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在镇江一场普通的城市规划会议上,气氛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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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黄选能,刚刚否掉了中山路20米宽的规划方案,开口就要40米。

会场一下就炸了。在80年代初的江南小城,20米已经算得上是大道了。有人当场就说,“镇江就这么大点地方,修这么宽的路干什么?”

黄选能没在会上多解释,只是撂下一句话。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条路,让镇江人在四十年后,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01

1983年,镇江刚刚实行市管县体制,51岁的黄选能被任命为副市长,分管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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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手的,是一个连一条像样主干道都没有的镇江城。老城区的路,窄、弯多,逢年过节,人车混杂,堵得水泄不通。

市里下了决心,要修一条贯穿城区东西向的大道,从一中门口一直通到电力路铁道口,全长2000米,取名中山路

任务落到黄选能头上。规划部门很快拿出了方案,路宽20米。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一个需要想象力才能接受的宽度了。但黄选能看了方案,直接说不够,要修就修40米。

这话一出,会场上没人能坐得住。反对的声音不是私下议论,而是当面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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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说这是浪费财力。有人指着规划图讲,说他好大喜功。更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根本不懂城市规划,一个启东来的干部,才当上副市长,就想搞个大新闻。

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没生气,更没拍桌子。他只是说了一句:“过十年再看。”

02

黄选能的底气,不是凭空来的。

1932年1月,他出生在江苏启东一个教师兼农民的家庭。1948年,16岁的他从东南中学师资班毕业,当了一名小学教师。

1949年10月,他调到县里工作,参与创建县民众教育馆,1950年3月入了党。从教师到干部,他的人生轨迹和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一样,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真正的历练,是1965年12月开始的。他被省委抽调下乡搞社教,到了江宁县社教工作队,给当时的领导辛少波当秘书。

这段经历,让他有机会近距离看到一个省级决策是如何从调研、讨论到拍板落地的。这种视野,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能看来的。

1971年到1980年,他在丹徒县当了十年副书记、第二书记,后来又担任镇江地区副专员。

十年的基层历练,让他对镇江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肌理都了然于心。他知道哪个路口下雨会积水,知道哪个坡道冬天下雪会摔人,也知道这座小城憋着多大的发展渴望。

所以当他在1983年坐上副市长这个位置,面对中山路的规划时,他脑子里想的不是20米够不够用,而是十年、二十年后的镇江,需要一条什么样的路。

03

黄选能没在会上多争,他带着人去了现场。

一行人沿着规划的中山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走到劳动路那个大坡的时候,黄选能站住了。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脸色沉了下来。那个坡的坡度很大,平时骑车上下都费劲。一到冬天下雪结冰,路面打滑,已经不止一次出过事,甚至跌死过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回来跟人说:“不光是宽窄的问题,这个坡度也得降,至少降6米。”

这下,工程量更大了,花钱也更多了。但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降坡,是为了人命。

最终方案定了下来,路宽40米,坡度降6米。

消息传出去,市井街巷里说什么的都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听说了,撇撇嘴说:“修那么宽,给飞机跑啊?”更多的人是摇头,觉得这位新来的副市长,心太大了。

黄选能没理会这些声音。他开始跑省里,跑北京,去要政策,要资金。他心里那本账很清楚:镇江不能永远是个小码头,它要长大,路得先留出骨头来。

04

1985年,中山路动工了。

从开工那天起,黄选能的办公室就搬到了工地上。他天天往工地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干到10点才回家,可事实上,几乎没有一天能在12点前到家。

夏天,他戴个草帽,穿个汗衫,跟工人一起蹲在路边吃烧饼、啃馒头,就算一顿午饭。冬天,裹件棉大衣,站在风里盯着工程进度。

工地上的人都认识他,老百姓也认识他了。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有一次看见他坐在地上,就着凉水啃馒头,凑过来问:“你是管修路的吧?”

他抬头说:“是。”

老太太仔细看了看他,说:“这路修得好,我家儿子骑车上班,再也不用颠了。”

黄选能后来不止一次跟人提起这句话。他说,这话比什么表扬都管用,比大会上发的奖状还让人心里踏实。

“马路市长”、“草帽市长”的称呼,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传十,十传百,在镇江老百姓中间叫开了。

05

中山路修好了。

路面笔直开阔,40米的宽度,让当时看惯了窄街小巷的镇江人,一下子有点不适应。路两边的人行道,比一些老路的路面还宽。

最先感到震惊的,是从香港、台湾回来探亲的人。他们走在新修的中山路上,左看右看,忍不住说,这马路比台湾的还宽,放在东南亚的大城市里,也一点不落后。

这话传到当初那些反对的人耳朵里,很多人没吭声。

时间,成了最公正的裁判。路修好后,两边的店面一间一间往外冒。原来无人问津的临街房,一下子成了抢手货,租金翻着跟头往上涨。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像一个粗壮的骨架,撑开了镇江城市发展的格局。此后的四十年,城市一圈一圈往外扩,车流一天一天往上增。

当年说“太宽了”的那些人,后来开车走在中山路上,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要不是当年修这么宽,今天的镇江,还像个什么样子?

四十年的车流和人流,滚滚向前,就是对黄选能当年那句“过十年再看”,最好的回答。

06

中山路只是黄选能干的事情里的一件。

很快,他的目光就盯上了大市口。那是镇江老城的商业心脏地带,原来的老百货大楼就戳在那里,3500平米,又旧又破。

市里决定拆掉重建。可没想到,旧楼推平了,新楼却迟迟起不来。砖头瓦砾堆在那儿,杂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整整晒了三年太阳。

这块地,成了镇江的一块心病。工商联的同志实在坐不住了,跑到政协去发牢骚,说要组织委员们去视察,催一催,推一推。

已经是政协主席的黄选能,一听这话,伸手就给拦住了。他说:“不能视察。如果视察起来,那就得解决问题。现在谁来投资呢?钱从哪来?”

他心里清楚,视察解决不了钱的问题,只会把事情逼到墙角,没了回旋的余地。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真正有实力的投资方。

07

机会很快来了。香港的全国政协委员杨孙西,来到了镇江。

黄选能亲自作陪,带着他从北固山下来,一路上介绍镇江的风土人情和商业潜力。杨孙西兴致很高,问哪个地方位置最好。

黄选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脱口而出:“大市口,南北长96米,东西长56米,黄金市口,比东门好得多。”

他报出的这几个数字,精确到了米。这不是随口一说,那块地的尺寸,早就在他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杨孙西听了,非常满意。上车之前,他拍了拍黄选能的肩膀,说了一句:“黄主席,回香港一周内,我给你回话。”

黄选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马上接了一句:“如果投资,我来当工头。”

一个政协主席,说要给一个商业项目当“工头”。这话的分量,杨孙西听得懂。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拿自己的信誉和精力做担保。

08

第四天,电报就来了。

比承诺的时间还快。电文很简短,让镇江市政府派人去深圳谈项目。

去,还是不去?派谁去?黄选能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建议市委书记不要去。他的理由很务实:“假如谈得好是好事,假如谈不好,我们回来向市委汇报还有退路。”

最后决定,由他和市长方之焯、商业局长韦六寿,三个人去深圳。

谈判桌上,双方你来我往,焦点无非是投资比例、利益分配、建设周期。黄选能心里那本账算得飞快,该争的争,该让的让,寸步不让又灵活变通。

几个回合下来,当场拍了板。

黄选能后来回忆那个晚上,说拍完板回到酒店,他们三个人谁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想说。

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这块晒了三年太阳的黄金地,终于要活过来了。紧张的是,这么大的项目,万一搞砸了,他们三个人就是镇江的罪人。

09

商业城开工了,一切顺利。

开业那天,整个镇江城都轰动了。大市口的四岔路口,50米内挤得全是人,乌泱泱的一片。

那个年代,镇江还没有电梯。商业城里一口气装了上下六台自动扶梯,镇江人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兴奋得不得了。扶梯上站满了人,大人抱着小孩,年轻人互相推搡着,都想体验一下这个“自己会走的楼梯”。

人太多了,扶梯不堪重负,突然倒转,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全滑了下来。

现场一下就乱了。黄选能在人群外面,看到这个场景,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黑,急得当场就昏了过去。身边的人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紧急送回了家。

万幸的是,虽然场面吓人,但最终一个人都没伤。

商业城一开业,马路对面的华联商场,生意一落千丈,很快就垮了。后来,港方把股份卖给了八佰伴,但大市口这个黄金地段,再也没有“晒太阳”。

10

黄选能的“工地”,远不止中山路和商业城。

华东制罐总厂的上马,他是总指挥。312国道镇江段的建设,他还是总指挥。

每一个大项目背后,都是一大堆扯不清的麻烦事。征地,要一家一家谈。拆迁,要安置得让人满意。资金,要到处去化缘。施工,安全和质量一点不能马虎。

哪一件,都够让人头疼的。但他从来不推,也不躲。出了问题,他的办法就是去现场。戴上安全帽,叫上相关负责人,当场看,当场问,当场拿方案解决。

他没有多少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的耐心,他相信的是自己眼睛看到的。

这种工作方式,让他得罪了一些人,但也让工程进度出奇地快。跟着他干过活的人都知道,黄市长不好糊弄,因为他比你还懂工地上的那点事。

11

1989年,黄选能到政协担任主席,一干就是两届。

从一线火线退下来,节奏变了,但他那股子干实事的劲头没变。他坚持在党政领导的支持下,为老百姓多办实事。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管了大半辈子城建,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马路市长”,晚年竟一头扎进了故纸堆。

他开始编书。主编了《桥梁专家茅以升》、《爱国统一战线综论》、《镇江乡情》、《镇江宗教》、《镇江市志》等书籍,加起来有十余部。

一个搞城建出身的副市长,退休后不去享清福,反而拿起笔,为这座城市修史立传。他想给后人留下一笔文字遗产,让以后的镇江人知道,这座城市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88岁的他,还捐出了5000元钱。

12

晚年的黄选能,耳聪目明。

有人跟他聊起当年的中山路,聊起“中山路精神”,他总是感慨万千。他说,那条路修的时候,多少人反对,现在多少人受益。

他从不避讳当年的压力和争议,只是淡淡地说:“修这条路,我顶住了压力,但是值了。”

2021年12月14日凌晨2时,黄选能走了,享年90岁。

消息传开,老镇江人想起他来,说的不是他做过多大的官,有过什么头衔。他们念叨的,还是那条路,那个商场,还有那个戴着草帽、啃着烧饼、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的“马路市长”。

他没有给自己树碑立传。但中山路上滚滚的车流替他立着,大市口的人山人海替他立着,312国道上的呼啸而过的货车也替他立着。

一个老镇江人回忆起他时,只说了很朴素的一句话:“没有黄选能,就没有中山路。”

草帽在,路在,他就在。

本文依据:《镇江日报》相关报道;镇江市政协官网黄选能同志生平简介;《镇江市志》(方志出版社);《桥梁专家茅以升》(黄选能主编);《爱国统一战线综论》(黄选能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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