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正霆，今年五十八岁，是正恒集团的董事长。
正恒集团，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在省城，也算数得上号的企业，资产过百亿。我陆正霆这一辈子，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动容了。
可我没有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会让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手足无措，眼眶发酸。
那天是周六，我一个人在商场里逛，想给我孙女买件生日礼物。我儿子陆景珩，今年三十二岁，是正恒集团的副总裁，他结婚五年了，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叫陆星辰，是我的宝贝孙女，我疼她疼得不得了。
我正站在一家童装店的橱窗前，琢磨着给我孙女买哪条裙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橱窗里一个穿着公主裙的模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好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粉色的凉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刚刚冒出来的小豆芽，可爱得让人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
我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可这一眼，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个小女孩的脸，跟我儿子陆景珩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就连笑起来的时候，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橱窗里的模特，那个神态，那个侧脸，跟我儿子六岁那年，站在玩具店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橱窗里的变形金刚，一模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蹲下身子，轻声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怯生生的打量，奶声奶气地说，我叫念念。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那个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小太阳一样。
我说，念念，你几岁了？
她伸出六根手指头，说，六岁。
我说，你跟谁一起来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奶茶店，说，跟我妈妈一起来的，妈妈在买奶茶，让我在这里等她，不要乱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奶茶店里，排队的人很多，我认不出哪个是她妈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说，念念，你爸爸呢？
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说，我没有爸爸。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说，没有爸爸？怎么会没有爸爸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所以，念念只有妈妈。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说法的平静。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说不出的滋味。
我说，念念，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她仰着头，想了想，说，妈妈叫林知意，森林的林，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林知意。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认识一个叫林知意的女孩。
六年前，我儿子陆景珩，带过一个女朋友回家，那个女孩，就叫林知意。她长得很好看，清清秀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讨人喜欢。我老伴很喜欢她，我也觉得，这个姑娘不错，懂事，有礼貌，家境虽然一般，但人品好，跟我儿子挺般配的。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分手了。我儿子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原因，我问过他几次，他都不说，我也就没有再问了。
分手之后，我儿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说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老伴心疼得不行，天天抹眼泪，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过了大半年，他终于慢慢好起来了，认识了现在的儿媳妇，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有想到，六年后的今天，我会在商场里，遇到一个跟我儿子七分像的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念念，她的妈妈，叫林知意。
念念，念念。
念念不忘。
她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蹲在念念面前，看着她，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各种各样的念头，涌上来，压下去，又涌上来。
我说，念念，你妈妈，是不是叫林知意？
她点了点头，说，嗯，你认识我妈妈吗？
我说，认识，叔叔认识你妈妈。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叔叔，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我说，是，叔叔是妈妈的朋友。
她开心地笑了，说，那叔叔，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在哪里？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我说，念念，你……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妈妈说，爸爸叫……叫陆景珩。
我整个人，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胸口上，眼前一黑，差点没有站稳。
陆景珩。
我儿子，叫陆景珩。
她妈妈告诉她，她爸爸叫陆景珩。
她不是我儿子的前女友，她是我儿子的……前女友，她生的孩子，叫我儿子爸爸。
念念，姓陆。
她是我陆正霆的孙女。
我蹲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了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念念，你在跟谁说话？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六年前，成熟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她的眼神，也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清澈明亮，而是带着一种，生活磨砺过的疲惫。
她认出了我。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了一句，陆叔叔。
我站起来，看着她，说，知意，好久不见。
她走过来，牵起念念的手，说，念念，走了，回家。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说，妈妈，这个叔叔说，他认识你。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说，念念，不要乱跟陌生人说话，妈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我说，知意，我们谈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叔叔，没什么好谈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说，这个孩子，是景珩的，对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说，陆叔叔，我求求你，你不要问了，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说，知意，你瞒了我们六年，你让孩子，六岁了，没有爸爸，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公平？陆叔叔，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跟景珩分手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是景珩的妈妈，您太太，她来找我，跟我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让我不要耽误景珩的前程。她说，景珩是要娶门当户对的姑娘的，我跟他不合适。她说，如果我真的爱景珩，就应该放手，让他去娶更好的人。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说，陆叔叔，我那时候，才二十三岁，我什么都不懂，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我说，如果我不分手，她有的是办法让我在省城待不下去。我爸妈，在省城开了一家小饭馆，那是我们家全部的收入来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她擦了擦眼泪，说，所以，我跟景珩分手了，我告诉他，我不爱他了，我喜欢上别人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了。他求了我很久，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走，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陆叔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我心都碎了，可是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能告诉他，是他妈妈让我走的，我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怀孕了。我舍不得打掉，我把他生下来了，我给她取名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她看着我，说，陆叔叔，这六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城打工，租房子住，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不行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把孩子送到你们家，但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她。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说完，沉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仰着头，看着她的念念，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说，知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太太，她逼你走的事？
她说，告诉您，又能怎么样？你们是一家人，您会为了我，跟您太太翻脸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陆叔叔，您走吧，就当今天，没见过我们。
她说完，牵着念念，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越走越远。
念念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说，叔叔，再见。
我看着她，那个跟我儿子七分像的小脸，那个甜甜的笑容，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我儿子陆景珩，叫到了书房。
我关上门，看着他，说，景珩，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林知意，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说，你别管，你如实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当时说，她不喜欢我了，说爱上别人了，让我不要再找她了。
我说，你就信了？
他说，我跪下来求她，求她不要走，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绑着她，不让她走吧？
我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她离开你的时候，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说，爸，你……你说什么？
我说，她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六岁，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我今天在商场，遇到她了，那个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两只手，也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他说，念念……她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了，说，爸，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说，我骗你干什么？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他靠墙站着，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翻涌而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
等他哭够了，我才开口，说，景珩，你知不知道，你妈背着你，去找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妈？我妈去找过她？什么时候？
我说，在你跟她分手之前，你妈去找她，跟她说，让她不要耽误你的前程，说你们门不当户不对，让她离开你。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我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是太看重门第了。她嫌知意家里条件一般，觉得她配不上你。她以为，她是在为你好。
他坐在地上，脸色，从煞白，变成了铁青，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爸，你知道念念在哪儿吗？我要去找她们。
我说，我不知道，我今天在商场遇到的，没来得及问地址。
他站起来，说，我去找，我翻遍整个省城，我也要找到她们。
那天晚上，他书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找到她们。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找到。
因为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是他的女儿，是他陆景珩的女儿，是我陆正霆的孙女。
她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情感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