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我出发前三天,把那篇"印尼排华,中国人被打"的文章转发给我,连着三条六十秒的语音,中心思想就一个:别去了,命要紧。我爸更直接,打电话过来,语气严肃,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跑那种地方干什么,国内那么多地方不够你玩的?

我没回他们,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收拾行李箱。不是我胆子大,也不是我叛逆,是我真的想亲眼看看。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印尼人见了中国人就打,走在街上都不安全;也有人说那边的人淳朴得很,比国内某些景区的人厚道多了。我不想隔着屏幕判断一个国家,更不想让别人的偏见变成我的偏见。

飞机落地雅加达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机场大厅闷热得像个蒸笼,刚从空调机舱出来,眼镜片上瞬间蒙了一层雾。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香料味,混着汗水和某种热带植物的气息。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手心其实是出汗的——毕竟看了那么多负面新闻,说不怕是假的。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会说一点英语,口音很重,得仔细听才能听懂。他问我从哪来,我犹豫了一下,说中国。说完我就盯着后视镜看他的反应。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开车,收音机里放着我听不懂的印尼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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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和发动机的声音。我攥着背包带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到酒店的时候,他绕到后备箱帮我拿行李。我那只箱子死沉,他一个人就拎下来了,额头上渗出汗珠。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欢迎来印尼"。那笑容很自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像是装的。我道了谢,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了老城区。殖民时期的建筑歪歪扭扭地立在街道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红的砖头。街上人很多,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我拿着手机导航,找一家网上推荐的面馆,评论里说那家的面是"雅加达第一"。

走着走着,感觉有人在看我。我抬头,几个坐在路边摊的男人正朝我这边张望,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啤酒瓶。他们的眼神说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打量——就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收起来,攥在手里,加快了脚步。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围观的窘迫。就像你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被人隔着玻璃指指点点。

找到那家餐馆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剪报。老板是个华人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发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见我进来,眼睛一亮,用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她叹了口气,给我端了一杯冰茶,杯子外面挂着水珠。"一个人要小心点啊,晚上别乱跑。这边不比国内,乱得很。"

我捧着冰茶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我问她,这边是不是真的很排华。

她拿着抹布擦桌子,来来回回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抹布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说她爷爷那辈就从福建泉州过来了,坐船坐了半个多月,差点死在海上。她生在印尼,长在印尼,身份证上写的是印尼公民。可就算这样,有时候还是会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是中国人,滚回中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