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在脖颈上有些发凉。工作人员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推到我和苏琴面前,钢印按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轻响,宣告了我们七年的婚姻走到尽头。
苏琴拿起属于她的那一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她那只新买的托特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她那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舟,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每个周末我会把囡囡送去你那里住一天,抚养费你按月打到我卡上就行。”苏琴站在台阶上,转头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工作。
我点了点头,手里捏着那本还有些硬挺的离婚证,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回去路上慢点。”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向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看着车尾灯汇入车流,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七年的感情,最终还是败给了柴米油盐,败给了日复一日的平庸。苏琴提出离婚的理由很现实,她觉得跟着我看不到希望。我在市发改委综合科熬了八年,依旧是个普通的科员。每天起早贪黑写材料、做调研,拿着死工资,买不起学区房,换不起她想要的好车。半年前,科里提拔了一个比我小五岁、背景深厚的年轻人当副科长,那成了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苏琴坐在沙发上,看着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心疼,只有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倦。她说:“林舟,我三十二岁了,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这种紧巴巴、看不到头的生活里熬着。你是个好人,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挽留,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成年人的世界里,贫贱夫妻百事哀,当物质的匮乏开始侵蚀感情的根基,任何深情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到单位,我已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里依旧是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声。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心里有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林舟,王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对面的老李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压低声音提醒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走廊尽头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他摘下眼镜,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透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小林啊,上午去办私事了?”他显然知道我请假去干什么,但没有多问。
“嗯,办完了,主任。”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带有红头文件的通知,轻轻推到我面前:“私事办完了,接下来就得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里了。你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拿起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和正文,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是一份省委办公厅下发的借调通知,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求市发改委抽调林舟同志前往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参与专项工作,借调期为半年。
“主任,这……”我拿着文件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体制内,谁都知道借调省委办公厅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对个人能力的极大肯定,更是跳出基层泥潭、进入更广阔发展平台的绝佳跳板。只要在借调期间表现过硬,留下来的几率非常大,就算留不下,镀金回来后也必定会被委以重任。
“很意外?”王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其实也不意外。你去年熬了两个多月通宵写的那份全市产业转型升级调研报告,被市里递交到了省里。省委李副书记看了非常赞赏,特意批示说调研深入、数据扎实、对策有前瞻性。综合二处那边最近正好在筹备全省的经济工作大盘子,点名要借调几个笔杆子,省委办那边直接点了你的将。”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去年冬天那些个寒冷刺骨的深夜。那时囡囡总是夜闹,苏琴嫌我敲键盘影响她休息,跟我大吵了一架。我只能裹着军大衣,坐在没有暖气的阳台上,靠着一杯杯浓茶硬生生把那份将近三万字的报告抠了出来。
那份报告交上去后石沉大海,苏琴还曾冷嘲热讽,说我就是个只会写无用文章的穷书生。谁能想到,命运在这个看似死局的时刻,给我开了一扇天窗。
“小林,我知道你这些年在一线受了不少委屈,但金子总会发光的。”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周一就去省城报到,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这几天回家好好收拾收拾行李,去了省里,代表的是咱们市的脸面,好好干。”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攥着那份通知,心里五味杂陈。喜悦、心酸、感慨交织在一起。如果这份通知早来半个月,哪怕只早来一天,我和苏琴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交接工作。机关里没有秘密,林舟被省委点名借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大楼。以前那些见面只点个头的同事,突然变得格外热情;那个顶了我的位置当上副科长的年轻人,更是拉着我要给我办践行宴。我以时间紧迫为由,婉拒了所有的应酬,只是和科里的几个老大哥在街边的大排档简单吃了顿饭。
周末,我回了一趟我们曾经的家,把属于我的东西彻底搬走了。苏琴不在家,她发微信说带着囡囡去外婆家了。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和曾经熟悉的一切,我把钥匙留在了鞋柜上,关上门,也关上了我过去的七年。
周一清晨,我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高铁。
省委办公厅的工作节奏比市里快了不止一倍,综合二处负责的是全省宏观经济领域的综合文稿和政策研究,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不知疲倦的陀螺。白加黑、五加二是常态。高强度的工作压得我喘不过气,但同时也奇迹般地治愈了我离婚初期的失落感。
我因为底子扎实,加上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我起草的几份汇报材料不仅接了地气,还兼具理论高度,很快就得到了处长的认可。半个月下来,我已经能够独立承担一些重要文件的起草工作,逐渐融入了这个高效运转的集体。
在省城的第三个周末,连轴转了半个月的我终于得空,准备去理发店剪个头发,然后回公寓好好睡一觉。
刚走出省委大院的侧门,我就停住了脚步。
深秋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苏琴穿着那件我去年咬牙花了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羊绒大衣,手里牵着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囡囡。
“爸爸!”囡囡眼尖,一眼看到我,挣脱苏琴的手,迈着小短腿朝我跑来。
我心里一软,赶紧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半个多月没见,小丫头似乎重了些,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带着哭腔说:“爸爸,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囡囡,囡囡好想你。”
“爸爸最近工作太忙了,爸爸也想囡囡。”我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眼眶有些发酸。
我抱着囡囡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过来的苏琴。
苏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彩。她似乎精心打扮过,头发做过护理,脸上的妆容温婉而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