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风,总是夹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哪怕是出了太阳,那阳光照在红墙黄瓦上,也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透不进一丝暖意。
二春被塞进那顶青布小轿时,胸前正胀痛得厉害。她的衣服襟子上已经渗出了一圈暗黄的奶渍,那是她刚满三个月的儿子栓子没来得及吃上的。轿子摇摇晃晃地进了神武门,二春透过轿帘的一条缝,看见了那些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宫墙。
带路的太监甩着拂尘,尖着嗓子在前面催促,二春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进宫前牙婆交代过,皇家最忌讳眼泪,哭了,奶水就带了晦气,是要掉脑袋的。
她不过是直隶乡下一个快饿死的农妇,因为生完孩子奶水出奇的足,又恰好赶上宫里头那位刚登基的小主子满世界找乳母,所以被强行塞进了那吃人的深宫。
二春被带进了一间逼仄却生着旺火的暖阁,还没等她适应屋里浓烈的沉香气味,一个穿着明黄缎子的小肉团就被塞进了她怀里。那是大清国的主子,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周围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太妃和嬷嬷,个个眉头紧锁,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抱一抱他。
皇家有皇家的规矩,生母不能亲自抚养皇子,为的是防止外戚干政,也是为了斩断母子间那点天生的软弱。二春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知道怀里这个孩子饿了。
她赶紧解开粗布衣襟,小主子拼命地吮吸着,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二春粗糙的衣领,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一刻,二春低头看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孩子,心里却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属于母亲的酸楚。
第一顿饭端上来的时候,二春差点吐出来。那是一个海碗大的炖猪肘子,白花花的肥肉在浓汤里直晃荡。没有一点酱色,更闻不到一丝盐味。
“吃吧,趁热吃。”旁边伺候的老嬷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二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浓烈的油腥味直冲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老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主子娘娘有交代,乳母的饮食决不能沾一粒盐,沾了盐,奶水就浊了,小主子吃了会生病。这肘子催奶最好,你就是吐了,也得给我重新咽下去。”
二春明白了,进了这道门,她就不再是个人了。她只是一口会喘气的井,一口专门为大清皇帝产出纯净乳汁的井。
为了保持奶水充足,二春每天必须吃下半只不放盐的炖鸡和一大碗白水煮猪肉。日子久了,她的味觉渐渐退化,嘴里总是泛着一股淡淡的苦水。有时候夜里醒来,她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发馊了。
可只要小主子一哭,哪怕是深更半夜,哪怕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她也得立刻解开衣襟,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个冰冷的小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