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调令下来,郑厅长连头都没抬。

在规划厅当了8年秘书,连走的时候都没换来她一个正眼。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在发软,总觉得八年的日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断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打过来。

打电话的人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叶高格同志,郑敏同志向省委递交了一份材料,上面有你的名字。”我攥紧了话筒,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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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调到省规划厅那年,24岁,刚考进省直机关不久。

那时候我在综合处打杂,整天跑腿递文件,连会议室的门都挨不上。

后来听说郑敏要从基层选拔一个秘书,我在领导谈话时傻乎乎地说了一句:“我字写得还行,表格也做得不错。”

没过多久,我的桌椅就搬进了六楼那间厅长办公室的外间。

这一搬,就是8年。

郑敏这个人,嘴上永远没有一句废话。

我从没见过她在办公室跟人寒暄,也从没听过她夸谁一句。

她说话都是“这个数据不对”、“通知下午三点”、“明早之前要”。

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水泥地。

第一天上班,她让我泡茶。我把杯子和茶叶都摆好了,她看了一眼说:“茶叶放多了,第三口开始发苦。”

我后来练了整整一个月才掌握她喜欢的浓度,又淡又香,刚入口的时候几乎喝不出茶味,要第二口才回甘。但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这杯泡得不错”。

那8年她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是“知道了”。不管我说什么,她就三个字。时间长了,我也不再费心思去揣摩她的表情。

2024年9月,我父亲查出来肺部有阴影,县医院说可能是肺纤维化,建议到省城的大医院复查。

我拿着体检报告在郑敏办公室门口转了三天,始终没敢敲门进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件事改变了一切。

那天上午,郑敏在里间开会,我坐在外间整理材料。

周永安副厅长路过,在门口站住,笑着说:“小叶,最近忙不忙?晚上有空一起吃个便饭,聊聊。”

周永安是我们厅的常务副厅长,五十出头,平时笑呵呵的,见到谁都打招呼,但我在机关待了这些年,知道这种人比郑敏难处得多。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里间的门,压低声音说:“周厅,晚上我还有点材料没弄完。改天吧。”

周永安也不恼,笑眯眯地接了一句:“行,那改天。”

他走后,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半天,一个字都打不进去。心里头反复转着他那句话:“聊聊。”聊什么?我不敢想。

晚上到家,杨婷把一盘凉了的菜端回厨房去热,嘴里念叨:“你爸今天又打电话了,说胸口闷,咳得厉害。我说你这周回去看看,他说你要是忙就下星期再说。你忙不忙?你什么时候不忙?

我扒了两口饭,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一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丁娥。她是综合处的副处长,信息灵通,嘴也碎,见到我就拉住问:“小叶,听说周副厅长昨天找你了?”

我应付了一句:“没有的事。”

丁娥笑得意味深长:“叶秘书,你还年轻,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郑厅长的年龄到了,这届完了就要退。她在位的时候得罪过多少人你没看见?她退了以后谁替你说话?你总得为自己想想。”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没接话。

到了办公室,郑敏已经坐在里间了。我泡好茶端进去,她头也没抬地翻着文件,眉头拧得很紧。我放下茶杯正要往外走,她忽然开口了:“小叶。”

我停住脚步:“郑厅长,您说。”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跟平时没有两样:“把你手上的半年度项目汇总表,重新核一遍。”

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那份表我核过三遍了。

回到外间,我翻开那份汇总表。

逐条逐项地捋。

找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发现了问题:在第三页的项目数据里,有一栏用的是旧版规划口径,跟厅里这一年新实行的标准差了整整两个百分点。

数据不是我写错的,是下面报上来的原始表格就错了。但我没核出来。这份表如果就这样报上去,轻则被批评,重则要担责任。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坐在那想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来,那份原始表格的报送单位,正是跟周永安走得最近的那个处室。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想让我出错?

我正想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永安的短信:小叶,晚上还是那个饭局,给你介绍两个人,以后对你有帮助。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删了。

没回。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父亲的事。下班前,我终于咬牙敲响了郑敏的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郑厅长,我父亲身体不太好,想请几天假回老家带他复查一下。”

郑敏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几秒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她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省人民医院呼吸科,下周三之前安排住院。”

我一下子愣住了:“郑厅长,您怎么……”

她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语气平淡:“你出去吧。”

我站在门口,挪不开脚。她抬起头。

“还有事?”我说没有。转身走了出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盯着桌上那杯冷掉的茶,心里翻江倒海。

她竟然知道我父亲生病的事。

那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是什么时候帮我去联系的?

02

父亲住进省人民医院那天,是我和杨婷一起送过去的。父亲瘦了不少,坐在病床上说:“我没事,住两天检查完了就回去,不耽误你们工作。”

杨婷红着眼睛说:“爸,您别说话了,好好歇着。”

父亲住院的那几天,我在医院和单位之间两头跑。杨婷请了假,白天守着,晚上换我来盯。

还好省人民医院的医生确实专业,复查结果出来,肺部的阴影是良性的,有炎症和纤维化的迹象,但不至于危及生命,需要长期吃药观察。

我拿到结果那天,躲到医院楼梯间里坐了好一会儿。8年,我把时间都耗在了那间办公室。父亲生病我帮不上忙,家里的事全指着杨婷一个人扛。

她有时候也跟我抱怨,说“你天天给人家当秘书,人家领情吗?”我说不上来。

郑敏帮我联系医院这件事我没跟杨婷说,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明对我冷着脸,却又在背后悄悄办了这样的事。

父亲出院后,我回去上班。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变化。

10月中旬,厅里要召开全省规划系统半年工作总结会,材料我加班加点准备了三个晚上。打印出来之后,我拿着厚厚一沓走进郑敏办公室。

她正在接电话,我跟她点了下头,把材料放在桌角。

她一边嗯嗯啊啊地说着电话,一边拿起材料翻了翻。

我注意到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在那一页上敲了两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她放下电话,看着我,声音不大:“第四页的附表,数据口径换了新的,重新导一遍。”我赶紧接过来翻看,果然,表格里的数据用的是三个月前的旧口径,我没更新。

我尴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正要转身走,郑敏叫住我:“小叶。”

我站住。她低着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交上来的材料,最后都会被挑出一点毛病?”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郑敏继续说:“换个思路。每一份材料交出去之前,自己先挑三遍刺。挑得出,说明你还没沉下去;挑不出,你自己高兴高兴就行了。”说完她挥了挥手:“出去吧。”

我退出去,在位置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把那份材料返工了四遍,每一组数据都重新核验过。

下班前交上去,郑敏翻了一遍,没说话。

她没说话,就是最好的评价。

第二天一早,周永安在走廊里拦住我,笑呵呵地说:“小叶,你们郑厅长的会开完了没有?我有个材料要她签字。”我说郑厅长在办公室。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辛苦了。好好干,年轻人。”

他没提上次饭局的事,好像那事从来没发生过。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

11月初,我照例去档案室调一份旧文件。

管档案的老陈递给我钥匙,让我自己去三号柜找。

三号柜靠最里面,堆的都是些陈年材料,很少有人翻。

我一格一格地翻找,在一摞发黄的文件夹后面,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一看,是几份十几年前的项目审批底稿。

批复的权限、盖章的栏目,跟现在的流程完全不一样。

但我认得上面那个签名,周永安。

那字迹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错不了。

我翻了翻,大概是当年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的容积率调整批文。底稿上的数据跟最终批复出去的版本有明显出入。这不是普通的存档文件。

信封里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手写的六个字:替他保管好。

笔迹苍劲,像是老人的手笔。

我不认识这个字迹。

但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宋万福。

宋万福是厅里的退休老领导,已经70岁了。

我跟他打过两次照面。

一次是在电梯里,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另一次是在厅里举办的老干部座谈会上,他坐我隔壁,问我“在郑厅长身边待得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吧。”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笑容里好像藏着点别的意思。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站在原地想了两分钟,我把信封塞回那摞文件夹后面,锁好柜门,当做没看见,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反锁了书房的房门,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移动硬盘,把我在单位电脑里备份过的一些和周永安相关的通知、会议纪要、审批流转记录,全部拷了一份进去。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

但自从那次见到档案室里的底稿之后,我就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座楼里的水,很深。

我站在岸边,脚底下已经在打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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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几天后,周永安还是把我请上了饭桌。

那是在城东一家不算起眼的私房菜馆,包厢里只有四个人。周永安,我,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周永安介绍的时候只说是“企业界的朋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席间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房价、孩子上学、哪里新开了馆子。

周永安全程笑呵呵地给我倒茶夹菜,绝口不提工作上的事。

直到快散席的时候,他给我递了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

他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小叶,郑厅长明年就到点了。她退休以后,综合处这边的位置我想让一个踏实的人来守着。你跟着她这么多年,什么情况都熟,我是放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端着的茶杯停了一下。周永安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有些事不急,你慢慢想。来日方长嘛。”

他拍了拍我肩膀,站起来跟另外两个人握手道别。我坐在包厢里,看着面前那桌残羹剩饭,足足坐了好几分钟才起身。

晚上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婷半夜起来倒水,看我没睡,问了一句:“脚怎么了?”我跟她说单位的事,她不是太懂,但是听得出来我有心事。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周副厅长,是不是不是什么好人?”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婷说:“你爸以前总跟你讲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要是不放心,就离他远点。”

我没说话。说得容易。可我就在这座楼里上班,周永安是副厅长,是我的领导。躲,能躲到哪去?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丁娥。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像是随意地开了口:“小叶,昨天晚上跟周厅吃饭了?”

我差点被汤呛住:“你怎么知道的?”

丁娥笑了一下:“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咱们这栋楼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跟谁走得近,谁跟你说了什么话,用不了多久全楼都知道。

我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丁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是郑厅长的秘书,你往周副厅长的饭桌上坐,你猜别人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

丁娥又说:“当然,你要是想换个东家,那也是你的事。姐就是提醒你,别两头都不讨好。”她说完端着盘子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周围的说话声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永安请我吃饭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得满楼都是。

那他自己跟那两个人吃饭的事呢?

是不是也有人盯着?

我回办公室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到了六楼,路过郑敏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语气很硬:“这笔账不对,我不要过程,我要结果。三天之内给我解释清楚。

我赶紧走回自己座位。

坐下之后,我打开电脑,把昨天周永安饭桌上那两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我当时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两个名字,就是觉得,万一呢?

当天下午,郑敏把我叫进去。

她递给我一份名单,说:“这周五下午有个项目评审会,你负责会场安排,名单上的人都要通知到。有一个算一个,别漏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单上有几个名字我不认识。宋万福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指着他的名字问了一句:“郑厅长,宋老也来?”

郑敏说:“他来听听。”说完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宋老这几年很少参加厅里的活动,这次是他主动打电话来说要来的。

我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档案室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份底稿,跟宋万福有什么关系?

他这篇文章里的那几份底稿,会不会跟他有关?

评审会那天,宋万福来了。

他穿着半旧的夹克衫,头发花白,坐在会议桌末尾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会开到一半,我进去续茶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顺了一下,落到我手里捧着的文件夹上。

那个文件夹里,装着今天的会议材料。

我没多想,继续续茶水。会议结束后,宋万福拄着拐棍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时,停了停,说了句:“小叶同志,做秘书的,手要稳,脚要正。”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老人家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敲打我?

04

转眼入了冬。

父亲在县城养病,药吃了一段时间,气色好了不少。

每周跟家里视频,父亲都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

那边阳光亮堂堂的,他穿一件深色棉袄,说“我在晒太阳,不用挂念”。

杨婷有时候也在旁边说两句,让我放心。

我放心得下来吗?

每次挂断视频,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四周安安静静的,我都觉得自己像欠了谁一笔账。

日子一天天过去,机关里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开会、报材料、写汇报、跑会场。郑敏的冷脸一成不变,周永安的客气话也一成不变。

但我总觉得,水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动。12月初的一天,郑敏忽然把我叫了进去。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一份内部通报。

她没让我看内容,只是问了我一句:“下个月志远县有个挂职机会,综合处要安排一个干部过去,你愿意去吗?”

我愣了一下。志远县,那是我老家所在的县。如果我在那里任职,至少能离父亲近一些,隔三差五就能回去看他。

但挂职的事,从厅里到县里,一般来说是“明升暗降”的前奏。去那种地方,要么是去镀金的,要么就是被流放的。

我不动声色地问了句:“郑厅长,大概是什么岗位?”

郑敏说:“县规划局副局长。你熟悉这块业务,去那边能挑大梁。”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和:“你自己考虑,不用着急答复。

我站在她面前,心里翻腾了几秒钟。

这个机会,跟我父亲离得近。

这个机会,也意味着我要离开省厅机关。

周永安的话还在我脑子里盘旋,“郑厅长明年就到点了”。

这个时候让我走,郑敏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郑厅长,我想想,明天答复您。”她说好。

晚上回家,杨婷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问我:“今天的脸色怎么有点怪?”我把调职的事和她说了。

她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志远县?那不是咱们老家那块吗?”

我说:“是。”

杨婷放下毛线活儿,看着我:“那你去吗?”我说不知道,还没拿定主意。

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最近身体好了些,我也能替你跑跑。你要是想去,就去。你要是不想去……”她顿了一下:“你自己看。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发酸。这么些年在城里打拼,老家是越来越远。回去,固然好;但回去了,还回得来吗?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办公室,郑敏已经到了,坐在里间喝水。我敲了敲门,走到她跟前说:“郑厅长,志远县那个岗位,我愿意去。”

郑敏放下水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捉摸不透的情绪。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我让办公室走流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难受。

一周后,调令正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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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式的文件出来的那天,我才知道,不是挂职,是正式调任。

编制关系,工资关系,户口档案,全部从省规划厅转到志远县规划局。

副局长。

副科级。

我站在综合处办公室门口跟丁娥交接资料,她看了一圈四周没人,凑过来说了句:“小叶,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调令来得也太突然了。再说走就走,倒是松快,可你跟着郑厅长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综合处的副处长都没混上,值得吗?”

我没接她的话,笑了笑说:“丁处,有机会请你吃饭。

她撇了撇嘴,说人心都凉了,吃饭就免了。

我回到六楼,开始收拾自己座位上的东西。

忙了一整天,纸箱装了两三个,全是这些年攒下的笔记本、参考书、几盒没拆封的茶叶。

傍晚杨婷打来电话问怎么样,我说调动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一周内到新单位报到。她问我要不要告诉她爸爸,我说这周回去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了一半的工位上发呆。

这座楼,我待了8年。

我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里了。

心里不是没有失落。

可郑敏让我去志远县,我就去了。

我没有多问一句。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听话。

周二上午,我拿着最后一批需要移交的材料去了郑敏的办公室。

她低头看文件,我把东西放在桌角,站了一会儿。

她没抬头。

我等了十几秒,终于说:“郑厅长,那我走了。”

郑敏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窝有些深,像是没休息好。但她语气依然平淡:“去了以后,多看看基层的实际情况,别只盯着报表。

我说:“好。”

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转了个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郑敏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又套回去。

反复几下。

那支笔,是我8年前入职时放在她桌上的。

那天是第一回见面,她把笔递给我说:“以后材料用这支笔签字。”后来我才知道,那支笔是前任秘书交接时留下来的。

我以为她早就扔了,没想到她一直留着,还在用。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我说:“郑厅长,您……保重身体。

她没接话,把笔搁回桌上,低头翻文件。我迈出那扇门,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去吧。”

我下了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口,有一道身影站在玻璃后面。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个身影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动。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前,机关党委打来电话,通知我的组织关系转接已经办好。人事处也去了,工资关系跟着走。一切手续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尾巴。

晚上我回到家,杨婷帮我收拾行李,说县里的空气好,你爸肯定高兴。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不抽吗?我说偶尔抽一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郑敏办公室窗口那道身影。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010。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叶高格同志吗?”

我说:“我是。”

那人说:“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陈伟。请你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报到,带身份证和两寸免冠照。”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我还没到新单位报到呢,怎么省委组织部突然让我去报到?

“请问……是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斟酌过才开口:“郑敏同志向省委递交了一份推荐材料,上面有你的名字。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到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半天放不下。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按了两声喇叭。像是一记闷锤,敲在我心口上。

06

省委组织部在城东,那栋楼我路过了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下午三点整,我站在干部一处办公室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接待了我,姓陈,就是早上给我打电话那个人。

他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坐吧。你的事,徐书记要亲自跟你谈。”

我问:“哪个徐书记?”

陈伟说:“省纪委副书记,徐成业。”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水杯。一个省纪委副书记,点名要见我这种小角色。我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让我的后脊梁发凉。

十分钟后,门开了。徐成业走进来,五十四五岁,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色夹克。他的神态温和,但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我,开门见山:“小叶同志,你认识郑敏同志多长时间了?”

我说:“8年了。”

他点了点头:“8年。郑敏同志跟我也是老相识了。她上周向省委递交了两份材料,一份是实名举报信,一份是推荐函。”

我心跳快了几拍。

徐成业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标着“密”字的材料。打开第一页,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材料的第一部分,是关于周永安在规划项目审批中涉嫌违规操作、为特定企业谋取利益、收受好处的举报内容。落款处,郑敏的签名,清清楚楚。

材料第二部分,是附件清单。

清单上列着十几份证据材料,我翻过去,看到了那些文件的名称。

其中有一些,我认得。

那些年我经手过的旧文件,那张我偶然在档案室发现的卷宗底稿,甚至还有我后来私下备份的那些周永安相关材料的复印件。

我在那些附件的最上方看到四个字:“经办:叶高格”。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的血都往上涌。“徐书记,这个经办人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

徐成业抬手打断我:“你先别急。”

我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徐成业看着我,声音平静:“你经手过哪些文件,你比我清楚。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经手那些文件的时候,郑敏就站在你后面看着。”

他说:“8年前,全省选调进省直机关的年轻人有四十多人。郑敏看了所有的档案,挑中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徐成业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年轻人,手稳,脚正,心不贪。同年份的其他人,要么急着站队,要么急着跑关系。只有你,来了8年,没有主动请过一顿饭,没有伸手要过任何东西,连职级都是厅里按部就班给解决的。”

他顿了顿:“她挑中了你,但没让你知道。”

我的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徐成业继续道:“郑敏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收集周永安的问题线索。但这件事风险太大,她不能信任我,更不能信任那些跟周永安走得太近的人。她必须找到一个她能盯住的人,在她眼皮底下,替她把那些材料一点点地摸出来,整理好,汇成册。”

他说:“你就是那个人。”

我张了张嘴:“可我根本不知道……”

徐成业说:“你当然不知道。她要是让你知道,你就不会做得那么自然了。你拿着那些材料进进出出,签字画押,存档备查,在周永安眼里,你就是个干活的老实人,没有任何威胁。

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份附件清单上:“你看看下面那行小字。”

我翻回第一页,在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以上材料由叶高格同志担任综合秘书期间经办整理,内容属实,此材料已获其本人默许。”

我心里翻江倒海。“她没跟我说过。”

徐成业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这个案子到最后要交出一个人来当靶子,那就让叶高格来当。因为只有他手上是干净的,他经手的所有文件都能查。”

他停了停:“郑敏对你最大的保护,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乎你。她把你的名字写在那些材料上的时候,你已躲不开。她把你调去志远县,也是为了让你离开暴风中心,等这边的事落了地,再把你叫回来。”

他看着我:“今天叫你来,是周永安的案子要启动了。省纪委想请你参加专案组,做材料梳理和内勤工作。你愿意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身上。8年。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8年,我以为自己只是个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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