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热气腾腾。

公婆笑眯眯地拿出一本房产证,说:“这房子,我们做主分给小儿子了。”

我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冯浩宇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桌子底下,他的脚狠狠踢了我小腿一下。

那意思我懂:别出声,忍一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踢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公婆脸上的笑。

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爸,明天来接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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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几点?”

“早上八点。”我说。

“好。”

电话挂了。

公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冯茵啪地拍下筷子,碗碟震得哐当响。

“杨孝琳!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打什么电话?”

我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

冯保国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抖了抖,烟灰落在桌布上。

“你爸来了也好,正好当面说说清楚。这房子的事,不是我们偏心,是你弟弟还小,没个房子怎么成家?”

我盯着面前的碗,没抬头。

六年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弟弟还小,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

“你弟弟还没稳定,先帮他一把。”

你弟弟不容易,咱们不帮他谁帮?

这一帮,就是六年。

六年里,小叔子冯越彬换了十几份工作,最长干不过三个月。

没钱就找公婆搓,公婆搓不动了就找冯浩宇。

冯浩宇碍于面子,每次都掏。

掏完又偷偷让我垫上。

一开始是一千两千,后来是三千五千。

我问他:“你弟什么时候能还?”

他每次都低着头说:“会还的,会还的。

可从没见他还过一分钱。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冯越彬。

他正低头扒饭,筷子夹菜夹得飞快,嘴角还带着笑。

好像刚才分房子的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冯浩宇坐在我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茵看我没说话,声音更大了:“杨孝琳,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冯家的,怎么分是我们冯家的事。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少插手!

我放下饮料杯,看着她。

“妈,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出的。”

冯茵一愣。

“月供是我和冯浩宇一起还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冯浩宇的名字。”

“怎么就变成冯家的了?”

冯茵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是在跟你婆婆说话?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我看着她,没回嘴。

冯保国也站了起来,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杨孝琳,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笑了笑。

“那正好。”

冯浩宇终于开口了。

“妈,爸,你们别说了。”他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冯茵瞪了他一眼:“你少说话!”

冯浩宇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

头顶中间那块,头发已经有点稀疏了。

他才三十岁。

我想起六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头发很密,人也精神。

每次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杯奶茶。

后来公婆搬进来了,他妈管着家里所有的钱。

他再也没给我买过奶茶。

我问过他一次,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妈说那些不健康,还费钱。”

我没再问过。

那之后,我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买奶茶。

也学会了很多东西自己一个人扛。

冯越彬终于放下碗,抬起头。

“嫂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他。

“那你的赌债也是一家人的吗?”

冯越彬脸色一变,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六年前你第一次输钱,躲到我家,说住两天就走。结果一住就是六年。这次又欠了十二万,人家堵上门来要账了。”

冯越彬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笑了笑,“要不要把那条欠条拿出来看看?”

冯越彬不说话了。

冯茵急了,拉着冯越彬坐下:“孝琳,你这话说的,你弟弟年轻不懂事,犯了点错,咱们当嫂子的,不帮衬点怎么行?”

我没接话。

冯保国又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事就这么定了。房子过户给你弟弟,你们两口子还有地方住,又不是让你们睡大街。”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

冯保国在抽烟,冯茵在瞪我,冯越彬低头看手机,冯浩宇坐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突然觉得很累。

六年来,我一直在忍。

忍公婆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忍小叔子隔三差五来搓钱,忍丈夫什么事都站在他爸妈那边。

我以为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我把碗筷摆好,站起来。

“我去收拾东西。”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冯茵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冯保国说:“明天她爸来了也好,我倒要看看,她爸能把她怎么着。”

冯越彬说:“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冯浩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都别说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六年了。

我想,也该算算这笔账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冯浩宇半夜推门进来,蹑手蹑脚的。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睁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身洗脸刷牙。

冯浩宇还在睡,呼吸声很均匀。

我换了身衣服,把箱子拉上拉链。

客厅里,公婆已经起来了。

冯茵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看电视。

冯保国在阳台上抽烟。

看到我拖着箱子出来,冯茵哼了一声。

“还真要走啊?”

我没理她。

这时候,楼下传来喇叭声。

我走到窗边一看,我爸那辆破面包车停在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也在抽烟。

我心里一酸,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冯茵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还真走?大年初一你就走,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冯家?”

我看着她。

“妈,六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也是这么挡在门口的。”

“当时你说的是,住两天就走。”

“我已经忍了六年了。”

冯茵被呛得说不出话。

冯保国从阳台走过来,脸色阴沉。

杨孝琳,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让冯浩宇跟你离婚!

他的手抖着,声音发狠。

门突然开了。

冯浩宇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穿好。

“爸,妈,你们让开。”

冯茵急了:“儿子,你说什么?”

冯浩宇没看她,走过来帮我拎起箱子。

“走吧。”

我一愣。

他低着头,把箱子递给我。

“我送你下去。”

我接过箱子,拖着进了电梯。

他没跟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楼下,我爸已经把车发动了。

看到我出来,他掐灭烟,下车帮我开了车门。

“吃早饭了没?”

“没。”

“车上买了包子,自己拿着吃。”

我点点头,坐进车里。

面包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那个窗户,窗帘动了动。

我知道,是冯浩宇站在那里。

我爸没说话,一直把车开出了小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想好了?

“嗯。”

“那就别回去了。”

他踩了踩油门,车子开上大路。

早上七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

包子在副驾驶座上冒着热气。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

我最爱的那种。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使劲憋着,可怎么都憋不住。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纸巾盒递过来。

我抽出几张纸,把脸埋在纸巾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

“爸。”

“对不起,大过年的,让你跑一趟。”

“说什么傻话。”我爸声音有点哑,“你是我的闺女,我不来接你,谁接?”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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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妈站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下车,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瘦了。”

就两个字,眼睛就红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妈,我饿了。

“哎,饭做好了,快进来。”

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妈给我盛了碗汤,把筷子摆好。

“来,先喝碗汤。”

我坐下来,拿着筷子,却一口都吃不下。

眼角扫到茶几上,我爸已经坐在那里抽烟了。

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

我妈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少抽点。”

我爸没理她,看着我。

“闺女,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想离婚。”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当的一声。

“闺女,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行,爸支持你。”

我妈急了:“你瞎说什么?这事儿得好好想想,不能冲动!”

“冲动什么冲动?”我爸声音大起来,“她在那家受了六年罪,你让她还想什么?”

我妈眼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闺女,你想清楚了没有?离了婚,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在那个家,也是一个人。

“他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他爸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弟弟缺钱了就找我拿。”

“我在那里,就是个外人。”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别怕,有爸在。”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

吃完饭,我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衣服、化妆品、结婚照。

我把结婚照放在桌上,看着上面我和冯浩宇的脸。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我用手抹了一下照片上的灰,放进抽屉最下面。

手机响了。

是冯浩宇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你……到了吗?”

“到了。”

你妈……我是说,阿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路上有人在放鞭炮。

冯浩宇,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房子的事……”

“我让律师跟你谈。”

“孝琳,非要这样吗?”

“你说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可我心里,很安静。

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

04

过了两天,冯家来人了。

大年初三,冯浩宇带着公婆,敲开了我家门。

我开门的时候,冯茵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孝琳啊,妈来看你了。”

她笑得有点勉强,嘴角都抽搐着。

冯保国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条烟,脸色倒是比年夜饭那天好多了。

我爸站在我身后,脸色不是很好看。

“进来吧。”

客厅里,我妈倒了四杯茶,坐下来。

气氛有点尴尬。

冯茵先开了口:“亲家母,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些话。”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冯茵又看着我:“孝琳,妈想通了,那房子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你先跟我回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我看着她,心里想,你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话?

她从来没叫过我“孝琳”,每次都是“杨孝琳”。

而且是连名带姓喊的。

现在倒叫得亲热。

冯保国也开口了:“孝琳,爸也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放心,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真的?”

真的。”冯保国拍着胸脯,“爸说话算话。

“那好,我有几个条件。第一,你和小叔子搬出去。第二,冯越彬以后不能再来我家要钱。第三,冯浩宇的工资卡,以后归我管。”

冯茵脸上的笑僵住了。

冯保国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茵说:“这……这不合适吧?我们老两口住哪儿?”

“你们不是有房子吗?”

“那房子小,住不下……”

“小?”

你们在老家不是有套三居室的房子吗?怎么,住不下你们两个人?

冯茵不说话了。

冯保国脸涨得通红:“那房子能住吗?在乡下,什么都不方便!”

“那你们在城里住了六年,怎么没说不方便?”

冯保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冯茵急了:“孝琳,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你公婆,你就这么赶我们走?”

“我没赶你们走。”我看着她,“我是说,各回各家,各过各的。”

“那怎么行?我们是老人,你们养我们是天经地义的!”

“那我爸妈呢?”

“我爸妈也是老人,他们怎么没让我养他们?”

冯茵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爸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突然站起来。

“亲家公,亲家母,我有个提议。”

我们都看着他。

“既然你们觉得城里的房子不能住,那干脆这样。”

“我把这六年来给你们垫的首付款,算清楚。”

“你们把首付款还给我,房子你们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冯保国脸色一变。

“我说得很清楚了。一百二十万。”

“首付是一百二十万。零头我都给你抹了,你给一百二十万就行。”

冯保国脸色发白。

冯茵急了:“亲家公,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那你们凭什么来分我闺女买的房子?”

我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客厅里安静了。

冯保国和冯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冯浩宇坐在旁边,头低着,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里突然觉得很失望。

他今天来,是来劝我回去的。

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替我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

永远都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

最后,冯茵站起来,拉着冯保国的胳膊。

“走,我们走!不跟她说了!”

冯保国也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这是欺负人!”

说完,他们转身就走。

冯浩宇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孝琳。”

“你回去吧。”

我……

“回去吧。”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在公婆后面走了。

门关上后,我爸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闺女,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就离吧。”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把每一笔转账都记录下来。

给冯越彬的钱,给公婆的医药费,家里的物业费、水电费、买菜钱。

一笔一笔,写了满满三页纸。

拍好照,发给律师。

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证据很充分,可以起诉离婚,要求依法分割财产。

我盯着手机屏幕,点了发送键。

发完后,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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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两天,冯越彬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两个朋友,堵在我家小区门口。

我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看到我,他站起来,笑嘻嘻地走过来。

“嫂子,回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几步追上,挡在我面前。

“嫂子,别这么见外嘛,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让开。”

“嫂子,你就回家吧。你说你这么闹,多不好看啊。”

“我说了,让开。”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上来。

“嫂子,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哥儿几个是来劝和的,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慌。

但脸上没露出来。

“冯越彬,你欠了十二万,怎么还有闲心来找我?”

他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欠的赌债,你哥跟我说的。”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一声。

嫂子,你以为你是谁?

“你没嫁给我哥之前,你就是个普通打工的。”

现在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回家,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我爸。

他手里拎着菜,应该是刚买菜回来。

“叔叔,你来了?”冯越彬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谁是你叔叔?”我爸走过去,站在我前面,“你刚才说什么?”

“叔叔,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你说不然怎么样?”

我爸眼睛瞪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有气势。

冯越彬被看得有点发怵,后退了一步。

他带来的两个人也互相看了看,不敢动了。

我爸看着我:“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从我爸身边走过去。

我爸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冯越彬他们走远了,才进来。

一进门,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我爸把菜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

“闺女,别怕。”

“有爸在。”

我点了点头。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心都揪起来了。

“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我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

“妈,我要离婚。”

“离,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律师,约好了时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

她看了我的材料,点了点头。

“证据很充分,可以起诉。”

“房子是你们婚后共同还贷,你有一半的产权。加上你父亲出的首付,也有很大优势。”

“我可以帮你提出离婚诉讼,要求分割财产,同时要求冯浩宇赔偿这六年的家庭开销。”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搬出去?”

你随时可以搬走。不过我建议你先不要搬,等法院判决后再处理。

我点了点头,签了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天。

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孝琳,我爸住院了。

怎么了?

“他说胸口疼,刚才送去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要做手术。你能不能……来一下?”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我把妈也送过来了。孝琳,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去了医院。

06

到医院的时候,公婆已经在急诊室门口了。

冯茵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看到我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拉我的手。

“孝琳,你来了?”

冯浩宇站在一边,低着头。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梗,要做搭桥手术。”

冯浩宇说着,声音有点哑。

“手术费要多少?”

“十万。”

我愣住了。

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们有钱吗?”

冯茵摇了摇头。

“家里哪来的钱?你弟他……他欠的那些债还没还清呢。”

那你哥呢?

冯茵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哥的工资卡,在你弟那里……”

“什么?”

“你弟说,他欠了债,要拿你哥的工资卡去还。”

“你哥不好说什么,就给他了……”

冯浩宇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心里一阵凉意涌上来。

六年来,他弟弟拿他的工资卡去堵赌债,他竟然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他瞒着我,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心里那点念想,一下子就断了。

冯浩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怕你生气……

“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吗?”

他不说话了。

冯茵急了:“孝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爸要动手术,你能不能先垫一下?”

我看着冯茵。

“妈,我爸六年前给我垫了首付,你让我垫手术费?”

冯茵脸色一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他儿媳妇,你不该管吗?”

我该管。

“但六年前你们住进我家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住两天就走。’”

“六年了,你们住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你儿子的工资卡被你小儿子拿去了,你让他拿什么还?”

冯茵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冯浩宇抬起头,看着我。

“孝琳,你能不能先借我?我以后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你的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弟欠的赌债,你拿什么还?”

“你的工资卡都被他拿走了,你拿什么还?”

冯浩宇被我逼得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茵急了:“杨孝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看着他爸死在手术台上?

“妈,你小儿子欠了十二万,你让他还。”

“你大儿子的工资卡被你小儿子拿走了,你让他拿什么还?”

“你现在让我垫手术费,你让我拿什么垫?”

冯茵被我逼得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

冯浩宇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突然很平静。

“钱,我可以垫。”

冯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

“但是,我有条件。”

冯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条件?

“第一,冯越彬必须搬出去。一个月之内,找房子,搬走。”

“第二,冯浩宇的工资卡必须拿回来,以后归我管。”

“第三,这十万块,你们必须在一年之内还清。”

冯茵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低下头,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让他妈签字。”

冯茵愣了愣,看了看冯浩宇。

冯浩宇点了点头,接过我递来的纸和笔。

冯茵在上面签了字。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转了十万块给冯浩宇。

“这是十万,密码就是我生日。”

“做完手术,把单据发给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冯茵在后面喊:“孝琳,你不看着他做完手术吗?”

我头也不回。

“不了。我还有事。”

走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有点冷,刮在脸上疼疼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了。”

我妈秒回:“怎么了?”

“没事。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妈没再问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上人不多,有几个人牵着狗在散步。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突然很空。

很空。

空得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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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保国的手术很顺利。

做完手术后,他住进了ICU,三天后才转到普通病房。

冯茵每天在医院里守着,眼圈熬得黑黑的。

冯越彬来过一次,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他看着我,说了句:“嫂子,谢谢你。”

我没说话。

他走了之后,冯茵看着我,叹了口气。

“孝琳,你别怪妈,妈也有苦衷。”

她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冯浩宇来找我。

他说王浩已经从家里搬走了。他在外面租了房子,月租一千块。

“那你的工资卡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拿回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卡上的余额,还剩三千多块。

“他用了多少?”

冯浩宇低着头,声音很小。

“六万。”

“六万?”

“嗯。他欠的那些债,大部分都是拿我的工资卡还的。”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他低着头。

“我怕你生气。”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里突然很累。

很累。

“冯浩宇,你知道吗?”

“我嫁给你的这六年,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可这六年,你家的人,永远是你家的。”

“你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孝琳,我……”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非要这样吗?”

“非要。”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你怀孕了,不是么?”

我心里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天晚上,接电话的时候,说的。”

我愣了愣,想起来那天我接电话的时候,确实跟他提过孩子的事。

我没想让他知道,但电话那头,他听见了。

他看着我。

“孝琳,孩子……是我的吗?”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跟别人好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六年。

我嫁给他六年,他居然会以为我跟别人好了。

“冯浩宇,你混蛋。”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孝琳!

我没回头。

走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泪又流出来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我站在路边,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冯浩宇,我们离婚吧。孩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他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