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旧报纸一层层拆开,露出三张存折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三张红皮存折,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我关上水,擦了把手,她就把存折递过来,说:“闺女,你帮妈看看,加起来够不够。”
三张存折,一张一张翻开。第一张攒了三年,每月存进去一千八,六万四千八。第二张是她退休金账户,余额一万二。第三张是定期,两万块,还没到期。我拿手机算了一遍,九万六千八。她自己应该也算过,因为她说:“手术费大夫说得十二三万,还差三万。”
我盯着存折上那些数字,每个月一千八,一千八,一千八,整整三年,从没断过。我妈的退休金两千一,再加上偶尔帮人带小孩挣的六百块零工钱,一个月两千七。我问她每月怎么过的,她说菜市场的菜叶子傍晚去捡,不要钱,面条一块钱一把能吃两顿,降压药社区医院开最便宜的。我算过那笔账,两千七减去一千八,剩下九百块,就够她一个月吃饭吃药交水电费。她没提过,我也没问过,因为每次我转钱过去,她都退回来,说够用。
我妈坐到沙发上,把旧报纸重新叠起来。报纸是去年的,边角都黄了,她叠得整整齐齐,像在叠一件衣服。她说:“县城医院说我这股骨头坏死得厉害,得去那城市做手术,咱们这儿做不了。”她顿了顿,又说:“你大舅在那城市,白云区,三室一厅。”
我明白她的意思。那城市酒店一晚三百多,手术前后得住十来天,光住宿就得三四千。她想去大舅家借住,省下这笔钱。三万块的缺口,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拿起手机,翻出大舅的号码。我妈在旁边说:“你大舅忙,你好好说。”我说知道了,拨过去,响了三声,转成忙音。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我妈说可能在开会,等会儿再打。我说行,先收拾行李。
我妈去卧室翻找衣服,我坐在客厅,手机捏在手里,又拨了第三遍。这次通了,不是大舅的声音,是舅妈。我说:“舅妈,我妈到那城市做手术,想借住您家十来天,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两秒。舅妈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你们来那城市我们欢迎,住家里不方便。”
我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说:“舅妈,就住十来天,我妈睡沙发也行,不占地方。”舅妈说:“不是占不占地方的事,家里有家里的难处,你们理解一下。”我说:“那手术费还差三万多,酒店住不起,您看能不能——”舅妈打断我:“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们这边真的不方便。”
电话挂了。我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棉袄,看着我。她应该听见了,因为她说:“算了,妈住酒店,挤一挤能凑出来。”她把棉袄放进编织袋,拉链拉上,声音刺啦刺啦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
应用图标是那个蓝色底白色图案,我点进去,输密码,找到自动转账那一栏。往下翻,每月固定转账的记录一长串,其中有一条,收款人备注写的是“表哥儿子的车贷”,每月十号自动扣款,六千块。我点进去,详细信息弹出来,已经连续扣了十八个月。十八个月,每月六千,十万零八千。加上买车时我垫的首付五万,十五万八千。
我妈在旁边问:“你干啥呢?”我说:“没事,妈,你继续收拾。”
我点了解约。系统弹出来一个确认框,问是否确认终止该笔自动转账协议。我点确认。界面跳转,提示“解约成功”,下月十号起不再扣款。
我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锁屏,扣在茶几上。
我妈的编织袋装了三件棉袄、两条裤子、一双棉鞋,还有一包降压药。她说那城市热,不用带太多。我说手术做完得住一阵子,多带点。她把存折又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棉袄口袋里,说怕丢。我看着她把存折塞进去,手指在棉袄上按了按,确认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三年攒的九万六千八,她怕丢。
晚上七点多,舅妈打来电话。
我正在给我妈热饭,手机在茶几上震。我妈看见了来电显示,说:“你舅妈,快接。”我按了免提。
舅妈的声音比下午软了些,先问:“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又问:“你妈身体怎么样?”我说等着做手术。她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个,你表哥儿子的车贷,银行刚才发短信说扣款失败,你看看是不是你那边转账出问题了?”
我拿起手机,把免提关了,贴在耳朵上:“是我取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舅妈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妈去那城市做手术,想借住你家,你说不方便。”
舅妈说:“那能一样吗?那能比吗?那是你侄子!”
我说:“舅妈,那是我妈。”
舅妈开始抖搂旧账,说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大舅随了五千块礼金,说表哥小时候抱过我,说一家人不该计较这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在背一本早就准备好的账本。我听着,没打断,等她说完。
“舅妈,”我说,“那五千块礼金,我妈给了表哥结婚时八千。侄子买车,我垫了首付五万,每个月车贷六千是我在还。十八个月,十万零八千。我说的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
“你说一家人不该计较,”我继续说,“那我妈去那城市做手术,住你家十天,哪里不方便?”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舅妈在跟谁说话,然后断断续续传来大舅的声音,听不清。舅妈说:“我们家的难处你不懂,有些事不好说。”
我说:“那您说,什么难处。我听着。”
舅妈没说话。电话挂了。
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面条已经坨了。她拿筷子搅了搅,没吃,抬头看我:“闺女,你爹走得早,妈不想让你跟亲戚闹僵。”我说:“妈,我没闹,我就停了个车贷。”她说:“那是你侄子的车。”我说:“我知道。那您是我妈。”
我妈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没再说话,我也不说。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
第二天上午,表哥打来电话。
我正推着我妈在县医院做术前检查,轮椅推到CT室门口,手机震了。表哥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车上,有导航播报的背景音。他说:“妹子,你停车贷的事,我妈跟我说了,你太不懂事了。”
我说:“表哥,你说说,我哪里不懂事。”
表哥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家里确实有难处,不是不方便,是真不方便。”
我说:“什么难处?”
表哥顿了一下,说:“侄子那个女朋友要来住,家里房间不够。”
我握着手机,看着CT室门上“工作中”的红灯亮起来。我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毯,她没看我,盯着那扇铁灰色的大门。
我说:“表哥,你意思是,还没过门的孙媳妇,比我妈重要?”
表哥说:“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解释。车贷从下个月开始你自己还,三个月后我妈手术做完,看情况再说。”
表哥的声音突然大了:“你拿我妈的手术要挟我?”
我说:“表哥,我每个月替你还六千,十八个月我给了十万零八千。我妈去那城市做手术,借住你家十天都借不到。你告诉我,是谁在要挟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导航播报说前方五百米右转。表哥挂了电话。
我妈从轮椅上转过头,说:“闺女,你大舅要是打电话来,你别跟他吵。”我说:“妈,您别管了,先把手术做了。”
CT室的门开了,护士喊我妈的名字。我推着轮椅进去,把她扶上检查床,她躺下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那三张存折。我说妈您别怕,一会儿就好。她点点头,松了手。
检查床缓缓滑进机器里,我站在玻璃窗外,手机又震了。
是大舅。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大舅的声音像从喇叭里炸出来的,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在拍桌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拿你妈做手术要挟我们全家?我告诉你,这车贷你必须马上续上,不然咱们亲戚没得做!”
我没急着说话,回头看了一眼CT室里的我妈。她躺在机器里,脸对着天花板,眼睛闭着,白头发从检查帽里露出来几根。
我走到走廊拐角,对着电话说:“大舅,您先别急。我问您一句,我妈去您家借住十天,您说句实在话,到底是真不方便,还是压根就不想让住?”
大舅噎了一下,然后说:“那不是侄子女朋友要来嘛,家里就三间房,住不开!”
“三间房,”我重复了一遍,“您和舅妈住一间,表哥表嫂住一间,侄子住一间。侄子女朋友来,跟侄子挤一间不行?我妈睡沙发都不行?”
大舅不说话了。
“您说亲戚没得做,”我继续说,“那我再跟您算笔账。侄子买车,我垫了五万首付,每个月还六千,还了十八个月,总共十五万八千。您儿子我表哥,一个月挣八千块,这点您清楚吧?他自己的工资全用来还自己房子的房贷了,剩下的开支全靠您和舅妈那点退休金贴补。我替您家还了一年半的车贷,您没跟我说过一句谢。我妈就想借住十天,您跟我说亲戚没得做。”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抢电话的声音,她声音比大舅还尖:“你算这么细干什么?一家人还算这么清?你忘了你小时候谁给你买的糖?谁带你去逛的公园?”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冷。“舅妈,您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可我妈现在要做手术,差三万块钱,住不起酒店,您连十天的沙发都不肯腾,您跟我提小时候的糖?”
舅妈说:“那是你们自己没本事攒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我们没本事,”我说,“我妈三年攒了六万四千八,每月只花九百块,菜市场捡菜叶子,吃一块钱一把的面条。您家侄子呢?上个月我还看见他朋友圈发的,换了新手机,八千多。他自己的车贷都还不起,换手机倒是挺积极。”
舅妈被我堵得没话说,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CT室门口。我妈已经出来了,护士正帮她扶回轮椅。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你大舅没骂你吧?”我说没有,就是说点事。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推她回病房的路上,张婶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婶是我家老邻居,跟我妈住一个家属院,平时走动多。她声音压得低,像怕被人听见:“闺女,我听说你大舅家的事了?”我说您怎么知道的?张婶说:“你舅妈刚才在咱们家属院门口跟人聊天呢,说你不懂事,拿你妈手术要挟她,还说要找你评理去。”
我没说话,推着轮椅慢慢走。
张婶又说:“还有个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可别往外说。你家侄子上个月不是换了新手机吗?人家不止换手机,还在那城市买了第二套房呢,首付付了四十多万,每个月月供八千多。”
我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张婶说,“我娘家侄子跟你家侄子是同学,前几天一起吃饭说的。你说他们家要是真没钱,能拿得出四十多万首付?”
我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四十多万首付,月供八千多。他们家拿得出四十多万买房,拿不出十天的酒店钱给我妈住。甚至连沙发都不肯腾。
我妈坐在轮椅上,没回头,问:“张婶说啥呢?”我说没说啥,就是问问您身体怎么样。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到病房,我扶她躺到病床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热气熏得她眼睛眯起来。她说:“闺女,要不你把车贷续上吧?别跟他们闹了,咱们自己想办法凑钱,实在不行我把那张两万的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点利息就损失点。”
我蹲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糙,全是老茧,冬天还会裂口子。我说:“妈,您别管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车贷我是不会续的,他们有钱买第二套房,没钱还自己的车贷?凭什么让我们替他们还?”
我妈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说:“我就是怕你以后在亲戚面前难做人。你大舅毕竟是我亲哥。”
我说:“妈,您记住,先有您,才有亲戚。他们要是真把您当亲妹妹,就不会连十天沙发都不肯腾。”
正说着,手机又震了。是家族群的消息,我点开看,是舅妈发的,一大段语音,大意是说我不懂事,不念旧情,拿长辈的病要挟人,还说让群里的亲戚评评理。
我翻了翻,群里没人说话。那些平时抢红包抢得最积极,逢年过节发祝福最勤快的亲戚,现在全哑了。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说:“你舅妈怎么还往群里发?这让亲戚们怎么看咱们?”我说您别管,我来处理。
我从相册里翻出昨晚截的那张解约成功的截图,然后点了输入框,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妈去那城市做手术,手术费还差三万,住不起酒店,想借住大舅家十天,被拒绝了。表哥儿子的车贷每月六千,我已经还了十八个月,现在停了。哪位亲戚觉得我做得不对,欢迎打电话来骂,我随时接。”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开始震。不是电话,是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震个不停。我没看,我妈也没让我看。
又过了一会儿,张婶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你舅妈刚才在群里骂了半天,没人接话,现在自己退群了。”
我把手机拿给我妈看,她看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退就退吧。”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妈,您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手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把我那笔定期取出来,差不了多少。”
她摇摇头,说:“不用你的钱,我自己的钱够。大不了酒店住便宜点的,找个一百多一晚的,挤一挤也能住。”
正说着,表哥又打来电话。
我看了我妈一眼,走到病房外接的。表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不像昨天那么硬气了。他说:“妹子,你看群里了吗?我妈她就是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表哥,你打电话来,是想继续跟我讲道理,还是想让我续车贷?”
表哥说:“不是,你听我说,侄子女朋友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先不来住了,房间给姨妈留着,你们过来直接住就行,住多久都行。”
我靠在病房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树。风刮得树枝晃来晃去,叶子落了一地。我说:“表哥,晚了。”
表哥说:“怎么就晚了?房间我都收拾好了,真的,你们过来直接住就行,我去车站接你们。”
我说:“昨天我给你打电话,问能不能借住十天,你说侄子女朋友要来,房间不够。今天我停了车贷,你说房间收拾好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表哥不说话了。
“表哥,”我继续说,“我妈不需要你腾房间了,我们自己订酒店。车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续了。还有,以后你家的事,别再来找我。”
表哥急了:“妹子,你怎么能这样?咱们是一家人啊!”
我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还像一家人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
病房里,我妈已经睡着了。她的脸对着窗户,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一根根的,像撒了层霜。床头柜上放着她那杯没喝完的热水,已经凉透了。
我坐下来,拿出手机,点开订酒店的APP。找了那城市医院附近的酒店,最便宜的一晚一百六十八,住十五天,两千五百二。我算了算,加上来回路费,大概三千块。我妈的存款差三万,加上这三千,总共差三万三。
我翻了翻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够。
我订了房间,付了款,然后把订单截图发给我老公。他没回,应该在忙。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舅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妈手术那天,我会去医院。”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回。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呼呼响。我站起身,给我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关小了点。远处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冰凉。车贷下个月十号到期,还有不到半个月。我倒要看看,舅妈那套“一家人不该计较”的话,到时候还能不能说得出口。
手术那天,大舅没来。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别怪你大舅,他也有难处。”我没接话,把她手里的毛毯角掖好,看着护士把她推进那扇铁灰色的大门。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舅妈退群之后,再没人说过一句话。那些平时逢年过节发祝福、抢红包抢得最勤快的亲戚,集体沉默了。我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从我把车贷解约截图发出去到现在,整整四天,没有一个人发过一条消息。连转发养生文章的人都没有。
张婶倒是给我发了几条微信,说她去家属院门口拿快递的时候,碰见我舅妈在跟人聊天,舅妈说我不懂事,说我不念旧情,说我拿长辈的病要挟人。张婶说:“我没插嘴,就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你舅妈越说越激动,说你们家欠她的,说你妈当年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现在又想回来占便宜。”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张婶,我知道了。”
我妈当年嫁出去,是四十年前的事。那会儿大舅刚结婚,家里穷,我妈把自己攒的嫁妆钱拿出来给大舅办了婚礼。后来大舅调到那城市工作,我妈又托人给他找了关系,让他分到了单位房。那套白云区的三室一厅,当年分房的时候,我妈跑前跑后替他办的手续。这些事我妈从来没提过,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说漏了嘴。
现在我妈成了“泼出去的水”。
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灯亮着,像一只眼睛,不眨也不动。
三个小时后,我妈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她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护士说手术顺利,但恢复期得住一阵子,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床。我跟着推车回到病房,看着她被抬上病床,输液管、监护仪的线缠了一身。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大舅来了吗?”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说:“闺女,你说妈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说您什么都没做错。她说:“那我亲哥,怎么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我答不上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大舅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你妈手术怎么样了?”我看着那行字,没回。我妈问是谁,我说广告短信。她没再问。
第二天,表哥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没接。他发来一条微信,说:“妹子,我爸昨晚一晚上没睡,你让他去医院看看姨妈吧。”我回了一句:“医院大门开着,谁都能进,不用我让。”
表哥又发来一条:“你非要这样吗?一家人闹成这样,面子上不好看。”我没回。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张婶又发来消息,说大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说他妹妹做手术他很担心,但他女儿不让他去医院,他也不好硬去。张婶把截图发给我,我看到大舅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比谁都心疼。”
我笑出声来,自己都觉得那笑声不对劲。
我妈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规规矩矩。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出那张车贷解约的截图,又翻出大舅那句话,截了个屏,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句话:“您心疼您妹妹,就是不肯腾十天沙发。您心疼您妹妹,就是连医院都不肯来。谢谢您的心疼,我们收到了。”
发完,我把群里所有亲戚都设置了免打扰,退出微信,把手机塞进包里。
我妈住了十三天院。出院那天,我给她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是表哥。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还有一箱牛奶,朝我们走过来。
我妈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我没说话。
表哥把果篮放在轮椅脚边,说:“姨妈,听说您今天出院,我过来看看。”我妈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语气生疏得像在跟邻居说话。表哥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说:“那个,车贷的事,妹子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没停。表哥跟上来,说:“侄子现在车贷还不上,银行催了好几次了,再拖下去车要拖走了。”我说:“那是他的车,不是我的车。”表哥说:“可当初是你答应帮他还的啊。”我说:“当初我也答应我妈帮她借住,你们没答应。”
表哥站住了。我推着我妈继续往前走,走到医院门口,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扶我妈上车,折叠轮椅塞进后备箱。关车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表哥还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果篮和牛奶,没动。
我妈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表哥也挺难的。”我说:“妈,您别替他说话了。”她没再吭声。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往后倒退。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那三张存折还包在旧报纸里,塞在她棉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瘦了很多,病号服换下来之后,她自己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大了两个号。
回到家,我安顿她躺下,煮了一锅粥。她喝了半碗,说胃不舒服,不想喝了。我给她掖好被子,她把我的手拉住,说:“闺女,你坐下,妈跟你说个事。”
我坐在床边,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房产证,写的是我妈的名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这套房子以后归我闺女。”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这是妈最后的东西了,你先拿着,以后省得他们惦记。”我说:“妈,您说什么呢。”她说:“我不是糊涂人,你大舅家什么心思,我看得出来。他们想的是我死了以后,这房子得有我哥一份。”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指捏得发白。我妈说:“明天你拿着这个去房管局,过户到你名下。手续我打听过了,能办。”我说:“妈,您别想那么多,您现在身体好好的,这房子以后再说。”她说:“不行,得现在办。办了,他们就没话说了。”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混浊,但很亮,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拼命发出最后一点光。我说好,明天就去办。
第二天早上,我去房管局排队,递材料,交钱,签字。我妈的名字划掉,换成我的。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我拿着新房产证出来的时候,站在大门口,阳光晃得我眯起眼睛。我掏出手机,给房产证拍了个照,没发朋友圈,存进了私密相册。
然后在家族群里,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妈的房子今天过户到我名下了。以后谁再跟我提‘一家人不该计较’,我就把这张证发给他看。”
发完我就退群了。
手机安静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那些亲戚像约好了一样,集体蒸发了。我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发白,一点云都没有。我妈在屋里叫我,说粥好了,来喝粥。
我把手机锁屏,端起碗,粥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没剩下。
我妈坐在床上,看着我喝粥,说:“慢点喝,别烫着。”我说不烫。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终于不再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