舅舅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我妈妈走出来:“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还带了两个人。”
我妈脸色变了。
她下楼去,我跟在后面。
客厅里,我舅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两个男人站在旁边,像保镖一样。
“姐,”舅舅笑着,“我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好吗?”舅舅站起来,“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回去后,跟我姐夫人吵架了。”
“没有的事。”
“没有就好,”舅舅走近,“姐,我今天来的意思很简单。”
他顿了顿:“那个镯子,我想看看。”
“看不够,”舅舅说,“我想拿回去,让我老婆也看看。”
“姐,”舅舅声音变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的拳头握紧了。
“永利,”我妈看着他,“你要怎样才肯走?”
“把镯子给我。”
“不可能。”
“姐,”舅舅威胁道,“你不给,我就天天来。”
“我怎么了?”舅舅冷笑着,“我是你弟弟,拿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吗?”
“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妈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两个人,越吵越凶。
两位“保镖”往前站了一步。
我的腿有点软。
“姐,”舅舅最后说,“你要是不给,今天这事没完。”
“你想怎样?”
“你想知道吗?”舅舅示意了那两个男人一眼。
他们走近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何永利,”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