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夜饭的圆桌能坐下十二个人。
婆婆摆完最后一道松鼠桂鱼,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看我。她对着小姑子笑,说圆圆你坐这儿,妈特意给你留的位置,软垫的椅子,你腰不好。
小姑子抱着两岁的儿子挤过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站着,手里端着那盘刚热好的八宝饭。糯米蒸得太久,黏住了盘底,烫得指腹发红。
儿子拉我衣角,妈妈我们坐哪儿。
陈默在桌子那头剥盐水花生,一粒,两粒,剥得很慢,花生壳堆成小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剥。那眼神我熟悉,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漂着,不散,也没什么温度。
婆婆终于转过脸,语气像递一张用过的纸巾。
“林晚,要不你站着吃?反正你瘦,也不占地方。圆圆带孩子挤,你体谅体谅。”
十二把椅子,十一个人坐。
我数了三遍。
体谅是个好词,用在我身上时,通常意味着我得让出点什么。
儿子又拉我,这次声音带了哭腔。
我把八宝饭放在桌沿,糯米太黏,盘子歪了一下。我说好,我站着。
转身进厨房拿碗筷。橱柜最上层那套青花瓷的,婆婆说过年才用。我踮脚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边。身后电视里春晚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欢呼声炸开。
我数着自己呼吸。
一,二,三。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订了半年的订单页面。三亚,家庭套房,正月初三出发。陈默说妈没看过海,圆圆也说想带孩子去。我付的款,分三期。
取消订单的按钮是红色的。
我按下去。
屏幕弹窗提示要扣百分之三十违约金。
我又按了一次确认。
指纹识别,付款成功。
短信进来,银行通知退款到账七成。我把手机屏朝下,扣在料理台上。
碗筷没拿。我走回客厅,儿子已经爬上我的椅子,小姑子正夹走他碗里的鸡腿。
我说,妈,陈默,我们有点事,先走了。
儿子跳下来牵我的手。
婆婆筷子停在半空:“大年夜的,去哪儿?”
“回家。”
“这不就是你家?”
我笑了笑,没接话。帮儿子穿上外套,围巾绕了两圈。陈默站起来,花生壳撒了一地。他问,林晚你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说,让她走,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
儿子问,妈妈,我们不吃饭了吗。
我说,回家吃,外婆包了饺子。
“爸爸呢?”
“爸爸陪奶奶和姑姑吃。”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口红早上涂的,已经斑驳了。我抿了抿嘴,没补。
02
车开出小区时,陈默的电话来了。
第一个我没接。
第二个响了七声,我按了静音。
儿子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出门时抓的一颗奶糖。
高速路口空荡荡的,路灯把光拉得很长。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陈默开一辆二手捷达来接我下班,他说林晚我们结婚吧,我攒够首付了。那天他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打滑了三次。
手机又震。
这次是微信。陈默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先听见婆婆尖细的嗓音在背景音里:“我就说她心眼小!大过年的甩脸给谁看!”
然后才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厕所里:“你回来,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我单手打字:“道什么歉。”
“你说呢?大年夜扔下一桌人就走,妈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脏也不好。”
“林晚,别闹。”
“我没闹。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有些座位,不是让出来的,是本来就该有的。”
他隔了五分钟才回:“那是我妹,她带孩子不容易。”
“我不带孩子?”
“你能一样吗?你比她能干多了。”
这话听过很多次。能干意味着多担待,懂事意味着别计较。像一张柔软的网,兜住你,也捆住你。
我回:“能干的人活该站着吃饭?”
他没再说话。
我关掉数据流量。
仪表盘显示油箱只剩四分之一。我在服务区停车加油,便利店亮着灯,值班的年轻人趴在柜台打瞌睡。我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冻得胃缩了一下。
回到车上,儿子醒了,迷迷糊糊问到了吗。
我说快了。
他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我翻遍储物格,找到半包苏打饼干,碎了,掉得到处都是。他捡着碎渣吃,我说对不起,妈妈没准备好。
他说没关系,饼干屑也是饼干。
我别过脸,车窗起雾了。
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看见外面有辆货车驶过,车厢印着“团圆货运”四个字,红漆斑驳。
03
到娘家已经凌晨一点。
妈披着外套来开门,看见我和儿子,愣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厨房开火。
“饺子还有,三鲜馅的,你爸晚上非要等你回来吃,我骂他老糊涂。”
爸从卧室出来,拖鞋穿反了,左脚右脚调了个。他接过儿子,说哎哟我的乖孙,然后看我:“陈默呢?”
“在他家。”
爸张了张嘴,被妈一个眼神截住。
热好的饺子端上桌,醋碟里放了香油。我吃了两个,第三个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
妈坐我对面,手里织着一条围巾,蓝灰色的毛线,织了半米长。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针脚均匀。
“你婆婆打电话来了。”
“嗯。”
“没说什么难听的,就问你是不是到了。”
“嗯。”
“陈默后来打给我,问你手机怎么不通。”
“没电了。”
妈停下针,抬头看我:“晚晚,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这不是问句。
我说不知道,先睡觉吧。
儿子已经在外公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饼干屑。我抱他去客房,床单是新的,印着小熊图案,洗过很多次,颜色发白但柔软。
给他盖被子时,他忽然抓住我手指,梦呓似的说:“妈妈,我们明天还去奶奶家吗?”
“不去了。”
“那爸爸来吗?”
“……睡吧。”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
我坐在床沿,手机开机。
十七条未接来电,三十多条微信。陈默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我们谈谈。”
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他果然在,靠车站着,手里夹着烟,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没下去。
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亮:“我上来?”
我回:“儿子睡了。”
“那我明天来。”
“随你。”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们卧室的床头柜。上面摆着我和他的合影,玻璃相框,结婚五周年时拍的。他说:“你什么都没带。”
我说:“该带的都带了。”
“什么叫该带的?”
“比如尊严。”
烟头的红光在楼下剧烈地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04
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儿子已经醒了,在和外公堆乐高。爸把珍藏多年的老式火车模型都搬了出来,铁轨铺了满地。
妈在阳台浇花,那盆蟹爪兰开得正红,花瓣肥厚,像涂了蜡。
手机安静得可疑。
我刷了牙,洗脸时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用冷水拍了拍。
门铃响了。
妈去开,我听见陈默的声音:“妈,新年好。”
然后是塑料袋窸窣的声音,大概是礼品。妈让他进来,语气平常,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我走出去,他站在玄关,手里果然提着水果和牛奶。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刻意的疲惫,下巴有新冒的胡茬。
“聊聊?”
我们去了阳台。蟹爪兰旁边有张小藤椅,我坐下,他站着。
“昨天是我没处理好。”他开口,标准开场白,“妈年纪大了,圆圆又刚离婚,情绪都不稳定,你多包涵。”
“我包涵十年了。”
“林晚,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为什么只有我站着?”
他叹气,那种“你又来了”的叹气:“就一顿饭的事,至于吗?”
“至于。”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妈给你道歉?”
“我想你当时说一句,林晚你坐这儿。”
他沉默。
风从阳台吹进来,蟹爪兰的叶子动了动。
“我说不出口。”他终于说,“那是我妈。”
“所以我是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在他焦躁时会出现。十年前他搞丢了我的毕业纪念册,也是这样抓头发,说晚晚对不起我一定会找回来。后来他真找回来了,淋着雨送到我宿舍楼下,纪念册湿了半边,他眼睛红红的。
那时我以为,一个肯为你淋雨找东西的男人,总会护着你的。
“订单我取消了。”我说。
他愣住:“什么订单?”
“三亚的。”
“你……那是全家期待了好几个月的旅行!”
“全家不包括我。”
“林晚!”他声音提高,“那是你主动说要订的!”
“是,我主动,我付钱,我安排一切,然后我站着吃饭。”我站起来,藤椅吱呀一声,“陈默,我不是你家的保姆兼ATM机。”
他脸涨红了:“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
楼下有孩子放鞭炮,啪一声脆响。
他忽然软下声音:“跟我回去,今天中午圆圆就回前夫家看孩子,座位够。”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陈默,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像一颗藏在牙缝里多年的蛀牙,终于被舌头抵了出来,带着血腥味,但空洞的地方突然能透气了。
他像被冻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05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转身走了,牛奶和水果留在玄关。
妈走过来,什么也没问,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是茉莉花茶,廉价的那种,碎花瓣浮在面上,香气冲鼻。
我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烫了手背。
妈拿毛巾给我擦,动作很轻。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参加演讲比赛,得了第二名。”
我点头。
“你回家哭,说第一名是靠关系。我说那你明年再努力。你爸不一样,他直接去找了学校,要求看评分表。”
“有这事?”
“有。评分表上你确实是第二,但五个评委里,有两个给了你满分,其他三个给了第一满分。”妈顿了顿,“你爸回来跟我说,咱们晚晚不差,只是有人更喜欢别人。”
我等着下文。
“你后来再也不参加演讲比赛了。你觉得不公平。”妈放下毛巾,“但妈妈今天想告诉你,有时候,不是比赛不公平,是裁判眼里根本没有你。”
我喉咙发紧。
“你婆婆眼里,陈默第一,圆圆第二,孙子第三。你排第几,取决于前面几位需不需要你。”妈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生疏,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摸过我,“十年了,晚晚,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看明白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下午儿子睡午觉,我收拾带回来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几件换洗衣物,儿子的绘本,我的充电器。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蓝丝绒盒子。
巴掌大,藏在行李箱夹层里。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很小,泛着淡粉的光泽。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外婆传下来的。结婚那天我戴着,婆婆说珍珠老气,让我换金的。我就摘了,随手收进这个盒子,一放十年。
盒底还有张纸条,我妈的字迹:
“晚晚,珍珠要常戴,人才养得活它。”
我捏着耳钉,冰凉的触感。
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一年的年夜饭,婆婆让圆圆坐主位,说她是客人。我当时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汤。陈默拉了我一下,说你去干嘛,坐下。
我没听,还是去了。
在厨房,我听见婆婆对陈默说:“你媳妇挺懂事。”
陈默回:“她一直这样。”
那时我以为这是夸奖。
现在懂了,懂事是种病,得治。
我戴上耳钉。
镜子里的女人有点陌生,耳垂一点微光,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
手机又响。
这次是圆圆。
她发来很长一段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大意是昨天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离婚后心情不好,妈也是心疼她,希望我别往心里去,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最后一句是:“嫂子,三亚还能去吗?孩子一直念叨。”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能去,你自己订票。”
她秒回:“那你呢?”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坐着吃饭。”
发完这句,我把她拉黑了。
不是愤怒,是清净。
06
陈默初二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水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们还是在阳台谈。
他说不想离婚,说这十年不是假的,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年夜饭他亲自给我摆椅子。
我说陈默,问题不是椅子。
“那是什么?”
“是你觉得我应该让,并且觉得让是应该的。”
他低头,文件袋被捏出褶皱。
“我改。”
“你改不了。就像我妈说的,裁判眼里没我,你再怎么改规则,裁判还是那个裁判。”
他眼睛红了:“你就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没回答。
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发我的离婚协议草案。我看了,财产分割还算公平,儿子归我,他付抚养费。
“房子归你,”我说,“存款我要三分之二。”
“为什么?”
“因为首付是我爸出的,月供是我还的,装修是我盯的。”
他愕然:“你算这么清?”
“不清不行。”
他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声音很涩。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说:“耳钉挺好看,以前没见你戴过。”
“我妈给的。”
“哦。”
他走了。
门关上,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哭,只是累,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肺里空荡荡的。
儿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爸爸以后不住我们家了吗?”
“嗯。”
“那他还会带我去动物园吗?”
“会。”
“你会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会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轻松。”
他似懂非懂,小手摸了摸我的耳钉:“这个亮亮的。”
“喜欢吗?”
“喜欢。”
“那以后妈妈常戴。”
年初五,我租好了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但阳光很好。搬过去那天,妈来帮忙,带了那盆蟹爪兰。
她说:“这花好养,给点水就活。”
我把它放在阳台上。
傍晚收拾完,儿子在新房间玩玩具,我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青菜。
端上桌时,发现椅子少一把。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去厨房把备用的折叠椅拿出来,擦干净,摆好。
三把椅子,三个人。
刚刚好。
面快吃完时,儿子忽然说:“妈妈,我们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年吗?”
“不一定。”
“哦。”
他低头喝汤,忽然又抬头:“但我喜欢这样。”
“喜欢什么?”
“喜欢我们坐着吃饭。”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窗外有烟花,远远的,闷闷的一声,然后散开成金色的雨。
我拿起手机,拍下空了的碗和并排的三把椅子。
没发朋友圈。
就存在相册里。
像存一个证据,证明从今往后,我不再需要让出任何东西。
后来陈默又找过我一次,说妈中风了,住院时念叨我的名字。我去看了,带了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婆婆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把果篮交给护士,转身走了。电梯里遇见圆圆,她瘦了很多,手里提着保温桶。我们点了点头,没交谈。出医院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走着去地铁站。路上经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崭新的白纱,头纱上别着珍珠,很小的一粒,像我耳钉上那颗。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雨打湿了肩膀。手机响了,是儿子老师发来的照片,他得了跳绳比赛第一名,笑得眼睛弯弯。我把照片设成屏保,继续往前走。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想起冰箱里还有饺子,今晚可以煎着吃。