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秦巧云
那天晚上是我一个人守着的。
急诊室外面有一排椅子,橙色的,硬塑料,坐上去凉的。我坐在最靠里的那把,旁边放着我爸的一双布鞋,他进去的时候脱下来交给我,我就一直拿着,没地方放,搁在椅子上。鞋底磨薄了,后跟那里补过一块,针脚很密,是我妈补的。
里面一直有动静,机器声,脚步声,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男人号码,拨过去,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我想了想,给我婆婆发了条消息:我爸今晚进抢救室了,不知道怎么样。发出去,对面那个勾一直是灰的,没变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两只手捧着我爸那双布鞋,坐在那里等。
我爸是傍晚突然倒的。
他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外面没了动静,出来看,我爸侧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斧头。我妈喊了邻居,邻居帮着叫了车,送到县医院,医生看了说要转市里,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加班,放下电话就往医院跑,什么都没来得及拿,连包都没带,手机揣在兜里,就出来了。
抢救室的灯是白的,刺眼,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不停地捻,嘴唇在动,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问。
大概十点多,我又掏出手机,我男人还是关机。我想了想,又给我大伯哥发了条消息,说了我爸的情况,也没回。
我没再发了。
那晚我就和我妈两个人坐着,坐到凌晨两点多,医生出来说,度过了,先稳住了,但后续还要观察。我妈当时就哭出来,哭得很厉害,我扶着她,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我男人是第二天上午打回来的。
他说手机没电了,昨晚充电宝也没带,找地方借了个充电器才充上。他说,人没事就好,要不要我过去。
我说不用,我和我妈在这边,没事。
他说,那行,有什么情况告诉我。
我说,嗯。
就挂了。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爸刚转到普通病房,我正帮着跑手续,医保的单子,押金的单子,楼上楼下来回跑。我妈不识字,签名都要我来,我拿着笔站在窗口,一张一张签。签到最后一张,窗口里的女的说,还有一张,我低头翻包,才想起来我连包都没带,手机还是揣在兜里的。
我就问她借了支笔,签完,谢了她,转身往病房走。
路过楼道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医院门口停了几辆车,有个男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穿红衣服,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我爸在医院住了九天。
我妈头两天寸步不离,后来我劝她回去换了衣服再来,她才肯走。我就一个人在病房陪着。白天有时候我爸清醒,能说几句话,声音很低,说想喝粥,说家里的鸡没人喂。我说鸡邻居帮着看着呢,你别操心。他就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男人那几天打了两个电话,每次说几句就说有事先挂了。我没说什么,就说好,挂了吧。
婆婆那边我发的消息,后来看了,但没回。
我也没再发。
有天夜里我爸睡着了,病房里就我一个人,走廊上有护士经过,推着车,轮子声音很轻。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电话,就把手机放回去了。
窗外是停车场,有一盏路灯,灯晕是黄的,下面停了一排车,都熄了火,安静的。
我就那么坐着。
第九天,我爸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养着,开了一堆药,嘱咐了一通,我拿个小本子记。我爸坐在床边穿鞋,那双布鞋,我一直带着的,这几天放在我包里,出院的时候拿出来给他。他低头穿,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说,你男人没来。
我说,他最近忙。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系鞋带。那双鞋的鞋带换过,新的,白色,和鞋面颜色不太一样。我看着他系,他手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出院那天下午我把我爸我妈送回去,帮着安顿好,在家里吃了饭,傍晚才开车往回走。
路上我男人没打电话。我也没打。
开了一个多小时,快进城的时候,公公电话打过来了。
我以为是问我爸的事,接起来,说,爸,我爸刚出院,人还好——
他打断我,说,巧云,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那几天你发消息的时候,他们在老家,办事,不方便接,你别多想。
我说,哦,我知道,没事的。
他说,你爸现在好点了?
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说,好的,谢谢爸。
然后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上,前面是高速,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车不多,很顺。
我没想他说的那件事。
或者说,我想了一下,没想下去。
收费站开过去,进了城,路边开始有店面,灯亮着,卖烧烤的,卖奶茶的,有两个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杯子,说着话,其中一个仰起头笑了,笑声隔着车窗听不见,就是看见嘴张开了。
我看了一眼,转回来看路。
快到家楼下,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
方向盘是凉的,我两只手放在上面,没动。
停车场里有只猫,黄白色的,从一辆车底下钻出来,走了几步,在另一辆车的轮胎旁边坐下来,舔爪子。
我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包,下车,关门,往楼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